父亲的工具室灯光昏暗,灯罩内还残余着昨晚飞蛾留下的尸体。我戴着医用手套,动作极其精准的切开兔子的动脉,为了防止血液把手指弄脏,手套是我从学校医务室里偷来的。学校?
我拿起刀,把它当做一面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这张脸全然没有校园学生的青春模样,镜子中的人面色蜡黄,眼白布满血丝,大概二三十岁,那就是我,可我为什么会在父亲的工具室?是我没有注意到,还是场景转变得太快,白色光束不知始于何方,缓慢地扫过,工具室的木头围墙随着光芒的消失而崩坏,又如俄罗斯方块那样,新的墙砖逐渐垒砌,形成我所熟悉的房间。客厅电视里响起广告的宣传语,我正听着那枯燥无味的宣传语,在仅一墙之隔的厨房里解剖兔子。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没有遗忘我的本心,不管我周遭的生活怎样改变,我身边的人来去匆匆,我还是没有办法戒掉它。我想这只兔子或许是我从超市里买来的活兔,或者是从宠物商店抱回来的垂耳兔,我不知道,因为它此刻已经血肉模糊,光靠我的眼睛,也分不清形状。
是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窗户?我吓得扔下刀,差点砸到我的足背。我听到窗户外有翅膀扑腾的动静,它急切的想要进来,无奈被玻璃阻碍,我拉开窗帘,它撞击玻璃的行为更疯狂了。那是一只红隼,它的眼睛紧紧盯住我,我就像是它的猎物。
我打开窗户,它露出锋利的爪子打算袭击我,我护住头部,冲进厨房捡起刀,刀从我手中飞出去的霎那间,红隼翅膀与它的身体分离,犹如脱线的风筝落在地板。我用脚踢了踢红隼,它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亲爱的。”卡罗尔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安东温柔地抱住她,指尖顺着她的秀发抚摸,“唔……你起的好早。”
“我得去坐地铁,上班可不能迟到。”安东为卡罗尔倒了杯水,“再去睡会儿吧。”
卡罗尔闻到一股肉香,她寻着香气走到餐桌,桌子上摆放着齐全的餐具。
“你做了早饭!”卡罗尔打开铁锅的锅盖,浓郁的汤汁香气扑鼻而来,勾起她的食欲,“嗯~这是什么?好香。”
“兔子肉。”安东盛了一碗汤,“尝尝看,我第一次做。”
卡罗尔仰头把兔肉汤喝光,满足的舔了舔嘴唇,“你真是天生的大厨。”
“你这样的夸赞,让我挺不好意思。”
出门前,卡罗尔替安东整理好领带,她拽着他的领带使他被迫低下头,送给安东一个绵长深情的吻。
“亲爱的,不用吃泡面的感觉真好。”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还做给你吃。”安东挽起袖子,腕表显示清晨七点半,昨天这个时候他才刚起床,“时间正好,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
这座城市被朝阳从睡梦中唤醒,蓝色反光玻璃覆盖的建筑物将街道渲染成海洋般通透,居民们好似成群结队的“沙丁鱼”侵巢而出,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公寓,安东也加入“沙丁鱼”们的队伍,公交车或地铁到达车站,“沙丁鱼”便涌入为他们准备好的“铁罐头”。
甚至是乘坐地铁,同样无人空闲,人们以熟练的手法敲打手机屏幕,因长时间埋头脖子处堆积厚厚脂肪。安东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则扯着大嗓门,忘我得打着电话,安东厌恶的远离他,拨开人群,好不容易寻了个靠近门的空位。他喜欢站在地铁门边,能让他观赏车厢外的景色打发时间。
地铁上的移动媒体开始播放每天准时开播的新闻节目。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收看新闻早间。”
安东不理解为何主播是只狐狸兽人,如果他是老板,绝不会雇佣兽人做新闻主播。
“近日,本市中学与高中内流行一种名为泰迪熊的新型毒品,它拥有糖果般的包装,气味与水果糖相似,事实上这种毒品没有确切的名字,它只是一种致幻剂,长期服用易成瘾。”主播左手边放出照片,照片上是鲜艳的粉色糖果,“家长们必须提高警惕,一旦孩子们口中出现有关于泰迪熊的话题,请立刻禁止,并且报告给监管部门,为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务必引起重视!接下来收看下一条新闻……”
地铁驶入站点,穿过隧道,安东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紧接着地铁们打开,一批乘客离开,一批新人又涌入车厢。
安东正在等待电梯,现在这个时间段等电梯的人竟意外稀少,安东刚庆幸完老天爷终于让他的生活稍微不那么难过,他却遇到他最不想遇到的人。
“安东前辈,早上好。”里克的牛皮纸袋还包裹着热腾腾,新鲜出炉的牛角面包,“我们可以一起去办公室呢。”
“真不敢相信。”安东满脸嫌弃地看着他摇摆晃动的大尾巴,“你居然吃面食。”
“安东,这其实是种偏见。”里克耸耸肩,“虽说是犬科,但我毕竟是兽人,光是肉类已经满足不了我的营养需求了。”
“呵,好吧。”
安东故意远离里克,后背紧靠电梯角落,里克以不被察觉的微小动作,尽量靠近安东,最后还是被他发现。
“你干嘛!离我远点。”
“安东前辈。”里克手指捻住安东的袖口,“我知道你还生昨天的气。”
安东瘪了瘪嘴,瞪着他的手,目光移至里克独特的淡蓝色虹膜,他的眼神直白而真诚,安东油然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里克对他黏腻的亲近,在他心里仅仅是虚伪的假象,让他不免有些作呕。
“你什么意思。”他抑制住自己即将破口大骂的冲动,“这是在明知故问。”
“不,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里克的语气充满歉意,安东个子比他矮,他还很贴心的稍微弯下腰,“明天同事过生日,请大家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我想请安东前辈也去参加,趁此机会给你道歉。”
这引起安东一连串的疑问句:“过生日?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们部门的吗?”
换来的却是里克别有深意的微笑,安东自然也清楚得很到底是什么原因,也就不再追问。
“答应我吗?”里克喉咙里又发出小狗般的呜咽声,“安东前辈……”
看来今天的工作不算忙碌,办公室里还有大半的人没有来打卡。里克殷勤得帮安东在打卡机签到,又跑进休息室给他泡了杯咖啡。
“可是那同事又没有邀请我。”安东拒绝那杯咖啡,“我去,不好。”
“没关系,我会跟他们说说的。”里克边吃牛角面包边与他交谈,嘴角还粘着面包屑,安东下意识得躲避,生怕面包屑掉在自己衣服上,“这么说你答应了?”
安东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哈哈哈,太好了,那么到时候不见不散咯安东前辈!”
里克早早就把派对地址发给安东,位于白鹕商业街一家名叫“Comfortable”的轰趴馆,起初安东还以为这名字属于家装商店,轰趴馆取这个名字着实有些奇怪。
他脱掉工作时穿的西装,换了身简单舒适的常服,里克正在白鹕商业街入口处等他,见到安东兴奋的摇尾巴。里克个子高大,身材健壮,运动风的套装把他衬得更加阳光俊朗,难免吸引到女孩子们的目光——这就是安东不愿意与他走在一起的原因。
轰趴馆风格比较偏向复古蒸汽波,到处可见粉、蓝、紫三种颜色的霓虹灯,音乐也是70s~90s年代的流行金曲,女性服务员的制服都是包臀裙加丝质衬衫,男性服务员则称之为“轰趴管家”,却是西装革履大背头。
尽管安东不太喜欢参加吵闹的集体活动,可还是对房间内形态各异的气球着迷,不得不说这家轰趴馆的装潢确实不错,甚至得到了安东这种不喜欢社交的人肯定。
人类青年向里克打庆祝用礼炮,彩带四散飞舞,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里克耳尖白毛竖起,待他反应过来时,与人类青年嬉皮笑脸得打闹,两人在私底下关系应该很不错。青年把他带到酒桌,一人一杯啤酒下肚,里克祝福他生日快乐,看来他就是这次生日派对的主角。
安东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回想起来此人是他们宣传部门C组组长,他好像还是boss的亲侄子。安东环顾包房四周,足足能容纳三十多个人的大房间,娱乐设施齐全,不愧是大公司的公子哥。
青年看到安东也觉得诧异,没想到公司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会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这不是……”
里克连忙向青年介绍安东。
“对,他是宣传部门B组的安东前辈。”里克又把话题转向安东,“安东前辈,他也是我们部门的,大家都是熟人,叫他阿秦就行。”
阿秦狠狠**着里克的耳朵。
“哎哟!痛痛痛。”
“用得着你介绍吗?我当然知道这是安东前辈。”
安东好不容易做出看起来还算比较自然的笑容。
“哈哈,你好阿秦,生日快乐。”
“谢谢。”
阿秦也给安东拿了杯啤酒,他们举起杯子想跟安东干杯,安东极力配合他们,动作有些拘束得轻碰杯子边缘。
“干杯!!!”
里克和阿秦握住话筒,唱着活跃气氛的流行乐,歌词朗朗上口,所有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宾客都附和着演唱。安东坐在餐桌上默默观察着他们部门的同事,同事们分明发现角落畏畏缩缩的安东,却没有任何人来与他说话或邀请他去做游戏。
这样也好,安东心里想着。他埋头喝着自己杯中的酒。
里克站在高台,在人群中找不到安东,他拉长眼光,开始搜寻餐饮区的座位,同事悄悄提醒里克,安东他正坐在角落的餐桌独自喝闷酒。
“安东前辈!”里克对着话筒大声喊安东的名字,所有宾客东张西望,最终都把注意力定格在角落的餐桌。
安东差点把口中的酒喷出来,他明显得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如利箭般向他投来。
“快过来,和大家一起唱歌啊。”
又有人在对他窃窃私语,安东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虽然安东脑子里全是疑惑,却因为被许多人盯着,他浑身僵硬,好像脑袋也停止了思考。
他习惯性的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安东前辈?”
“啊?”
“快上来吧,别这么拘谨。”
气氛好像有些冷淡,宾客们开始起哄,富有节奏的鼓掌,吵着闹着要让安东上台去给他们表演节目。
“安东!安东!安东!”
浪潮般掌声让安东晕头转向,他的意识好似抽离肉体,就像灵魂出窍,灵魂飘在空中抛弃沉重的肉体,他撞到了天花板,坠落地面,灵魂重回躯体,安东感觉被什么东西砸到,猛地倒在餐桌上。
吓坏了在场的所有同事,知情者清楚安东可能是旧病复发。
安东奋力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眼前的所有事物杂乱无章的混淆成一团,粉色、蓝色、紫色灯光如万花筒,使人眼花缭乱,安东扶住额头紧闭双目,他的手开始颤抖,止不住的抖动,他偷偷把那只手藏在背后。
里克急切的问候他到底有没有事,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叫医生。
安东摇摇头,果断拒绝,因为他很清楚,这只是瘾犯了。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玩,我去一下厕所。”
好像有上百万只蚂蚁在侵蚀他的肉体。安东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仰起头喘着粗气,手紧紧捏住裤子布料,他拿出口袋里,卡罗尔为他准备好的美梦,因为颤抖的手指根本拿不稳瓶子,不小心把美梦撒了一地。
安东去厕所的时间太长,所有人都很担心他,生怕他在厕所里出什么事,实际上谁都不想因此而惹麻烦。里克主动去厕所找安东,毕竟安东是他带来的,总不能不对人家负责。
“安东,你好些了吗?”
安东打开厕所门,正准备去捡掉在地上的美梦时,正巧被里克撞见。
时间在那刻凝固不前。
“里……里克!”
“安东前辈,这些是什么?”
里克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粉色小药丸。
“是我的药。”
“什么药是粉红色的?”粉色小药丸跟电视上说的那个非常相近,“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粉红色的药。”
“蚂蚁”咬破安东的皮肤,钻进他的体内,开始啃食他的神经,安东躺在冰冷的地面抽搐,攥紧拳头,指甲快陷进肉里,指缝中渗出鲜血。
里克帮他把粉色药丸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后塞进他的嘴里,安东的疼痛感顿时减轻许多。
“没关系的,安东前辈,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发誓。”
安东抬头与里克对视,他的笑容竟让他毛骨悚然,里克握住他的手,安东这才发现他的指甲到底有多么锐利。
“恶心!”当我把情书递给我的同桌时,她表情是如此厌恶,“这些是什么东西?”
“我喜欢你。”她说恶心,或许是因为滴在纸上的鼻血,还有黏糊糊的口水,“我真的很喜欢你。”
“天啊!安东,你真是个怪胎,我要告诉别人,你居然会给我写情书。”
我祈求她不要把我写情书这件事告诉班上的同学,就像我现在跪在地上,抓住里克的脚腕,哀求他不要把粉红色小药丸的事告诉其他同事。
“求求你了,我求你了里克,不要告诉其他人!”
“别害怕,安东前辈,这是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