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找着电视频道的新闻节目,意外地风平浪静。某公司职员被残忍杀害的新闻没有出现,电话通讯录里更没有来自警察局的未接来电,整天都是兽人政客和人类政客为各自观点而争吵辩论的无聊新闻,甚至不值得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见是多么枯燥无味。每隔五分钟,安东就会拿起手机,浏览网络新闻,查看未接来电。他蓬头垢面地缩在沙发里,就像潮湿木头上顽固地霉菌。
自从在办公室与里克发生争执,并且失手杀死他,安东整日窝在家中不愿出门,靠着泡面来维持生命。事实上他这几天一直在自我反省,他真的是因为“失手”才杀掉里克吗?虽然,他对里克确实心有怨恨,但还没到需要杀人才能解决问题的地步。
在他手里结束的生命不在少数,可他想不到自己居然对兽人起了杀意,要是被警察抓到,会不会被处以死刑?
安东的想象力很生动,死刑的画面栩栩如生,既痛苦又无助,他不禁害怕得颤抖,胡乱抓了把美梦塞进嘴,药物是他的定心丸,顿时内心平静不少,安东裹紧毛绒毯子,尽管天气并不冷。血液余温仿佛还残留在指缝,过量的美梦并不会让他的记忆褪淡,随着药量越多,血的猩红越深刻。
他紧闭双眼,可那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折磨,他的触觉无时不刻在提醒他,那天晚上他做了些什么。
“亲爱的,有没有找到工作?”
卡罗尔兴高采烈地回到家,左手扶着门,右手正脱下高跟鞋。她摘下围绕脖子的丝巾,丝巾散发出浓郁香水味道,这气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香水。
安东紧盯她的丝巾,表情阴冷,十分不耐烦,卡罗尔不再追问安东工作问题。
“你出去做什么?”
“去逛街。”卡罗尔在梳妆台卸妆,“我出门的时候有跟你说过啊,你没听见吗?”
“嗯?”安东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在哪儿呢……在哪呢……”又开始疯狂翻找新闻节目,电视遥控器从没离开过他的掌心。
卡罗尔拾起方便面纸碗,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垃圾袋堆得满满当当,苍蝇绕着垃圾堆飞舞,时而停在食物残渣上大快朵颐。
她拿起安东手机点外卖,安东抢走手机,卸载外卖软件,这引起卡罗尔强烈抗议。
“亲爱的,我们吃什么?”
“没钱,自己做饭。”
卡罗尔朝安东扔枕头,拽着他的毛绒毯子,将他驱逐出沙发。
“你都知道没钱了,为什么不去找工作?”卡罗尔打开装着美梦的瓶子,里面空空如也,“亲爱的,我们快要买不起东西了,看呀!这是最后一瓶。”
安东倒在地板,眼冒晶星,脑袋晕晕乎乎,整个房间天旋地转,他捂住嘴呕吐,只是吐出胃里的酸液。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卡罗尔把安东压在身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颓废。”
她的眼睛犹如漆黑漩涡,快将他吞噬殆尽。安东哭了,泪水如决堤那般,止不住得流出眼眶。卡罗尔愣住,她第一次见到安东哭泣,眼泪饱含的并不是悲伤,而是胆怯与懦弱。
“卡罗尔,我……我……”
“说吧,怎么回事?”
“我做错事。”安东抓住卡罗尔的手腕,抓住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他贪婪感受着卡罗尔温暖的皮肤与脖子处若有若无的香气——尽管那不是她的香水,“你会理解我,对吗?”
“亲爱的安东。”卡罗尔抚摸着他的嘴唇,吸食过多香烟,嘴唇难免有些干燥,“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爱着你啊。”
“我的同事,白狼里克。”
安东得到卡罗尔不可思议的回答。确切的来说,不可称之为“回答”,因为那是个疑问句。
“等等……里克是谁?”卡罗尔疑惑的表情,是多么真实,“你有这个同事吗?”
“里克!”安东的手掌放在头顶当做耳朵,嘴角弯曲,模仿他的招牌微笑。卡罗尔就快憋不住笑,安东渐渐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多么滑稽,“……就是经常微笑,友善的家伙。”
“不知道,没印象。”
里克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即便使用全世界质量最好的橡皮擦,也没办法将他完全抹除,被鲜血染红的白色毛皮,依旧让安东历历在目。
在安东枯燥生活的琐碎中,里克总是占有一席之地,其中当然也包括里克与卡罗尔的初次见面。那是同事之间的私人聚会,里克跟卡罗尔握手问好,卡罗尔对他的评价很不错,她告诉安东,里克很有礼貌,体贴又大方。
可是,现在的卡罗尔,怎么会不记得里克?
“不可能,这不可能!”
卡罗尔抱住安东,他很久没有打理自己的个人卫生,体味有些重,卡罗尔屏住呼吸。她抚摸着安东的胸口,安东还是紧张得浑身绷直。
“亲爱的,你累了,去卧室躺会儿吧,打扫卫生交给我就好,我做好饭会叫你起来吃。”她亲吻着安东的嘴唇,“安心休息,好不好?”
安东还是没有承认自己做过的错事。既然卡罗尔不记得里克,那么告诉她,自己杀死一个不存在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发生这样的事任谁都不能安稳入睡,安东拿出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得刷新闻报道,他猛然想起,点开社交软件,查找里克的博客,搜索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安东搜索所有认识里克的同事,仅仅是他能想到的,数量足够用庞大来形容,毫不夸张,这浪费他不少时间,最终结果任不尽人意,他们的博客里根本不存在关于里克的信息。此刻,他的表情竟与卡罗尔同步——茫然失措。
安东内心不禁发出疑问,他真的杀死了里克?
沥青马路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地走在水泥大街,仿佛从未停留。出门前,我吃了颗美梦,防止在外突发症状,这应该是最后几颗,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新工作,没有收入来源,我该怎么购置美梦,养活我的女朋友?可是这还不算我最大的烦恼,我所苦恼的——杀死我的同事,白狼里克,我打算跟我的女朋友坦白,可是她根本不记得有头叫里克的犬科兽人,真是奇怪,就像发生某件超自然事件,甚至连里克的博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同事们的关注列表、朋友圈,皆无他的名字。
既然根本没有里克这个兽人,那么新闻不会报道里克被杀死也是情有可原。我在骗谁呢?我明明杀死里克了呀!我敢肯定(至少我自己能肯定),他被我用剪刀杀死,毋庸置疑。
我本不愿走出家门,却为了查证,不得不约见曾经的同事李小姐。
坐在公交车站牌的等候区,我看着车来车往的沥青马路,一辆15路公交车迎面驶来,李小姐下了车,神色复杂的望着我,我提议去最近的咖啡馆慢慢谈论这件事,她不情不愿地同意。
我和她面对面得坐,她欲言又止,最后仅仅是抿了口咖啡,我示意她有话就说,用不着在意我的感受。
“boss让我帮你收拾你的办公用品。”李小姐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缓缓推向我,我没有立即收下,因为我分明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有取走公文包。如果没有,那晚又是谁为我打开家门的呢?“boss说对于开除你这件事,她也没有办法,但她还是希望你能戒掉那些药,如果你成功戒掉,她还是会欢迎你回去工作。”
我暗自在脑海中回忆那晚的片段,不管怎么翻找记忆,总会出现里克死后惨白的脸,那张脸永远不会再微笑。不过,我确实不记得,最后究竟有没有带走公文包。
“安东,你真的在嗑那玩意儿?”
这并不是什么关心,而是恶俗的八卦而已,我立即岔开话题,打断李小姐卑劣地好奇心。
“李小姐,你知道谁是里克吗?”
该怎么说呢,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现在,分别三个人在得知里克时,露出相同的表情——疑惑。我想问问她们,到底为了什么而疑惑?这个问题,当然我也问过自己。
“里克?他是谁。”
我凝视着李小姐的眼睛,这眼神或许让她不太舒服,她四处躲闪,灵魂仿佛在寻找可以逃离这间咖啡馆的出口。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勾勾手指,让李小姐把耳朵凑得近些。“我杀死了里克。”
李小姐眼底闪过的,是我所熟悉的东西,这种情绪我称呼它为厌恶,还有面对不寻常事物时,下意识的排斥与恐惧。是的,我很清楚自己思想的不同之处。
“你在说什么呀,安东,里克到底是谁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嘴唇颤抖,讲话都有些气息不稳,“要杀死他呢?”
“没什么,我开玩笑。”
“这并不好笑!”她终于按捺不住,这近乎于咆哮,“你太不正常了安东,你知道吗?你需要重新找份工作。”
“你们为什么都不记得里克?我真的杀死他了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里克是谁,你有病,安东!”
她离开这里,肉体随着灵魂,终于逃离咖啡馆。
只剩我坐在咖啡馆陷入沉思,杯子里的咖啡从没喝过。
我真的杀死里克了吗?
安东失魂落魄得盯着电视机,他比前几天还要颓废,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这种状态持续了有多久,他唯独正常运行的感官即为嗅觉,因为卡罗尔几乎每天都在出门,回来时手里会提着很多购物袋,身上散发出不同寻常的香水气味。安东不明白,在毫无经济来源的情况下,卡罗尔怎么能买到这么多东西,甚至还有多余的钱换香水,要知道她根本不工作。
“亲爱的,我的拖鞋呢?”
他终于愿意低下头看看四处乱扔的泡面纸碗,安东挪开泡面纸碗堆成的“小山坡”,卡罗尔的拖鞋被压在最下层。
“谢谢。”
“你又去哪儿?”
“逛街啊。”卡罗尔坐在她专用的梳妆台卸妆,“早上不是跟你说过嘛。”
“哦……”
“你怎么又忘了?”卡罗尔尚未卸干净的眼妆,看起来就像小丑脸上的油彩,“亲爱的,你的记性怎么越来越差啦?”
“没有啊。”从只有安东记得里克这件事来看,相比之下他的记性确实不差,“我只是……没在意而已。”
电视机响起《猫猫大进攻》的主题曲,卡罗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综艺节目,家里的电视早就成为安东的占有物。
“喂!你能把电视给我看吗?”
“你玩手机吧。”
“亲爱的,这样下去可不行。”卡罗尔有些生气,安东还是没有在意。
“因为我不能错过……”
“我说多少遍,真的不认识里克啊,他到底是谁?”她的表情好像在嘲讽一个傻子、一个疯子,“是你的幻想伙伴吗?我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有幻想伙伴。”
安东甚至没在意她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幻想吗……”鼻子周围的空气掺杂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又来了,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又换香水?”
“我差点忘记告诉你。”卡罗尔重新换套晚礼服,新妆容非常搭配淡紫色的连衣裙,面对镜子,用卷发棒仔细地做发型,“下午我和理查德有聚会。”
“理查德,你朋友?”
“嗯,他就是卖给我们美梦的人。”
银行汇款时的收款人姓名终是真相大白,原来他们都是“理查德”。
“好吧,早点回来。”安东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这次我不会再忘记哦。”
“亲爱的,你的笑话还是这么不好笑。”
安东趴在阳台,探出头张望,这是他为数不多离开沙发的时候。楼下有辆价格昂贵的香槟色轿车,轿车的主人正在等候卡罗尔。男人很绅士,风度翩翩,迎接卡罗尔进入舒适的车厢,并为她关上车门,他坐在驾驶座,驱使着轿车扬长而去。
里克就像阴魂不散的恶鬼,每晚在安东的梦境里捣乱,他自梦中惊醒,向身边摸索,空无一人,或许卡罗尔还在忙吧,她应该自己有带钥匙。直到第二次惊醒,临近凌晨,安东这才拨打卡罗尔的电话号码,打不通,在拨打第十次电话时,依然打不通,他放弃再次拨打,扔掉手机,安东眼神空洞得看着天花板,又是失眠的夜晚。他记得母亲自杀后的那一晚,自己也像现在这样睡不着。
那辆香槟色轿车或许永远不会回头。
安东醉醺醺地回家,脚步不稳,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狠狠摔碎啤酒瓶,发泄似的猛踢啤酒瓶碎块,时至半夜,不会再有保洁员来妨碍他,社区的街道更没有住户在走动。瓶子砸碎的声音貌似惊动流浪狗,流浪狗冲着安东狂吠,不管安东怎么吓唬它,流浪狗锲而不舍地追着他,好像不打算轻易放过安东。
“吵死了,连你也讨厌我吗?”
他抄起碎玻璃瓶子,锋利的边缘切割开流浪狗的皮肉,安东重重地挥手,敲打着它的头颅,流浪狗的哀鸣响彻在整个社区。流浪狗的头骨迸裂,眼球飞溅,滚进草坪的灌木丛。
安东的手指被玻璃划开血口子,用纸巾包裹住伤口,薄薄地纸巾被鲜血侵透,他只能更加使劲得按压,些微疼痛反而减少许多醉意。
在这栋楼的第三层,有间公寓阳台的灯正亮着,然而那不并是安东住的房子,他出门之前有检查电灯开关,那里应该是邻居莫里斯太太的家。莫里斯太太躲在窗帘后,目睹着安东杀死流浪狗的全过程,难道自己的邻居安东先生,是小区里的动物虐待狂?
他东张西望,最终把目光定格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莫里斯太太捂住自己的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安东先生正盯着她,是的,他肯定知道莫里斯太太全都看见了。他先是错愕,接着,那来自地狱恶魔般阴森森的微笑,眼神看不出人类的感情。
安东丢弃流浪狗的尸体,将它扔进垃圾箱,处理好残尸后,霎那间,如鬼魅般消失于黑夜的阴影。
楼道的感应灯被触发,他正前往莫里斯太太的家。
“莫里斯太太,请问您在家吗?”
“天啊,安东先生!”
“太太请开门啊,我有话要跟您谈谈……”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敲门的节奏随着跳动的心脏越来越急促,她捂住双耳不敢再听,深呼吸防止自己窒息,胸腔似海浪起伏。
若这件事没有发生,她肯定会热情地给安东开门,可她惧怕这位人面兽心的邻居,莫里斯太太无法忘记安东在杀死流浪狗时沉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