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玛戈尔镇再次陷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教堂外，叛军已经控制了整个城镇。所有人家，只要有亮灯，漏窗，开门，或发出一丝响声的，都已遭到了洗劫。这帮叛军很有素质，不劫财，不防火；但他们比土匪更狠，他们只杀人。如今，叛军利用街道，路障与士兵，将教堂整个围了个水泄不通，简易的冲车已被搭好，几门射石炮也推运而来。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那个山丘上的教堂。那个仅剩的，还亮着光的，如灯塔一般建筑。
艾德伸手擦了擦泼到脸上的酒水，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皇帝的愤怒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是他期待的。这能让他好受一些，让他内心的一丝愧疚得以舒缓。
“一份遗嘱而已，陛下。这种妥协只是为了保障凯撒公子的安全，与您的狮鹫山的稳定。”
“至于那句口号，那是谎言，是您崛起的污点。它勾起了人们不该有的欲望，搅得那些人不能安分守己。请放心，我们将尽最大可能消除这句话的存在，日后也不会被记载，以免玷污您的威名。”
皇帝看着艾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无语，有种出拳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谎言？污点？艾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
“此一时，彼一时。陛下。”艾德低头避开了皇帝锐利的目光，缓缓单膝跪倒，“如今您已统治着帝国，那句话也成了如今众多动乱的源头之一。多少贪婪之辈用这句话煽风点火与帝国作对？陛下，您已是贵族，是皇帝！那句话已是在与您自己作对！”
“您开疆拓土，战无不胜，还受如今女皇的垂青，成为皇帝。所有人都相信您有着强大的血脉，您的姓氏也昭示着您与曾经盛名的太阳家族有关。可您直接否认了这个说法，毫不避讳的说您就是普通市民出生，让那些贵族颜面扫地。”
“而后，您更是直接剥夺他们收税权，干预他们领地的事务，甚至还想免除他们领地世袭！”
“多少贵族因此对您怀恨在心？多少曾经的战友因此反目而刀剑相向？为此帝国又流了多少血？”
皇帝盯着自己曾经的副官，他不相信这是艾德的心里话。他太清楚自己这位曾经的副官了。事先准备大量说辞，多种论述，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艾德的谨慎，也是毛病。
想到这，皇帝缓缓起身，看着眼前的修士。
“艾德，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我信，但你不同。你曾是帝国学院的老师，你也参观过研究院的研究，你随我打过仗，流过血。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究竟有多少是贵族血脉？那些所谓贵族又有多少配得上他的位置？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又是哪些人？你都清楚！”
“你我都起于微末，比谁都清楚那些贵族是怎么对待平民的。冬天只要有一场大雪，就会有多少人会冻死在街头？可这些贵族不闻不问，他们只在城堡里跳舞狂欢，宴会里的酒肉香气飘满整个躺着死人的街道！曾经的帝国平民，虽有领主却如盗匪，虽有帝国法而如废纸，从贵族到税务官，无不视平民如待宰的鱼肉！”
“废除了领主的私税，人们才能有钱在节日里买点肉吃。”
“统一了立法，人们才不用担心结婚当夜，领主比你先进婚房！”
“免除那帮混蛋的世袭，他们才知道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不是整天阴谋诡计抢头衔，打猎宴会‘搞社交’！”
皇帝盯着低着头的艾德，他在等着艾德的答复，等着这位曾经的副官又会怎么回答。
“是的，陛下！您说的都对。”艾德突然笑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帝，“您的话语，是一盏明灯，让我们得以窥见天国的样貌。”
“可是！陛下，这里是现实，这里是人间！这里的人也不是圣人，您也不是！”
“陛下……您……不懂人心……”
听到这话的皇帝第一时间摸了摸后脑勺，确认自己没长呆毛，又摸了摸另一处地方，确定自己还是个爷们。
但皇帝这次没有打断艾德的话去吐槽，他在等，等着艾德给出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您自觉胸怀天下，惦记着万民。可唯独不在乎我们，我们这群一同追随您的人。”艾德苦笑一声，他想起了那些起初被新法逼迫到与皇帝敌对的曾经的战友，想起了他们临死前的对自己说出的诅咒，“为什么对我们这些有功之人也如此？为什么再大的功劳也无法抵偿我们的过失？您要我们为您挡住一切敌人，建立您念念不忘的那个美好世界，却对我们比对那些贵族还要严格？狡兔未死，却烹走狗；飞鸟未尽，先折良弓！”
“我们也爱帝国啊，可谁爱我们呀？！”
面前之人脸色变得怨毒和扭曲。
“可您对您儿子，对您的那些情人们，可不是这么做的！”艾德猛地站起来，怒视着皇帝，“通往新大陆的航线上，打着草帽旗的女海盗头头，为何一直没有被剿灭，甚至还有船主动献上东西？毁了光明教廷的您，能否告知他们的光明圣女为何成为了您修建的孤儿院的院长？您说贵族成天阴谋诡计，那您与那个女杀手建立的刺客庭又是什么？你说帝国的资本不能全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但你建立的银行，却几乎收揽了整个帝国的黄金！还有您和哥伦布究竟商量了什么，为什么每次新航路贸易都会莫名损失掉物资或者人员？这其中失踪的大量是您的人力，物资，甚至还有您的那位科学顾问，爱因斯坦。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您已经是皇帝了，你究竟还要干什么？”
“您装的很高尚。您严格的要求着我们，可实际上，您自己才是最大的叛徒。您败给了人心。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心！”
“陛下，您变了！您亲手将所有人逼到了您对立面，只剩下被您愚弄的禁卫们！”
“如今只剩下击溃你，帝国才能继续保持团结和强盛！我知道您有着太多超凡的力量。但无论您的手牌有多华丽，我都会与您赌上这一局！而现在，您面对的……已是死局。”
皇帝笑了，笑的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看来你这次来，不但想杀人，还想诛心。真是好可怕啊。”
“你指责安妮.瑞德和她的海盗们，却无视海军部在外贸护航上的嚣张勒索，也无视是安妮她们真正维护起了两边的贸易；伊莎贝拉是在孤儿院，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那些教廷的破事，更没有任何利益纠纷，为何你会这么想对付她？至于刺客庭……呵呵，究竟是谁在越过我使用刺客庭，还在忌惮着帕耳忒娜？”皇帝玩昧的笑着，他看到艾德目光中有些惊慌，“究竟是我背叛了我自己，还是……你背后有了其他人的影子？”
“至于我和哥伦布做的手脚……从未想瞒过你，艾德。我甚至早已经告诉你我究竟在干什么了。”皇帝笑了笑，靠在了椅子上，默默叹了口气，颇有些很铁不成钢的味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把帝国元帅的位置交给你的时候，还给了你什么？”
艾德愣了愣，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翠绿色的锦囊。
“就是它。你和你背后的人忌惮我要做什么，这里已经写着答案。”皇帝说着，制止了艾德急忙要打开的动作，“但现在，你不能看。我说过，你也曾发过誓，只能在我死后打开它。”
“……，为什么？”
“这是你背叛的代价。”皇帝的微笑消逝，目光里充满了冷漠，“现在，拿着你爱要不要‘遗嘱’出去！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之后，今夜的胜者才有资格继续背负这个秘密！你不是要与我赌一局么？你如今不是视我为帝国的障碍么？那就来吧！今夜本就是你死我活，但你若以为仅凭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丧失斗志，那才是可笑！这次面对是死局？哈，我在这异世纵横，哪次面对的不是死局？”
皇帝转身不再理会艾德，走向里屋，终结了这场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