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海洋在紧系船舵之人眼中扩展着。
荒芜,那本非应当用于描述海洋的词汇,但男人却没有其他言语可以将之指代。
散发着幽光的船体老旧古朴
已经过去多久了?
自男人以自己的灵魂为赌注与那盘踞Ἀτλαντὶς νῆσος的男人展开激斗,到被诅咒在这北海不停往返的时间……已经无可记清。
Davy Jones可怜孤独的爱着Calypso,但对方的爱已全部给予那化为泰坦的Ὀδυσσεύς。所以最后,他的心才会那么干脆的被■的祝福填满吧。
船上的撞针时钟早已停滞,那既是因为老化,也是因为船的心脏不再跳动,无以汲取能量。所以他们换上了发条齿轮的旧时钟,尽管仍需清理,但总比过去的时钟好用。
E.I.C(东印度公司)的人也在海洋上驰骋着,相比这位被■眷顾之人,这些开拓/征服者必然更为迅捷。
咔。
时钟的分针向前跳动了一格。
掌舵的男人抬起头。
那声音太过细微,细微到足以被任何一阵海风掩盖。然而今日的海面没有风。
于是,它听起来便像一声枪响。
咔。
又是一格。
甲板上的亡者们停下动作。
缆绳不再摇摆。
船帆无力垂落。
甚至连那些寄生在船舷上的藤壶都像察觉了什么,紧闭外壳。
十二时五十八分。
“老大……”
“闭嘴。”
Davy Jones说着,他那布满海水与岁月痕迹的巨钳离开了船舵。他一步步走近那座由船员们重新拼装的黄铜时钟。
发条还剩七圈。
擒纵器正常。
齿轮正常。
没有魔力。
没有蒸汽。
没有那些“伦敦地鼠”所谓的现象数式。
只是一架再普通不过的机械时钟。
可它正在这艘船上记录“时间”。
这不可能。
因为船的时间早已死却。
他们可以腐朽,却无法抵达终点。
他们可以航行,却无法抵达明日。
数十年也好。
数百年也罢。
他们永远在北海。
从浓雾驶向浓雾,从暴风驶向暴风。
直到大地上的人类将木材换成钢铁,将风帆换成蒸汽,将炼金术写成公式,将曾经被称作奇迹的魔术装入汽缸与公式机关——这艘船依然徘徊在同一片海上。
那是诅咒。
也是契约。
所以——
“是谁……”
Davy Jones低声道。
“谁在动我的时间?”
咔。
十二时五十九分。
海平线上亮起了第一盏灯。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成百。
上千。
赤红色的光点沿着水平线依次点燃,最终组成一道于海面连结的,将Davy Jones等人环绕于中心的巨大圆环。
雾被切开。
不是被风吹散。
而像帷幕般向两侧整齐滑去。
某种东西正在上升。
首先露出海面的是烟囱。
一根。
十根。
百根。
漆黑的钢铁巨柱从墨色的铁块中伸出,并开始喷吐白色蒸汽。
然后是建筑。
尖塔、铁桥、轨道、黄铜管道、玻璃穹顶。
整座封闭的城市从海底缓慢升起,那保护都市免受潮水掩埋的巨大透明罩缓缓下降。
数以万计的齿轮在建筑之间彼此咬合。支撑着都市的巨大底盘轨迹将六百公里宽的海沟一并掩盖,黑色的列车沿着轨道高速奔驰。没有车夫,没有乘客,只有车头那惨白的独光在雾中留下长长的光痕。
接着,声音响起。
『第一现象数式展开』
『虚数领域固定』
『观测坐标确立』
『历史层误差——超出允许值』
『继续演算』
『继续演算』
『继续演算』
机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码头上站着“人”。
男人。
女人。
孩子。
他们穿着黑色的礼服,戴着华丽的舞会面具。
面具之后的眼窝中,闪耀着黄昏的光辉。
Davy Jones不认识那种眼睛。
然而某个比他更加古老的东西认识。
战船在摇晃,他只得轻微的用那只并未异变的手安抚下它。
他们所看的那不是光。
而是某种“看见”的权利。
看见世界的齿轮。
看见现象背后的解。
看见神秘被剥去外壳以后,裸露出来的内容。
也看见……
不该被人类看见的东西。
铛——!
一点整。
时钟响了。
北海沸腾。
不是海浪。
整个海面像一张覆盖在某种庞然大物身上的皮膜,向上鼓起。
“转向!”
Davy Jones命令道。
那经由认知而生效的言灵,令船员们得到了新的行动。船员们同时扑向缆绳。
船舵旋转。
船帆张开。
战船的龙骨发出刺耳悲鸣。
可船没有改变方向。
海面下,一个接一个的齿轮浮起。
它们彼此啮合,铺成一条黑色航道。
从Big-Egg的狂笑之音,到Old-Man的船首。
“邀请吗?”
没人回答。
“老子会要去你们那地方做客?”
炮门,随手势打开。
轰!
赤黑的铅块炮弹呼啸而出。
却在飞出百尺之后静止。
没有落下。
没有爆炸。
只是悬停。
掌声从远方传来。
啪。
啪。
啪。
“嗯嗯嗯,果然没有令远道而来的我们失望。”
雾中出现影子。
来源自两舷的,无数发光字符沿圆环高速旋转。蒸汽从船腹喷出,驱动的却并非螺旋桨,而是某种令海水本身向后移动的机关。
大都市的尖塔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礼服。
黑色手套。
文明杖。
金色单片眼镜。
“久疏问候了,Jones。”
“我不认识你。”
“当然。”
男人微笑。
“认识你的那些董事,连墓碑都已经化成灰了。”
“所以换主子了?”
“不。”
文明杖轻轻敲击甲板。
“没有主仆。”
“只是利益。”
轰——!
舰队后方的海水骤然分开。
一个黑影站了起来。
起初像山。
随后,Davy Jones看见了肩膀。
手臂。
头颅。
那是一尊钢铁巨人。
它的身躯如同被无限放大的维多利亚式骑士甲胄,铆钉密布于黑色装甲之上,肩甲两侧竖立着烟囱,白色蒸汽像巨兽鼻息般喷出,胸口有着被透明红色罩子覆盖的螺旋发条。
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仅刻着十二个刻度。
Davy Jones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他的心脏明明早已不在胸膛。
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狠狠跳了一下。
“Chronos?!”
白衣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摘下礼帽。
“E.I.C.第七机关”
“现象数式机关巨神(Titan)——Clock Worker。”
“奉议会的命令。”
“回收北海异常现象源。”
他重新戴上礼帽。
“也就是你。”
巨神的时钟由一开始转动。
“由现时刻开始流动,直至下一次的1为止,畅行无阻吧。Clock Worker。”
金光贯穿浓雾。
面上的十二刻度亮起。
光线悬停于空中,
海洋被光切断了。
Davy的前方,一道海浪的上半部分开始了加速前进,下半部分却停留在上一秒且持续后退着。
海鸥的左翼已拍下,右翼却向上扬起。
悬停的炮弹突然回转。
火焰缩入炮口。
炮弹退回炮膛。
轰轰轰轰轰——!
船室内的炮台同时炸裂。
船员被冲击掀翻。
“观测。”
白衣男人说道。
“记录。”
金色字符覆盖海面。
“解析。”
巨神身后裸露的齿轮开始旋转。
“再现。”
从巨神的背后,齿轮如炮弹砸入船体,改变形态化作机械的人偶。
“最后是,支配。”
人偶踏着整齐如一的步伐前进着,被触碰之人皆化作零件散落于地面,在无声的蠕动中再化作同样的人偶站起。
Davy Jones低头看着脚下。
这是一场毫无掩饰的入侵。
船板正在被侵占。
桅杆正在被剥离。
他的正当性正在被削去。
但他并未慌张,他的眼中透露着冷静。
诅咒正在被解析。
“原来如此。”
白衣男人的声音中带着陶醉。
“所谓Flying Dutchman,不过是以灵魂为永久机关、以海洋传说为自我增殖媒介的封闭式神秘。”
“所谓不死,也只是一次次的循环。”
“所谓诅咒,也只是尚未被人类理解的数学。”
“那么——”
文明杖落下。
“它已经属于人类了。”
寂静
然后
船长笑了
很低
但那笑声逐渐清晰
“数学?”
白衣男人微微皱眉。
“怎么,鱼腥臭的老东西。还无法理解伟大的我等所给予的满意答复吗”
“我在笑你们这些陆地上的猴子。”
船长抬起头。
“无论多久,还是这么喜欢以尺量海。”
巨钳猛然砸向甲板。
咚!
船体深处传来回应。
咚!
第二声。
不是机械。
不是炮火。
是心跳。
飞翔荷兰人那颗死去数百年的心脏——
重新跳动了。
白衣男人的笑容消失。
『检测到第二异常源』
『数式污染』
『数式污染』
『无法解析』
『错误』
『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城市中灯泡同时破裂,失去了光芒的城市逐渐开始沉沦。
无数船员感觉到了呼吸的断层,呼吸法无法起效。
覆盖船身的现象数式开始扭曲。
一加一不再等于三。
圆周不再有限。
地平线在彼方彼此撕咬。
某种更加庞大的,目无他人的法则正在从Davy Jones脚下苏醒。
“船长……”
一个水手颤抖着说。
“下面……”
水下。
睁开了眼睛。
不是生物。
那是一只由无数荧光的海中沙辰组成的眼睛。
书在男人的巨钳间由水凝成。
书脊是由杀人鲸脊骨制成的。
封面上钉着七枚生锈虎钉。
Davy Jones伸出巨钳。
书自行打开。
哗啦啦的,书中页面变动着,接续着。
Davy Jones使力合上了书。
世界仍在震动。
白衣男人后退了一步。
“魔导书……”
他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代表意外的情绪。
“那种规格的神秘为何也会在这里……在这区区一艘破船上?!”
“船?”
Davy Jones接过他的话。
“谁告诉你,这是船?”
飞翔荷兰人的船首裂开。
譬如魔术。
魔木的船体在翻浪转化。
龙骨延伸。
船帆被收拢。
覆盖船体的珊瑚与藤壶纷纷脱落,露出底下不断增殖的、未腐朽的漆黑装甲。
甲板下传动齿轮的转动声咔咔作响。
E.I.C都市那些连接着计算机关的荧幕发出疯狂的红色警报光。
『质量异常』
『空间曲率异常』
『检测到非常性机关』
『分类失败』
『重新分类』
『Deus……』
文字突然消失。
然后,仪器上同时报错着红色的警示。
『DEMONBANE』
白衣男人抬头,那原本气定神闲的优雅男人已不知所踪,留下的只有歇斯底里,被眼前不应认同的景象撕扯作废的丑角。
“不可能……”
Davy Jones站到了船首。
风终于来了。
黑色大衣在暴风中狂舞。
海水从他的触须上滴落。
他屹立于顶部,握住船舵。
Davy Jones咧开嘴。
诅咒的骰子倾付翻腾————
灵魂啊,攥紧手中缰绳!
北海的恐惧于此显现
将如癫狂之海渊裹挟
汝乃不归之刃!
Demonbane•Decken!
飞翔荷兰人的外船身完全解散。
木质的船体不过裹棺无二。
棺木裂开。
巨大的钢铁手臂从质量变化的船体内伸出。
五指握紧,伸展。
仅仅这个动作便掀起了超乎天气异常可理喻的范畴。
雷霆贯穿了黑璇的天空与海洋。
于海中形成了等离子的大漩涡。
漩涡的中央,漆黑巨神缓缓站起。
它披着如破烂船帆般的巨大斗篷。
双肩烟囱喷出幽绿色火焰。
巨神的头部覆盖着船长三角帽般的粗陋铁块。
帽檐之下,钢铁的触须缓慢展开。
Davy Jones发出最后的咆哮。
“不归之刃!”
魔导书轰然闭合。
北海所有浪涛同时静止。
然后——
轰!!!!!!
海洋炸裂。
深海之下的黑暗恐怖被咆哮者震碎,化作肉泥浮出水面。
与其相比,England伟大的超杰作,Titan显得是那么矮小。
所有在海上失踪、沉没、被遗忘、被诅咒之物,都在那个名字被呼唤的刹那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白衣男人仰望它。
“鬼械神……”
Davy Jones的声音从Decken体内传出。
“我不懂你们那些文明人说的屁话。”
Decken抬起右臂。
“我只知道一件事。”
Davy Jones站在帽檐上方,触须转动了船舵。
Decken在迈步。
时间被巨神停止了。
Decken在迈步。
第二步。
第三步。
Clock的钟盘出现了裂痕。
“敢挡在海盗面前”
Decken举起手,并作刀态。
白衣男人瞪大眼睛。
“拦住它!”
机关巨神双臂交叉。
那“绝不可能被突破”这一事实本身被劈碎了。
Davy Jones笑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概率为零。
海盗不懂现象数式。
所以他也不懂,也不需要知道什么叫绝对防御。
因为从人类第一次把木头扔进海里、坐上去,然后望向地平线另一端的那一天开始——
所谓航海,本来就是向世界的忤逆。
轰——!
巨浪冲上天空。
巨大都市在浪涛中像玩具般翻覆。
白衣男人开启了护罩,紧急下潜。
“Jones船长,让我们期待下次见面吧。”
城市中央的巨大摆钟,停了。
咔。
Demonbane•Decken抬起头。
第一次。
Davy Jones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漆黑海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巨大。
无法理解。
无法描述。
它的甲壳钢硬,就算是船锚也无法轻易破除。
钢铁的骨骼像书页,密密麻麻的连结着全身。
死去的金色星辰于天空燃烧。
Davy Jones于沉默中,慢慢握紧了船舵。
Decken伸出手。
钢铁的手指跃跃欲试,微微转动的齿轮发条做着伸展。
Demonbane•Decken的面甲喷出了幽绿色火焰,仿佛在齐声怒吼。
但传来的,是某种来自世界之外的笑声。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机关都市潜入了海下。
Demonbane•Decken站在海中央。
这什么也不是。
连测试亦称不上。
不过是,低俗到令人无语的小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