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尼斯军行伍齐整、装备精良,有如此雄壮之援军,定能一战破敌,我家主人也能安枕无忧了。”
启程后的第八天,全军距格莱茨堡只剩下二十居鲁的脚程(合四十公里),身为长途行军的亲历者之一,米切斯卡真切感慨起弗兰尼斯人的军纪,认为眼前的军队阵列齐整、精神饱满,全然不似赶了一礼拜路的劳师。
“哈哈,承你吉言,不过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看,拜恩贝格手下全是些无能之辈,其势虽众,终究不能跨过河川一步,要防下他们不算难事,两军对峙,到头来也是他们先受不住。”
公爵忽然话锋一转:“说到消耗战,还是要伯爵尽快筹齐物资,这样,劳你快马赶回去,告知伯爵需要预备的军需补给。”
行军数日,公爵总是让米切斯卡陪在身旁,专供他休息用的华美帐篷则禁止旁人出入,晚间还有数名卫兵在帐外轮岗。米切斯卡实在找不到机会递消息,也见不上卡洛斯爵士,只能一直忍耐,直到这天公爵松了口,让他先一步回格莱茨堡,通知伯爵准备物资。
“卡洛斯爵士将统领一支军团前往河滩,他们会拆除部分桥梁,减少渡口的数量,并在剩下的渡河点修筑阵地。”公爵马鞭遥指波布杰拉德河的方向,爵士在一旁颔首应命,“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休整,后天中午我会登门拜访,和你的主人会面详谈,我的朋友,马上启程告诉伯爵这个好消息吧。”
米切斯卡按住心头狂喜,险些漏看卡洛斯爵士眼神里的示意。
“遵命,殿下。”
他行礼告辞,但还是忍不住快马加鞭,一路朝格莱茨堡赶去,两个钟头不到就冲进城堡,进得谒见大厅等候。伯爵依照平日惯例,在午前起床,用了早午饭,这会儿恰好坐在领主宝座上。
“弗兰尼斯人那边怎么说?”
“弗兰尼斯军已经赶过来了,距离城堡只有行军一天的脚程”
“什么!那些巡林的还有斥候都干什么去了?还有你也是,怎么不想法子早点发消息出来。”
“一路上看得太紧,不过殿下也不必忧虑,现如今,我军立功的机会已经来了!”
“他们都神不知鬼不觉到门口了,还说立功的机会,也罢,你先讲下去吧。”
米切斯卡先将卡洛斯爵士内通一事禀明,然后补充道:“现在,正因为弗兰尼斯公爵行军迅速,没有别的盟友能够赶来,被他派去驻守河口的爵士又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么,只要我们一举击溃公爵,岂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这样一来,弗兰尼斯领就向我军敞开怀抱了,况且,这也是生擒公爵的好机会。”
“如果是我立下这头功,拜恩贝格殿下那边,自然少不了回报。”
“正是如此!我知道弗兰尼斯人的营地位置,现在准备足量的食物,让士兵饱餐,让马匹饮水,连夜突袭必定得手,击破维斯塔公爵的本阵后,我们再去夹击河边的敌人,卡洛斯爵士肯定会就势投降,我们还可以顺势把这佣兵砍了,把拜恩贝格公许给他那份土地也夺下来。”
“那佣兵毕竟是拜恩贝格公的人……”
“我细看了公爵回复的信函,拜恩贝格公把米乔布达附近的土地许给他了,如果我们只是按计划行事,不但分得的战果有限,日后向帝国中部贸易,还得交路费给这佣兵。”
伯爵攥紧把手上的金漆圆珠,权衡片刻后,同意了侍从的建议。
“好好,这倒是意外之喜,现在拜恩贝格公的军队还没到,我们就是先锋,这一路上想必也不会遇上什么抵抗,长驱直入,立下头等大功,到时候,就算获赏半个弗兰尼斯也不足为奇。”
伯爵的贪婪诉求自是不切实际,但米切斯卡也不愿扫兴,再者说,真要如此顺利,那伯爵确实就拥有了更多筹码,获得的土地财产肯定超出原本的协定。
伯爵当即召集心腹,一边安排好部队动员,一边敲定行军路线。弗兰尼斯公爵的营地在卡森提原野,虽有道路可以直通,但弗兰尼斯军很可能会派遣斥候监视,最好的办法还是穿过林地,走小道接近。在这点上,格莱茨堡军可谓占尽优势,城堡内多是骑士、侍从和职业军士,衣食优渥,全军少有夜盲人员,作为主场作战的一方,他们对于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即便是夜晚的森林也能够顺利行军,不需侦察便能设计各队行进路线。
计议既定,众人各自折返准备,或是吩咐部下,或是好整以暇。当天下午,格莱茨堡全军集结,一千骑手分作三队,约定在拂晓前夹击弗兰尼斯,以军鼓号角相互知会。
伯爵允诺众人可以自己保留战利品,还会根据俘虏擒获的级别赏赐财宝土地,俘虏公爵的将得到数个庄园,众人连声欢呼,以马刺马鞭催动坐骑,争先恐后地出了城,直冲至森林边缘,才下马整队,各自牵着马匹借夜色掩护,分队进了林子。
夏末的夜晚虫声窸窣,林间枝叶繁盛,松明燃烧的光亮在风中摇曳,将行军的身影拉得斜长。饶是熟知地理,格莱茨堡的将兵们仍花费了数个小时,这才终于摸到了敌营周围。
“是敌人的哨塔。”
米切斯卡随行伯爵的本队,正压着嗓音小口喘气时,忽然听见有人向伯爵汇报。
“很……好,列好阵势,弓箭……弓箭手预备好火箭。”
伯爵显然也累得够呛,然而机不可失,夜袭的窗口期稍纵即逝,一旦被发现,己方就毫无胜算了。
数不到三百下的时间,号手们鼓足一口气,将手中号角吹得嘹亮,军中几面牛皮鼓被槌打得阵阵作响,弓手们朝着营地一阵阵射去火箭,其余众人则一窝蜂冲出林地,推到木头栅栏,朝灯火通明的敌营杀去,在其他方向也响起鼓声和号角。
但就在一马冲开营帐的瞬间,米切斯卡背后惊出冷汗,调转马头,重新审视周围,火把火盆里薪材虽烧得噼啪作响,营地里却空无一人,只见中了箭矢的稻草人从哨塔上滚落下来。
更为吊诡的是,尽管另两队人马也跟着冲了进来,号声鼓声却并未打住,甚至比之前更为嘹亮,其间还能听到时长时短的口哨声,格外尖锐。格莱茨堡人从来不用口哨,米切斯卡倏然想起,弗兰尼斯的新军可是用口哨的。
“口哨的频率和长短可以改变,我们就利用这个令行禁止,比方连着吹哨就是号召兵士集合排阵,长短交替吹哨就是全军前进。”
那天晚上,卡洛斯在酒桌上曾亲口解释过,米切斯卡一下子想起,竟觉得言犹在耳,声音如此清晰,思绪在一瞬间豁然明悟——上当的猎物原来是我们啊!
米切斯卡身形一软,险些跌下马来,他自以为骗过了公爵的试探,不成想早被诱进陷阱,连带着主家一并闯入死地。
一耳光扇回理智,米切斯卡略微转动头脑,马上找寻伯爵的身影——中伏已成事实,唯一的补救就是保伯爵脱围,格拉茨城堡还有两百来人,或许能坚守到拜恩贝格军援救。
但就在他四下张望的同时,数百支羽箭已从背后飞来,其中的一支恰好射中了没有防护的马腿,坐骑一吃痛,竟把主人掀翻在地。米切斯卡冷不防摔在泥地上,只觉周身疼痛,很快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终究绊倒在圈套里了!
血沫咯在喉管里,卡住了说出遗言的最后机会,名为米切斯卡·安·沃克夏的男人意识消散,死在战场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