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低低地悬在海平面上方,朝气蓬勃的光芒穿过清晨残雾的阻隔,点亮了朦胧中的孤岛,映照出几缕黛色的炊烟,炊烟飘摇着上升。隐隐约约有鸡鸣荡漾在晨雾中,早起的狗也追着叫起来,不似回击宵小的挑衅,倒像是被空气中的饭香勾动了神经。
化外海岛上的饭食谈不上精致,也称不得珍馐。然而这不知从哪些人家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即使已经在传播中散得稀薄,却仍旧被一个个灵敏的鼻子准确地捕捉到,演武场上这个孩童方阵因此变了气氛,阵阵咽口水的微声清晰地揭露了孩子们被扰乱的心思,这体现到晨练的动作上来,就是不少人手脚上的章法乱了套,失了方寸。
这边的的气氛乱了,却没有影响到方阵一旁的大家伙,这是一个古老的日晷,它直径一丈有余,被一圈方方正正的硕大条石围起来。条石错落分布,却似暗合某种规则,与大日晷一般,表面刻着数不尽的繁复花纹,恭谨肃穆,颇有一番庄严气度。
一个身姿修长的女子就坐在日晷外围的一块条石上,沉凝安定,端坐中亦有一种闲适的气质,这使得她给人的印象与面貌上的年轻不是那么相符。学生们组成的阵列前正有一个孩子在演练拳法,女子很专心地看着。
“可以了,陶然。”
看得一阵,她开口叫了暂停。那已将一套拳法打至尾声的小女孩闻言,即徐徐收势,垂臂静立于场中,明亮又富有柔气的眼睛看向她。
这个叫陶然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粗布褐衣,却仍旧有一股子由内而外掩不住的灵性,如同沾了露珠的兰花,素净而清新。
喻小荷定了定神,眼前的场景让她有些恍惚——闻声收势,以探询的目光看向师长,这一动作、这一场景好像和多年前的记忆发生了重叠。场中的小女孩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个子也是矮矮的,也练着同样的拳架。练拳是出于一些自己并不完全明白的原因,但心中的动力也已经足够,于是能够很认真地学习师傅所教的一个个动作,掌握到其中要点,再把它们一一落实到自己的拳脚中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并不能说清楚那是苦是乐,但时间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过来了,幼年时跟随师父学艺的场景在脑海里闪过,严苛的师父评价她是可造之材的话语,对她百般磨砺,把她打造成一把刀的过程,以及后来这把刀第一次出鞘的画面……
悲伤、迷茫、平静、快乐、痛苦,凡此种种的时光仿佛昨天还在眼前,如今却又不曾存在过一般,消逝远去得无影无踪了……
“打得很不错,力道也足了。”她起身上前,面带微笑道,“这套拳日后你多多自行温习揣摩即可,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来问我。”
“谢老师指点。”陶然端方地行了一礼,抬头又认真地,抿嘴报以略显青涩的微笑,平时总是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好了,入列吧。”女子俯身摸了摸陶然的头,然后立正面向眼前的一大群孩子,拍了拍手,朗声道:“大家都看清楚了吧,现在我们来练最后一遍,都认真一点,练完就放你们回家吃饭。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声音拖得长长的大声喊道。
“干脆一点,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了)!”
“好,开始!”
……
天色大亮了。
“好,停。接下来画东正位……现在画西南……第三斜部……就……就这样点下去。对……这一笔要……要再快一点……”
黑漆廊柱,青瓦白墙。四四方方的庭院正中摆了一张小圆桌,桌边有一老一小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时不时从那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厚重衣物的老人口中传出,而一旁十岁左右的男孩,则是手执一支木笔悬于桌面之上,徐徐勾画着什么。
小圆桌上放了一个比桌面还要大一些的沙盘,厚厚的一层细沙铺在上面,男孩的笔尖移动下,一幅布满各种怪异线条和或繁或简符号的画正渐渐成形……
“好了,爷爷。”良久,男孩放下了笔,向椅子上风烛残年的老者笑嘻嘻行了个礼:“请您查阅!”
“呵呵,你啊……”虚弱的老人抬起手指了指他,便努力睁大了眼睛去看那图画:“唔……是……是这样,成了,就是这样啊……”确认无误后,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好……好小福啊……你聪明啊……这下爷爷……再无遗憾了……”
老人张合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小福打断了:
“嘿嘿,我一向都这么聪明。”
这么说着,小福伸手过去扶他:“好了爷爷,我都学会了。咱们回去吧。外边又冷,湿气又重,你看你刚才还咳嗽呢,非得犟着跑到外头来……”
“我那还不是——呵……”老人不说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祥和的笑容,眼睛也眯缝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聚成了一朵花。
小福把手从爷爷臂膀下绕过去,作出了搀扶的姿势。老人笑着,借着孙儿的力量从椅子上勉力站起来,半靠在他的身上:“小福,行吗?你……身体还是差了点儿啊。”
小福的身材确实是比同龄人瘦小,老人因年事已高而枯萎的身体靠在他身上,仍是高出了一截。这使得二人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搀扶,而更像是两个人摇摇欲坠地互相支撑着了。
“怎么不行,您就这么瞧不上您孙儿啊?”小福佯怒道,“靠稳了啊,看我给您搬进去。”
他又加了把劲,把老人扶得更稳了点,“嘿,走啦!”
爷孙俩往堂屋那边摇晃过去,那儿有火塘在等候着他们,屋里充满了干爽和温暖的空气。
……
孩子们分散向众多的巷弄和房屋,陶然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身边很快就看不到其他人了。她感知到太阳的上升,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绣着淡红莲花的衣衫也愈加灵动起来。
再转过一条小巷,那个最能让她感到亲切的院墙出现在了视野里。她白皙洁净的小手微微攥紧了,浅浅的、自然的笑容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心情轻轻勾勒出来。
这是极少出现在人前的笑,它并不明显,却在陶然总是很安静的面貌上增添了几分明媚。
“娘,我回来了!”
敲响院门的那一刻,她高兴地喊了一声。门开后就看见了那个温柔的身影。她开门看见陶然,便笑着说道:“回来了?快过来吃饭,今天时间刚好。”
“嗯!”
早饭是简单的小菜佐粥,熬煮得稍稠的粥里有碧绿的青菜,陶然的面前还放了一个鸡蛋。
粥是刚出锅的,陶然吃得小心翼翼,却还是偶尔被烫到,有时她便不免生起气来,眼睛里蓄起委屈,撅着小嘴看向母亲:
“好烫啊,娘——”
然而温柔的母亲却并不为她抑扬可爱的撒娇语调所动,只伸出筷子把女儿碗内堆积在一边的青菜重新搅散到粥里:“乖,快点把这些吃完,就算你留到最后我也不会让你剩下的,到时候可就更难吃了哦。”
“娘——”小女孩的声音拖得更长了。
“乖,快点,还有这个鸡蛋。”母亲说着拿起桌面上立着的鸡蛋在桌边磕几下,“我来帮你剥了吧,你看我都已经吃完了。”
“哦——”反抗无效,只能认命了……
笑盈盈地看着女儿不情不愿地咀嚼吞咽讨厌的食物,姜妍儿心情很愉悦。陶然吃得慢吞吞的,她眼里的时间却仿佛过得很快,等回过神来,那原本盛满粥的小碗竟已经见了底。
只见陶然把最后一口菜粥吃下去,鸡蛋也吃完了,小碗一放,嘟着嘴道:“好了,我吃完了,我去洗碗了。”说着就站起来收拾碗筷。
然而不待她把两人的碗摞在一起,一双更大、更修长的手就阻止了她——姜妍儿把碗拿了过去。
“我来洗就行了,你去房间看书。”不等她反应过来,姜妍儿已经端着碗筷往厨房过去了。
陶然看着母亲走进厨房,半晌,出了一声:“哦……”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
“喻先生,今天教得怎么样?我家李直还听话吧?”喻小荷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学生李直的娘正从门口出来舀水,见着她,就开口问了起来。
“刘大姐好,您这……不会是才开始做饭吧?”喻小荷看过去,见到对方手里拿着的瓢,言语里就加了些戏谑的味道。她微微一笑,“待会儿小直上学可别迟到了哦。”
“这……您这是哪儿的话,饭我早就,早就……哎呀,我这不正在做嘛,很快的,很快就好了,一定不会迟到的……”
胖胖的刘大姐一脸窘迫,说话也没了条理,乱糟糟的。喻小荷见状也不逗她了,笑着开口道:“小直今天很认真,他在学武上有些天赋,就是书本知识学得不好,你们平时要多督促他。”
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道:“哦,昨天我留了作业,你记得提醒他待会儿带上。好了,我回去吃饭了,大姐再见。”
看着喻小荷往宗祠那边走了,刘大姐在原地面带疑惑:“作业?昨儿晚上没见着那小子写作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