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铜环扣响了厚重的木门。少顷,院子里传出了回应的喊声:
“来了。”
哐当声响中,里边的门闩被取下,男孩双手支开了两扇门,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喻小荷的眼前。
“我回来了,小福。”
“嗯,小荷姐,我刚把饭盛好呢。”男孩作了平淡如常的回应,仰头看向喻小荷的眼睛。
这时喻小荷才看见,他脸上带着勉强的笑,眼睛里却流出泪来:“还有就是,爷爷走了……”
“什么?爷爷……走了?”
“嗯,爷爷他……过世了。”
喻小荷怔住了,错愕的感觉在脑中萦绕。虽然是早已有过心理准备的事,但它突然发生的这一刻,却仍然让人猝不及防。可能这样的事本就没有“准备好”这样一说吧。与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的离别,即使已经经历过,也不会因此得到从容应对的经验。时隔多年,现在她又尝到了这一滋味,一如从前那样苦涩难当。
良久,她开了口:“是在老爷子屋里吗?”
身后小福正重新把门栓插好,喻小荷向院子里走去。
“嗯,我们本来在堂屋里烤火的,爷爷坐在那没多久就睡着了。”小福跟在喻小荷身边,“我刚扶他回屋躺好。”
“老爷子……走得还安详吧?”
“嗯,他还说他没有遗憾了呢……”
一片枯叶落在院子里,秋风卷着它跳跃翻飞。
两人推门而入,老爷子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
陆氏陵园又迎来了白色的长龙。
白幡在风中飘动,身着丧服的陆氏族人们在新坟之前站成两列,与白色的纸花、漆黑的棺木,共同构成肃穆沉闷的场面。有说话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却自相矛盾地响成了一片,让人有些烦闷不适,气短心慌。
一高一矮两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队伍最前面,坟墓的侧边。
“活了一百一十七岁啊,元诚大哥是有福气的了。”白发白须的老人看着八个青壮用杠杆绳索将棺椁缓缓降进墓穴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小福啊,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你爷爷他啊,向来是个豁达性子,福也算是享过……这一辈子,不错了。”说着,在身旁一身缟素的男孩肩上拍了拍。
“我知道的,七爷爷。”陆福看着眼前跟爷爷一样干枯瘦削的老者,深深向老人鞠了一躬,“谢谢您。”
“去上香吧,再跟他说几句话,也就是了。”
“嗯。”
白色的队列仍然嗡鸣着,在众人的注视与议论中,刚过十岁的男孩在墓穴前跪下,磕头上香。三支香插在泥土里,升起淡蓝色的烟雾。
封土随之落下。
景弘远四十一年,陆氏第三十二代族长陆元诚,于陆家村逝世。
……
自入秋之后,雾就渐渐多了起来。身着白服的陆福坐在书桌前,桌上摆了一张纸。屋子的门大开着,让天光照进屋子的同时,也把湿冷的空气给放了进来。
打了个喷嚏,陆福看向外边:
“天气开始有点冷了啊。”
说罢,他提了提衣领,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那张纸,若有所思。
纸上画着一幅奇形怪状的图,正是此前老爷子让他在沙盘上画的那幅。陆福又看了一会儿之后,闭上双眼,双手放于膝上,端正沉稳地坐着,很快,整个人进入到一种老僧入定般的状态之中。
如此过了一阵,感知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还有周身传来织物包裹的触感——是小荷姐过来在他身上裹了一张薄毯。
又过了一会儿,喻小荷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小福,我出去了。”
陆福仍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接着外边就没有声音了。
喻小荷今天和往常一样,是跳过院墙出去上课的。
……
意识沉入脑海,黑暗中有一丝光明在前方闪烁。继续向前探索,待到靠得极近处时,那光明的源头就显现出来了——是一个飘忽不定的、似乎由烟雾缭绕而成的小人儿。它漂浮在虚无之中,像是在思考,或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待。
意识继续前探到发光小人儿的躯体之中,融入了它,或者说是,成为了它。
一个缩小版的陆福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诞生了:原本形似烟雾的小人儿变得凝实,也变得更加细致,出现了五官、头发,连躯体也完全变成了陆福的样子。
“好了,来试一试吧。”
新的“陆福”动起来了:“今天应该能完成吧。”
他抬起发光的右手,五指张开,一幅由光组成的残图被释放到身前。
光图大体呈圆状,只是还差了一角。各种繁杂细致的纹路、符号纠缠其间,交相辉映。细细端详一番后,“陆福”以指尖作笔,点在了那缺角边缘的一个弯月形符号上。
符号一被点中即大放光芒,整张图画也随之扭曲变幻起来,顿时一片流光溢彩,绚烂无比。与此同时,“陆福”的指尖再次移动,这下是在空处画出一道寸许长的弧线,然后是三下快速的连点,接着是上挑、顿笔、连接、斜划……这“笔”下展现开一场舒缓而灵动的舞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脑海中的表演还在继续,而现实中的陆福却已不复之前的沉稳平静。他双膝上的手掌死死往下按,嘴唇紧抿,眉头蹙起,额间渗出细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最后一张图比想象中还要难得多啊……陆福嘴角出现一丝苦笑,旋即又咬紧了牙关——
管他呢,淦就完了!
……
“小福,我回来了。”喻小荷扣响大门,在外面喊道。
……
“来了,小荷姐。”等了好一会儿,回应声才响起,喻小荷不禁微微蹙眉。好在门很快开了,看见陆福没什么异样,她表情才放松下来。
“今天得晚点吃饭了,我才刚把米下锅呢。”
“怎么了,不顺利吗,有没有伤到?”喻小荷语气里的情绪隐约又紧张起来。
“啊,没事,就是难了一点,多花了些时间。”
“是吗?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喻小荷时不时看一眼陆福,搞得陆福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小荷姐……有事吗?”异常的状况使陆福做出了不自然的反应。
“啊?”喻小荷愣了一下,“偷窥”被抓包的尴尬一闪而逝,“嗯,就是有点担心你的状况,爷爷过世……我怕你情绪上出什么问题”她又拨了一口粥到嘴里,“感觉,你还挺平静的。”
“是这个啊……因为我比较早慧嘛,境界比较高,爷爷也这么说过的。”他语调转平,“我想,爷爷走得也很平静吧,他应该对我挺放心的,那会儿还冲我笑呢。”
“嗯?你是这样想的?”喻小荷有些惊讶,“别的孩子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其实我想得挺开的,总之没事啦,你不用替我担心了……虽然确实还是有些难受……”说到这里,陆福微微一笑,“好啦,咱们接着吃饭吧。”
“那……好吧,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