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骊都。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宽大的书案后方,身着金线白袍的老者执笔处理着公文,开口问道。
“禀圣宗……是因为……”单膝跪地的中年官吏神色迟疑,半晌说不出话来,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算了,问你也说不清,不用费神想了。”老者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然现在让那畜生跑了,那就叫去追的人谨慎一点,尽快把他抓回来,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是!圣宗大人。”
……
“很少有一次用这么多纸的时候呢。”喻小荷把一摞纸张放在桌上,感叹了一句。
“但是这确实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啊,只要你题出得合适,就可以很直观地分辨出学识和能力的优劣了。”一旁的陆福接话,顿了顿,他又提醒喻小荷:“不过你可要看好他们,别出现作弊的情况。要是有作弊得来的成绩,那这些纸可就真的白费了。”
“作弊……确实是个问题,有的孩子可能还没有这方面的正确意识吧。”喻小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看来要提前跟他们说好才行。”
“是得提前说好,要是事先没说,考到一半再有人偷瞄什么的就比较麻烦。”陆福翘着二郎腿瘫在圈椅上,说话像个刚干了一瓶劣质啤酒的中年老光棍,这时候如果他再从兜里掏出一根揣皱了的香烟点上,可能会更有气质。“到时候被抓出来还得哭鼻子,小孩子就是这点很不好。”
“……”
喻小荷突然不想说话了——她时常在陆福身上感受到一种明显的违和感,此刻这种违和感尤为强烈。一个童声稚嫩的十岁小孩儿老是以一种历尽沧桑要死不活的样子跟人说话,一没事做就这样瘫着,这实在很难不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这孩子是不是早就被什么为老不尊的魂修人士给夺舍了,眼前这具小小的身体里面,实际上是住着一个又老又丑的灵魂?
可是就她感知的结果而言,并不是这样啊。这孩子的灵魂和身体都绝对是原装的,水**融的那种。老爷子以前也说过,他从小就这样,还说什么异人必有异象,什么天生人杰的。人杰不是这样的吧?
“小福,我说啊,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喻小荷颇为无语地问道。
“嗯?什么样子?”陆福从椅子里抬起头看了看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
喻小荷看着他,一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这会儿陆福才反应过来了:“哦,你说这个啊……”
“其实我是上辈子活了十七快十八岁,然后突然有一天就死掉了。转世投胎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结果整个灵魂一起投到了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其实年纪挺大的。”
“可是老爷子说你从小就这样啊,十七八岁,也不是这样的吧……”
“这个啊,你没见过,你不懂。我十七八岁就是这样的。”
“那你是怎么死的呢?”
“嗯……就是坐在那儿,然后太长时间没睡觉,有天晚上……也可能是白天,突然就死掉了。”
“啊?”
……
坐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在“卷子”上奋笔疾书,喻小荷脑海里还在想着昨天的谈话,她最终也没能想清楚陆福讲的一些事情。在未知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吗,与这个世界迥然不同……不对,先别想这些,我还在“监考”呢,不能走神!喻小荷停止了遐想,认真旅行自己的职责。
台下,学生们或挠头苦思,或走笔如飞,各自做着试卷。第一次在这个学堂里出现的“卷子”令人感到陌生,但“开考”前喻先生说的那些话也多少让他们明白了它的重要性。少数人甚至是竭尽全力在思考并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道题的答案,这类孩子心里已经想过一些关于道路、沉浮、自我等等的事情,而在现在,眼前写满问题的薄纸则已经与这些事情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了。
有对卷子上的问题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喻先生刚才的说话也给了他们一定的紧张感和压迫感。混乱的头绪再加上焦虑的情绪,不自觉的就有悄悄偏头去偷瞄别人答案的冲动产生,但又已经被灌输了偷瞄被抓后果会很严重的认知。对喻先生能力的了解更深刻,要是真作弊了被抓的几率绝对是十成。那么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选择了——继续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地焦虑着吧。
“先生,我……我想尿尿……”一个小胖墩儿从座位上站起来,弱弱地向喻小荷报告。
啊,想来是会有这种情况……喻小荷摆了摆手:“去吧。”让这么小的孩子理解并成熟地对待这样严肃的事情,果然还是有些不合适。
陆福昨天倒是没有细致地连“通过上厕所来作弊”这类操作也全部讲到位。主要是才第一次把试卷这东西拿出来,要系统性地发展出众多的“应对措施”也不会那么快。所以喻小荷事先的思想动员中也没有提到“不准出去上厕所”这一条。
现在看来,没提这条是对的,小孩子想上厕所有几个能忍得住,就比如刚才那个小胖墩儿,今年才六岁。多半是因为太焦躁,急着急着就急得想尿尿了。至于借此作弊,这样单纯的小孩能想到这么多也不太现实。喻小荷这样想道。
教室外面的空地上,陶然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书,陆智勇也拿了个板凳坐在不远处看书——本来他坐得离陶然还要近一些的,但他坐过去不一会儿,陶然就搬着小凳子挪远了一点儿,他也不好意思再往上靠了。不过,反正比陆福好多了!陆智勇这样想道,陆福还远远的在那边秋千上晃荡着呢。
他看了陆福一眼,就撇过头去看教室里面的情况。好多人还在挠头发,不经意间发现他在外面看,就瞪他一眼,转头继续跟卷子较劲。
“呵,凡人。”陆智勇轻蔑一笑,他和陶然都是魂修,不用考那个试也能去县里参加那个黄……黄什么修院的招生选拔,所以现在可以在外面玩。看他们那个苦哈哈的样子,真是滑稽,还瞪我,哼!到时候我和陶然两个人进了修院——陆福那家伙病怏怏的,肯定选不上。等到时候我追到陶然,和她做一对神仙眷侣,就再也不回这个小地方了,你们想羡慕都羡慕不来……不对,还要带上姜姨。我娶了陶然,她就是我的丈母娘……
“好久没吃肉了啊……”陆福晃晃荡荡地坐在秋千上,“今晚让小荷姐带我去钓鱼吧?要是有异兽就更好了……”
想着想着,他抿了抿嘴,吞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