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花蕊(其三:无辜)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6/9/12 13:13:03 字数:3861

那只手还扣在我的左腕上。

冰冷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我发动接引术,但是抓住我的触感始终没有消失。

怎么会这样?接引术竟然对厉鬼不起作用。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现在的情况无非以下三种可能:

第一,抓住我的是厉鬼。

然而如果是鬼接触我,它已经直接被我送去地府了,排除。

第二,二号小夔正抓着我的手。

我左边只站着二号小夔,她当然有理由从我身后抓住我,但是定下的规则又在明示我刚刚说话的人肯定不是二号——排除。

第三,抓住我的非人非鬼。

这也能够解释对面的同伴在害怕什么,在他们眼里,有着极为反常的东西正抓着我的手。

甚至,我可以推翻以上全部假设。

给出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解释:我被抓住的触觉是一种联系,既能听见花蕊夫人伪装的话语,那么产生类似的触觉伪装也是合理的。其余人作为见证者,他们产生“我被某种可怖存在抓住”的视觉伪装也是极有可能的。

疯了,彻底疯了,我的所见所闻所感究竟还剩哪些是真实的?

十号死了,五号也死了,十四号为了摸清禁忌替所有人挡了一刀。我不怕死,但是被厉鬼阴死毫无价值。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五秒过去了,我仿佛在混沌的泥沼里挣扎。

无法呼吸,慢性死亡。

如果还有什么我能自救的方法,那就是摒弃外在干扰继续向前。

我再次迈出右脚,发动钉骨强化左臂肌肉,表现成正常行走般,拖着阻碍将左臂顺势向前挥动。

十三号的少年脸色发白,嘴唇微张,却死死忍住没有出声。

又是短短的一秒,对面所有人阴沉着脸,连正视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余光里,十二号中年男人和十五号壮汉双手食指与中指交叉,似乎在为我祈祷。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苦笑了。

来自左臂的阻力异常强大,拼尽全力转动的角度仍不足以用余光瞥见左手手腕。如果我中途卸力导致左臂被拽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我的左臂快要越过腰部时,一根漆黑的细尺忽然横在我的肘弯下。

“别动。”

声音来自十六号。

不知何时,这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已经来到了我的右侧。

十六号满头白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脸型略长,两侧法令纹很深。若单看眉眼,他温和的有些像环雾城街边替人写信的老先生。

可那双眼睛一点都不老,甚至锐利得过分。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便开口说道:“我是十六号。”

说完他塞了一个纸团给我,上面写着“名字,唐连敏”。

我默默地摇头,示意老先生不该趟这趟浑水,他抬眼望向我,只是将黑尺顺着我的手臂向上轻轻一顶。

“肩没发力,肘关节也没有主动抬升,我作为寒问居舍的资深收殓官,认为你需要帮助。”

我心中一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唐收殓官,可我根本就——”

“我虽然一直和尸体打交道。”收殓官打断我,“但也是因为尸体让我对人体组织和器官有了一些了解。”

他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中抽出木条与白布,将我的左肩固定,然后取出一捆灰白细绳,缠在我的左腕上与旁边石凳相连。

我关注着长官的一举一动,视线逐渐偏移到他的脖颈,心跳在分秒间不由得加快。

直到十六号在石凳上打完结,厉鬼都没有发动术式。

数秒后,来自手臂的下坠感逐渐减弱。又过了几息,那股冰冷的触感也渐渐消失。

经过十六号的简单处理,危机似乎离我而去。

“十六号发言,我还需要完成一件事。”

没有太多解释,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向九号的方位走去。

我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除了一号外,诸位暂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十六号的语气平和,像是在交代一桩普通的公事,“寒问居舍成员先行验尸。”

他戴上手套,蹲下身子开始验尸九号。

手指沿颈口摸了一圈,又用铜尺量过断面,最后取一张灰纸覆盖在伤口上。指尖轻敲纸面三下,纸张很快从中央开始发黑,一道极细的紫痕沿着颈骨断口扩散,最后围成完整一圈。

十六号眯起眼,丢给我纸和笔,沉吟片刻道:“记。没有刃器切入方向,骨、皮、筋肉,是在近乎同一时间断开的。尸体也没有留下外力经过的痕迹,伤口切面平整。”

说完,他的视线与我的视线重叠,我手中的笔旋即停下。

“十四号,十六号询问,能否让我验一下你的替身娃娃。”

没等我回头确认,一只没了头的半身娃娃从我身后飞到十四号跟前。

十六号捡起丢在地上的娃娃,这次他没有用验针,只是仔细观察脖颈位置。

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我忍不住询问:“十六号,找到线索了吗?”

他抬起娃娃,将断口处对准我,同样的位置,存在一圈极淡的紫痕,与九号几乎一致。

“这东西不是人。没有血肉、没有骨头,可祂还是砍了它。”

十六号分析着,而我的脑中像有东西突然撞了一下。

傀儡替身术。

花蕊夫人原本要杀的是十四号,由于替身术,将死亡转移给了傀儡娃娃,从结果来讲,厉鬼杀戮追踪的目标发生了改变。

“一号,你认为九号的死因是什么?”十六号默默站起身,自顾自地点燃一根香烟,“或者说,你相信是鬼杀了他们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他的问题如同一根刺般扎向我的心脏,让我难以回答。

难道不是吗?

他吐出一口烟,紧张的氛围与情愫在香烟的作用下有了缓和,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十六号,墓园里也只剩风卷动花瓣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以及十六号的问题让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既然九号与十四号的娃娃死法完全一致,那么他们死亡依据什么认定?

看着十六号抽完最后一口,他丢下烟头,踩熄了那点星火。

“脑袋和身子,皮球与木桌。”他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如果真要去形容这具尸体的状况,就好似摆在桌子上的皮球被人拍到了地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皮球还是那颗皮球。”

我举起右手,与他对视。

“一号发言,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经验,还是直觉?”

未及十六号发言,一道陌生的声音凭空窜出。

“师傅,求您不要再说了!”

十六号嘴角带着极淡的笑,微微摇头,白发被夜风吹得略微凌乱。被风掀起的鬓角,我发现那里有一道很旧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进发间。

“一号,你觉得刚刚是我的徒弟在担心我吗?”

手中的笔握得更紧了些,我顿了顿,小心回答道:“虽然不知道您和另外两位是什么关系,之前也一直没注意到您。但仅凭我之前定下的发言规矩,可以肯定,刚刚插话的人绝对不是您的徒弟。”

他“嗯”了一声,又点燃一支烟:“所以,如同你能肯定的得出这番结论,我也能告诉你尸体的状态。”

“闲话少叙,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一号,你相信是鬼杀了九号与五号吗?”

“是的。”我看向那具跪倒在地的九号尸体,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九号触犯禁忌被厉鬼杀死,五号承受不住恐惧的压力,在逃跑时被厉鬼追杀而死。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听完我的回答,十六号侧目看了我一眼,疑惑地追问我。

“这算哪门子回答问题——明明逃跑不是厉鬼的禁忌。”说完,十六号话锋一转,“寒问居舍里大部分成员信奉仵官王,他们验尸前总是执行各种祈祷仪式,目的是安抚尸体、驱散怨气,但我从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也不信会有死者报复这套说辞。”

他的目光越过我,语气依旧平静:“十七号、十八号,接下来你俩不准说任何说,做任何事,否则我就亲手了结你们,好给你们留个全尸。”

我忽然意识到他准备做什么。

“十六号!等等!”

他抬手制止了我,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显得有些疲惫。

“我五十二了,这里除了我,没人能在自己死的时候留下完整的尸首和验痕。说来讽刺——每次都是我把尸体切得稀烂……”

没人出声,这句话过于平静,反而堵住了所有人的劝阻。

十二号向前半步,听完十六号的自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欲言又止。

我焦急劝说十六号,希望他不要牺牲自己来解决目前的困境,可他还是平静地陈述着早已下定决心的事情。

“死亡,本就是老的挡在小的前面,不是么?我验过太多尸体,那些躺着的年轻人,身体健壮、器官健全,可还是死了。每次解剖他们,我都在心里忍不住惋惜……”十六号松开指尖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九号死得太快,五号死得太乱,十四号的娃娃死得太轻松。一号,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会被厉鬼杀死吗?”

我的心脏跳得发痛,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

十六号一直在引导我。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需要用自己的性命证明心中的猜想。

回顾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每一句话,我的脑海里竟不自觉地串联出十六号的动机:一旦有人与厉鬼产生联系,相关联的人是死是活,全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也就是说十六号已经摒弃了除我之外的所有杂念,现在只需要确认:在我认定他会被厉鬼杀死后,他是否真的会死;亦或者假如我认为他不会被厉鬼杀死,他是否能活下去。

这就是花蕊夫人的术式。

拍走皮球的人一直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他们。

我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老人,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祈求,他希望我说出那个字。

可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无条件的相信我,甚至把生死的权利交到我的手上?

我不想再牵扯其他无辜的人了。

十一号站在十六号后方,手里握着愈护者项链,指节肉眼可见的泛白。

“十一号发言!十六号,你死了,老头子我可没法救活你。”

十六号没有回头。

他仍旧期盼地注视着我,声音愈发的冷静:“一号,答案始终在你手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因为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一定,一定有别的生路。”我试着稳住这位不怕死的男人,并思考着救人之法。

下一刻,空气都为之凝固,墓园里所有飘落的花瓣同时悬在了半空,十六号的肩头忽然多出一只苍白的手,细长的五指轻轻搭在他的颈侧。

我心脏骤停,记录表被手心的汗水浸了又湿、湿了又攥。

十六号没有动,眼里却闪过一丝焦急。

“一号,你还在犹豫什么?刚才逞英雄的时候不是很行吗?”

忽然我灵光一现,瞬间回身问道:

“十四号,傀儡娃娃在的时候,你是否想过去找回你的母亲?”

戴着眼罩的少女先是一愣,但马上扬起嘴角,高声回应:“当时无所谓没想那么多,现在的我可是非常——非常——想见我妈一面!”

十四号最后一字落下,我立马回头,迎着十六号坦然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我的答案。

“十六号,你会死!这就是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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