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望了一眼。
剔透的花瓣仍悬在夜空,月光穿过薄薄的花脉,将整个墓园照得比平时更加明亮。
可这种明亮反而让我不安。
所有人都站在光下,每张脸都能看清,也正因为看得清,才更难判断究竟哪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
听完我的提醒,众人没有再做多余动作。
十八颗人头。
十八个编号。
所有人都在悄悄观察自己左右的人,却没人敢转动太大的幅度。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正在以自己为中心,重新确认这圈人的排列。
我是一号。
从我这里顺时针数过去——
二、三、四、六、五、八、九、十、10、十一、十二、十三、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四。
刚好十八个。
我盯着那一圈人影看了几息,没有谁多长一张脸,没有谁少一只手,一切都理所当然。
沉默持续了很久。
十二号终于举起手。我记得那是佟疏。
“一到六,然后是八到十八。”他的语气很平静,“总计十七个人。想必大家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八号缓缓点头,显然也算出了同样的结果。
我的后背开始渗汗。
数字不会因为害怕而改变。
一到六,是六个人;八到十八,是十一个。加起来只有十七。
可我们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十八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花蕊夫人甚至不需要让我们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祂只需要让我们觉得——这里本来就应该有十八个人。前后两拨人的信息差,给祂留下了一个足以藏身的缝隙。
又过了一阵,十七号举起手。他始终低着头,不去观察任何人的脸。
“十七号发言。如果厉鬼能够模糊认知,混进我们当中,又能模仿声音干扰判断,我们该怎么把多出来的那个找出来?”
没人立刻回答。
二号抬起折扇。
“我是二号。”小夔目光扫过人群。“既然多出一人,本小姐做十七张石凳。所有人按照编号入座,最后还站着的那个,不就是花蕊夫人?”
办法简单,甚至简单得过分。可眼下最需要的恰恰是这种不依赖记忆的办法。
众人没有异议,小夔折扇一扫,灰白冥气沿地面扩散,十七张石凳依次从墓土中升起。
一号。
二号。
三号……
一直到十七号。
我盯着那些石凳,心中刚升起一点希望,一种极其不舒服的预感便紧跟着爬了上来。
花蕊夫人会允许我们这么轻易地验人吗?
下一刻,小夔开口:
“所有人把号牌放上去。”
没有人动,墓园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望向二号。
她手里还握着折扇,神色没有丝毫异常,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
她果然又出手了。
我不知道花蕊夫人混进人群到底想做什么。
但从祂一次次插进我们的交流,替别人说话,改变我们对一句话的理解来看——
祂绝不是为了陪我们玩捉鬼的游戏。
“九号发言。”有人举起手。
九号是随何的人,我记得他叫周谨。
“二号刚才的意思,是按对应编号入座。九号想确认,是从……到……,还是从……到……?”
中间几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
我明明看着他的嘴唇在动,却无论如何都拼不出那段声音。
旁边有人开口。
“抱歉,我没听清。”
九号转过头。
“我是说——”
声音戛然而止。
“扑通。”
像有人把一个装满水的皮球丢在泥地上。
我的鸡皮疙瘩瞬间从后颈一直炸到手臂。
没人动,我也没敢立刻转头。
八号离九号最近,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极重,隔着几个人,我都能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随后,她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朝左侧转去,眼里的惊惧一点点变成不甘。
最后,又掺进了一丝愧疚。
三号、四号、五号已经白了脸。
寒问居舍和愈护者的人还能勉强维持站姿。
黑麦伏在地面,四肢不停发抖,喉咙里连低吼都不敢发出。
十号还举着手,可那条手臂已经软了。她蜷缩着身体,双腿止不住打颤。我终于将余光移向九号的位置。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只是没有头。
身体保持着刚才发言的姿势,甚至没有立刻倒下。漆黑的血从颈口向下漫开,很快浸透衣领。
十号脚边多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刚才那声“扑通”是什么。
九号死了。
什么时候动的手?谁动的?我没有看见,在场这么多人,也没人看见。
阴风穿过墓碑,血腥味一点点钻进鼻腔。四周全是压不住的喘息、吞咽,还有极轻的啜泣,可谁都不敢乱动。
该死,难道是回应了厉鬼?
我努力回想:刚才十号确实举着手,也确实亲口说了“抱歉,我没听清”。嘴唇是动的,声音也来自她的位置。
如果单纯回应别人就会触发杀戮,那现在死的不应该只有九号。所以不是“回应”,那究竟是什么?
我尝试通过心灵通讯呼唤小夔。
(小夔,你能看出花蕊夫人的术式吗?)
没有回答。
心灵通讯像被一层湿冷的东西堵死了。
我看向二号,她就在几步之外,却像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墙。这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们不是十八个人围着一只鬼,而是每个人都被单独关在了自己的认知里。
我咬紧牙关,让自己重新思考。
最初的紫花只能模糊一个生命与外界之间的联系。让人看见,却不注意。让人记得,却不在意。周寻就是这样一点点从所有人的生活里“少掉”的。
后来花蕊夫人诞生,祂的能力没有脱离紫花的本质,只是更主动了。祂能剪断联系,甚至重新拼接联系。所以九号死前,到底建立了什么不该建立的联系?
右手边有人举起手。
“十四号发言。”声音很稳,“目前已有一人死亡,厉鬼却没有继续攻击。是不是可以认为,九号触犯了某种禁忌?只要找到这个禁忌,其余人至少暂时安全。”
这个判断让其余人稍微冷静了下来。
十一号紧接着举手。
“十一号发言。”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十四号分析得有道理。方才老夫离十号和九号最近,两人交谈时明显比之前松懈。厉鬼或许正是抓住了这个空档。”
“不对。”
我几乎立刻否定。
十一号脸色微变,他下意识握住治愈项链,目光扫过众人,呼吸也乱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花蕊夫人又盯上了他。
我立即举手。
“一号发言。十一号带着增援赶来时,我曾隔空与十三号喊话。当时花蕊夫人已经出现,我们的警惕也因为援军抵达有所松懈。
“如果死亡与交谈时的心态、距离或者是否放松有关,当时就应该有人出事。”
一口气说完,我停住。头还在,十一号也没有遭到攻击。
没人松气。
因为排除一种可能,只意味着真正的威胁仍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莫非只要完全无视花蕊夫人,就不会死?可祂混进我们中间,本身就是为了逼迫我们彼此确认。
“十四号发言。”
我立刻看向右侧,十四号举着手。
“从我们围成圆圈开始,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花蕊夫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模仿别人的声音?”
她语速不快,声音却有些发颤。
“按照一号定下的规则,发言前要举手、报号,还要确认嘴型。祂突然插话,很容易被发现,如果只是为了误导,这种办法其实并不高明。”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
“可十一号刚才施展愈护术的时候,却确实听从了那个假声音,主动撤掉了术式。”
我心头一紧。
对,那不是普通的假话。花蕊夫人说的话能让人在某个瞬间,把祂的指令当成“本该接受的信息”。
二号也举起手。
“二号发言。刚才混乱过后,人一个没少,反而多了一个。”小夔用折扇点了点地,“这至少说明,我们中间原本的人还没被祂替换掉。那九号为什么偏偏在询问十号以后死了?”
十号被所有人看着,脸色更白。
她勉强举起手。
“十号发言……我离九号最近。”
声音已经抖得厉害。
“他刚才那句话……确实有一段听不见。不是声音太小,是我明明知道他在说话,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十四号立刻抬起手,打断了十号。
“十四号发言!我也注意到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九号是在询问二号的入座方案。他需要确认的,无非就是顺序。比如……”她顿了一下,“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
没人出声。
十四号继续:“又或者——从小到大,还是从大到小。”
话音落下,她身体猛地一颤。没有任何征兆,一团浓郁黑气从衣领间炸开。十四号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抬手捂住眼罩。
下一瞬,黑雾在她左肩凝聚,一只布娃娃坐在那里。
没有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花蕊夫人插话,也没人回应十四号,可祂仍然出手了。
十四号咳出几口血,吐掉嘴里的血沫。她没有解释肩头那只娃娃,只是把刚刚举起的手一点点放下。
替身术替她挡了一次,也只有这一次。
没人需要她亲口说明,那只已经没头的娃娃本身就是答案。
从小到大。
从大到小。
这两个词成了所有人脑中的禁区,可我很清楚,真正危险的绝不会只是这几个字。如果杀戮术式依靠几个固定词语发动,九号就不该死得这么毫无征兆。十四号触碰到的,是藏在这些词背后的某个东西。
她刚才做的事情和九号死前很像。
他们都在——
试图确定顺序。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想,旁边突然响起呜咽。
五号。
他的脸已经彻底垮了。
最初只是压着声音哭。
随后越来越响。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几乎要把头皮扯破。
“我不想死……”
没人敢回应。
“我是五号。”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他突然冲出人群。
“四号!拉住——”
我的话卡在喉咙。
不能乱喊。
五号已经跑出去数步。
他一边跑一边朝所有人求救。
“你们谁救救我!”
没有人动。
下一刻。
我听见那个声音。
像皮球在潮湿泥地上滚了两圈。
咕噜。
咕噜。
五号的身体还向前跑了一步,留下了一句极轻的疑问。
“为什么?”
扑通。
尸体跪倒,夜色重归寂静。
第二个人。
我的呼吸开始发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发涩,却不敢抬手去擦。
五号为什么死了?
逃跑?还是恐惧?
他说了很多话。
可是这跟厉鬼有什么“联系”?
九号在确定顺序,十四号也在确定顺序,五号把自己的编号说了出来。可这还不够,总不能确定我们所有人的顺序就是厉鬼的禁忌吧?
一定还差什么。
墓园里没有人敢再开口,我不知道自己维持那个姿势站了多久。双腿因为长期微屈开始发麻,膝盖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脚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在这种寂静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转向我。
我缓缓吸气,向最近的一张石凳迈出一步。
没有事。
再一步。
风从耳边穿过。
我停了停。
第三步落下时,脚跟陷进松软的泥土。
仍然没有攻击。
也就是说——移动本身不是禁忌。
我继续朝石凳走。
就在即将靠近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没用的,死了一个,凳子早就多出来了。”
我瞬间停住,与此同时,一股冰冷触感落在左臂。
像一只手。
五根手指清晰地扣住我的手腕,然后缓缓向上抬。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我。
十一号脸色铁青,几不可察地朝我摇头,十三号眼里的惊惧甚至隔着几米都能看清。
他们看见了什么?是谁在抓我?还是——在他们眼里,刚刚主动举起手准备发言的人,本来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