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领的夜景,若是与王都相比,如何?”
话题被生硬地岔开,我的思绪一时没能跟上,只能茫然地快速眨眼。
在脑海中,将眼下这片无穷无尽的灯火,与加纳领那昏暗死寂的黑夜放在天平的两端。
“……恐怕连王都的一半遥不可及……”
“是啊。但在莉莉丝接手管理之前,那块领地可是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如,烂得令人发指。”
卡西利亚殿下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一切都远超我的预期。在被削减援助金的绝境中,你亲手纵火烧毁储备库,以此为筹码强行扭转经营方针,彻底掌控了领地并将其盘活。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这种战绩,作为一个统治者,你简直能干到了极点。可就是这样厉害的莉莉丝……”
殿下向前迈出一步,逼近了我。
“怎么一遇到人际关系,就变成了一个只懂落荒而逃的、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了呢。”
“……!”
喉咙猛地一紧。
被生生撕开遮羞布的战栗感让我本能地想要后退,殿下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退无可退,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莉莉丝。你算过自己到底逃了多少次吗?”
“我……只会逃跑……?”
我的视线慌乱地游移着,而卡西利亚殿下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并不弄疼我,却透着股不容置拒的强硬。
他用物理手段,强行扭过我试图躲闪的脸,逼迫我与他直视。
那双幽深的碧蓝眼眸,已将我瞳孔深处的恐惧剖析得一干二净。
“就我所知,莉莉丝,你一直在逃跑。”
殿下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我的鼓膜上。
“第一次。你分明早就察觉到了继母米卡莲的存在与本性,却不对生父加斯特坦白半句真心话,而是披上了一张‘乖巧女儿’的皮,选择了逃避。”
“唔……”
“第二次。你明明恨透了那个私生女艾莉娜,却死咬着牙不肯吐露半句怨言。你再次戴上面具,扮成那个通情达理的完美公爵千金,选择了逃避。”
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发出难听的声响。
那些我死死捂在最阴暗角落里的丑陋感情,此刻正被他剥皮抽筋般,残忍地曝尸于白日之下。
“第三次。虽说这主要怪我太过轻率,但当你看到不知艾莉娜真实身份而与她接触的我时,你一句嫉妒和不满都不敢提,只是一个人把自己逼到自残的地步。这也是逃避。”
“第四次。你连去艾莉娜所在学院的勇气都没有,为了逃离那个现实,你草率地选择了与我订婚的道路。”
“第五次。哪怕你已经察觉到我寄去的信里掺杂了谎言,你依旧在死要面子,装聋作哑,对真相视而不见,继续逃避。”
殿下的脸靠得更近了。
他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冰冷的肌肤。
“然后,是这第六次。面对这个别人哪怕不择手段也想爬上来的未来王后之座,你却以贬低自身价值为借口,企图再次逃脱。”
我无法呼吸。
我这辈子自以为是的隐忍,被他抽丝剥茧般彻底解体。他用铁一般的证据向我宣告: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懦弱的、仓皇的逃窜。
我连半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喉咙。
卡西利亚殿下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顺势将我严丝合缝地拥入怀中。
他宽阔的胸膛,完完全全地裹住了我这具单薄的躯壳。
“只知道逃跑,是无法改变人生的。”
殿下低沉的嗓音,从我的头顶陨落。
他没有在责备我。
他只是在用那股压倒性的热量,近乎偏执地想要捂暖我最脆弱的烂疮。
“我不知道,你还要再逃上多久,才会愿意试着去理解我的心。”
殿下双臂的力道猛然收紧。
那双死死箍在我背脊上的手,是他绝不会再放我离开的、最铁血的宣誓。
“但是这一次,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