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愈发凄冷,卡西利亚微微调整了手臂的力道,将缩在怀里的莉莉丝抱得更紧了些。
许是疲惫过度,精神已然濒临干涸,她彻底切断了意识,唯余下浅浅的、规律的呼吸。
那樱色的发丝轻触着卡西利亚的颈侧,她特有的甜腻香气盈满了他的嗅觉。
从观景台通往疗养室的冗长回廊里,莫说是近卫骑士,连侍从的影子都看不见。
嵌在石壁上的烛台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又转瞬吞没。
卡西利亚放轻脚步,以平稳的节奏向前迈进。
怀中的分量,轻得根本无法与“公爵千金”这一头衔的重量相匹配。
这副纤细的骨架与轻薄的皮囊之下,究竟死死压缩着多少绝望与疯狂?
她的体温,隔着上等的丝绸衣料,直直地烙印在卡西利亚的胸膛上。
每当感受到那股热度,卡西利亚的下颌肌肉便会一阵发紧。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疗养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将她轻轻放置在铺着纯白床单的床榻上。
卡西利亚在床畔单膝跪下,指尖温柔地拨开散落在她额前的碎发。
陷入沉睡的她,脸上褪去了自我厌弃的阴霾,维持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将这份宁静永远延续下去,便是他如今被赋予的绝对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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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在疗养室隔壁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将晨曦隔绝在外。三个男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卡西利亚端坐于主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他的右侧,是王室专属的老御医。
而左侧,则是如雕塑般保持着笔挺站姿的纳米斯·加纳。
老御医短促地清了清嗓子,用苍老的手翻开一沓羊皮纸病历。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莉莉丝的生命体征、用药记录,以及精神状态的演变,化作一行行冰冷、无机的黑色墨迹。
「根据纳米斯阁下提供的莉莉丝大人过往言行的记录,我已经重新梳理了她病情的演变过程。」
御医低沉沙哑的嗓音,震颤着室内凝滞的空气。
「直言不讳地说,莉莉丝大人的心病,并非始于近日。」
老者干瘪的指尖,点在病历最上方那几行标注着久远日期的记录上。
那是莉莉丝进入王立学院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她幼年时期的记录。
「数年。不,或许在近十年前,她的精神便已步入了一场缓慢的死亡。从专业角度界定,这是极其严重的抑郁症。」
卡西利亚松开交叠的双手,用右手死死按压着眉心。
他曾以为她完美无瑕。
他曾坚信她比任何人都要美丽、聪慧且高贵。
如今却被告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根基早已在岁月中腐烂剥落。她不过是在连维持形状都万分艰难的境地里,拼死粉饰着一具虚假的外壳。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察觉。」
卡西利亚的声音,裹挟着比愤怒更加沉重的悔恨,狠狠砸在地板上。
「因为她,将其掩盖得天衣无缝。」
御医的面部肌肉毫无波澜,只是冷淡地继续陈述着事实。
「莉莉丝大人精神上的忍耐力,早已超乎常理。换作普通人,面对那种程度的孤独与自我否定,早就发狂或是自寻短见了。而她,却仅仅戴着一张『完美千金』的面具,死死撑到了今天。」
御医抬起眼,目光从病历移向卡西利亚那双冰冷的蓝眸,直言不讳。
「这绝非『坚忍』二字所能概括。那是一场以削割自身灵魂为代价,永无止境的表演——一场极其惨烈的自我戕害。」
卡西利亚缓缓阖上双眼。
脑海的深处,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莉莉丝在社交晚宴上优雅微笑的画面。
在那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笑容背后,她一直在无声地尖叫。
可是,没有任何人接收到她的求救。
父王卡纳罗亚没有,加斯特公爵没有,身为未婚夫的他自己……也没有。
「然而,人类的精神结构是有极限阈值的。」
御医的声线,染上了一层更加冷酷的质感。
「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在加纳领地的绝对孤立,以及收到殿下您退婚通知的双重重压下,终于彻底断裂了。为了填补精神上被撕裂出的巨大空洞,她才会向『幸福果』这种极其危险的物质伸出手。」
纳米斯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暴露出他猛然攥紧的双拳。
那并非蓄意的逃避。
而是如同濒死生物渴求氧气一般,基于生存本能的强制性依赖。
卡西利亚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死死握紧。
指甲刺破了皮肤的表层,迟钝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大脑。
唯有这物理上的痛觉,才能勉强将他锚定在现实的坐标里。
将她逼入绝境,剥夺她除了服毒之外所有选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个事实,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心脏上,再也无法抹除。
「她精神上的空洞,太深,也太庞大了。但是,」
御医抬起下颌,刻意让语调染上一丝明亮。
「目前莉莉丝大人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可以推断,殿下您的爱与接纳,已经在物理层面上填补了她缺失的一角。」
「……填补了吗。」
卡西利亚像是在确认般,低声吐出几个字。
「是的。被爱着,被需要着。这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便是见效最快的特效药。」
御医合上病历,将双手交叠在上面。
「关于今后的治疗方案,我设想了两个方向。其一,是解决致病的根源之一,也就是她的父亲。促成她与塔罗西亚公爵的和解,让她重新感知到来自父亲的爱意。」
卡西利亚的眉心猛地蹙紧。
蓝眸中凝结起冰冷的寒意,室内的温度仿佛也在瞬间坠入冰点。
「加斯特吗。那个男人对莉莉丝确实抱有感情。但是,他感知周遭状况的能力堪称致命般的残缺。那已经不是一句『笨拙』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问题了。他根本就不懂得人心。」
卡西利亚咬着牙,伴随着粗重的吐息,将这番话狠狠掷出。
「事到如今,就算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最终也只会演变成对莉莉丝的二次伤害。」
「另一个方案呢。」
听到卡西利亚简短的质问,御医深深地点了点头。
「维持现状。由殿下您继续爱她,不断填补她精神上的空洞。然后,在确保她拥有绝对安全感的环境下,一点一点地削减『幸福果』的摄入量。」
御医在句子之间刻意留出停顿,以强调其严重性。
「这将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拉锯战。但是,只要殿下您一直留在她身边,她一定能重塑出比以往更加坚韧的灵魂。」
卡西利亚再次闭上眼睛,将室内冰冷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
眼皮的背面,重放着今晨在她怀中分享体温、露出安妥神情的莉莉丝的脸庞。
只要能永远留住她那平静的表情,他不惜动用任何手段。
「我知道了。」
卡西利亚睁开眼,用不容置喙的声线宣告。
「莉莉丝,由我来守护。」
这句话,既是对御医提案的应允,亦是刻进他灵魂深处的、定义他存在意义的誓约。
「即便没有药物,我也会用我的爱,让她能够继续呼吸。」
听到这番宣告,一直笔挺站立的纳米斯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那双栗色的眼眸中,昔日的敌意与猜忌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被托付了莉莉丝未来的男人的深深敬意。
「拜托您了,殿下。」
面对纳米斯简短的托付,卡西利亚站起身,沉稳地点了点头。
「啊。交给我吧。」
他转过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朝着疗养室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