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不知为何,药效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睑内侧,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伴随着鲜明刺目的色彩,在脑海中死灰复燃。
塔罗西亚公爵府邸,那扇极尽奢华的玄关大门前。
塞满我全部家当的皮箱被人粗暴地丢弃,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狼狈翻滚。
“你已经不再是这个家的人了。艾莉娜才是塔罗西亚真正的血脉。”
父亲加斯特那如同淬了冰般的声音在四周回荡,身后则是艾莉娜张扬又天真无邪的笑声。
属于我的一切容身之所都被无情剥夺,我仿佛被硬生生推入了一口漆黑的无底深渊,那种令人绝望的失重感死死攥住了我。
“啊……!”
丝绸睡衣被粘腻的冷汗浸透,死死地黏附在肌肤上。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脏如同敲响的丧钟般狂跳,剧烈地撞击着脆弱的胸腔。
视野逐渐聚焦,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映照下,我看到了熟悉的王室疗养室的天花板与墙壁。
我用双手捂住脸庞,透过指缝剧烈地喘息着。
四周空无一人。
死寂的氛围反而如重压般碾压着我的耳膜。
“我没有被抛弃……我现在,在卡西利亚殿下的身边……”
像是要强行说服自己一般,我用发颤的声音喃喃自语。
然而,无论我怎么用言语来安抚自己,都无法驱散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幻听。
‘你算什么完美的千金。不过是个丑陋不堪、毫无价值的残次品罢了。’
‘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从幼年起便不断积压的、全盘否定我的恶毒言语,借着各种各样的人的嗓音,在我脑底如漆黑的漩涡般翻涌。
视野角落的暗影开始扭曲,甚至让我产生了错觉——它们正化作一团团蠕动的黑色肉块,朝着我步步逼近。
“不是……不是的……!”
我拼命用双手死死捂住双耳。
可是,就算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从头颅深处迸发的诅咒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恐惧彻底掌控了我的心智,全身开始抑制不住地痉挛发抖。
我死命捂住自己的嘴,拼尽全力将那即将破喉而出的悲鸣咽了回去。
我睁大了双眼,决堤的泪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药。
那个能够麻痹所有痛楚、赐予我绝对安宁的金色碎片。
如同干涸至极的灵魂渴求着甘霖一般,我的思绪疯了一样地扑向了那名为‘幸福之果’的药片。
我拖着发软的双腿,从床榻跌撞着踩上地板。
赤脚触及冰冷石砖的那一刻,我的感官被冻得更加迟缓。
我踉跄着步伐,一步步挪向墙边的药柜。
“在哪……到底在哪里……”
我攥住抽屉的把手,粗暴地将其扯开。
我胡乱拨开这些杂物,在深处盲目地摸索着。
拉开下一个抽屉,接着又拉开下一个。
木材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在这死寂的疗养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但是,无论我怎么翻找,那个装载着救赎的玻璃小瓶却始终不见踪影。
卡西利亚殿下对它进行了严密的管控,这间屋子里根本没留下哪怕一星半点。这个残酷的事实,将我进一步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莉莉丝……!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身后传来了沉重房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一阵焦急的呼唤落入了我的耳中。
我吓得肩膀猛地一颤,仓皇回首。
只见卡西利亚殿下就站在那里,单薄的睡衣外仅仅披了一件披风。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抽屉,以及瘫坐在地板上瑟瑟发抖的我,不禁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想必是听到了我这边的动静,他才连夜从隔壁的执务室或是卧室匆忙赶了过来。
“殿下……”
极其沙哑而又凄惨的呜咽,从我的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用那宽厚的手掌牢牢裹住了我战栗的双肩。
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对、对不起……”
我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我,我好害怕……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拖进无底的黑暗里了……”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连他的面容都变得扭曲不堪。
“就今天……就今天这一晚就好。求求您,能不能再给我一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