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发出闷响,随之闭合。父亲加斯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去。
我将身体深深陷进椅背,用不住颤抖的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直到刚才还死死焊在脸上的那副完美的假笑,此刻正如干裂的泥壳般剥落。
在父亲面前拼死演出的“懂事乖女儿”的戏码。
那是我把自己的心血淋淋地削到极限,才勉强堆砌出来的最后的逞强。
并不是体内流转的药效消失了。
而是某种凌驾于其上的、压倒性的绝望,正试图从内部将我的胸腔碾碎。
呼吸变得短促,视野边缘闪烁着刺眼的白斑。
我缓慢地站起身,一边平复着紊乱的喘息,一边将手搭上了会客室的门把。
推开门,只见卡西利亚殿下正双手抱臂,眉头深锁地站在大理石走廊上等候。
看到我的一瞬间,卡西利亚殿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大步跨了过来。
“莉莉丝。发生什么事了?”
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毫无掩饰的焦躁。
“没什么,不过是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罢了。”
我竭力想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可喉咙深处却在不住地发颤,字句的尾音还是不可抑制地走了调。
卡西利亚殿下那双湛蓝的眼眸,从我的脸颊,移到了我那为了护住自己而死死交叠的双臂上。
“别撒谎。你的手不是抖得很厉害吗?”
他严厉的口吻,瞬间夺走了我的言辞。
“这,只是……”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之弦崩断的刹那,眼泪违背了我的意志,决堤而出。
“啊……”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碎裂开来。
下一秒,卡西利亚殿下强健的双臂,一把将我狠狠拽进了怀里。
坚实的胸膛与滚烫的体温,瞬间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别再硬撑了。有我在。”
他从头顶降下的温柔嗓音,彻底击碎了我心中残存的铠甲。
“……是的,殿下。对不起。能不能……再给我一点药?我的心口……好痛。”
我死死揪住他的衣襟,用嘶哑到破裂的声音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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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室隔壁的房间。
卡西利亚站在一张气派的圆桌前,双手抱臂。
在他面前,披着斗篷的纳米斯正维持着笔挺的站姿,岿然不动。
“事情的原委,我已经直接从加斯特·塔罗西亚那里听说了。他似乎亲口告诉莉莉丝大人,打算指名艾莉娜为下一任公爵。”
纳米斯那缺乏起伏的汇报声,在死寂的房间内回荡。
卡西利亚的右手一把攥住了桌上的墨水瓶,指节因用力而嘎吱作响。
“那个蠢货。竟然把这种话,直接砸在莉莉丝脸上?”
卡西利亚的齿缝中,溢出满含愠怒的低吼。
然而,在他的脑海中,另一种冰冷的算计也正在与怒火同步运转。
关于塔罗西亚公爵之位的继承权。
既然莉莉丝要嫁入王室,公爵家自然需要一位新的家主。
与其找一个既无能力又无人望的远房旁支,倒不如让那个血脉相连、且已经在学院里展现出确凿才干与威望的艾莉娜来接手。为了维系家族的存续,这无疑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作为一个统治者,这是极端合理且冷酷的正确答案。
卡西利亚松开了攥着墨水瓶的手,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加斯特的判断,在政治层面上确实没有错。但这却是一个根本不顾及莉莉丝内心死活的愚蠢行径。”
卡西利亚转身,从隔壁房间走向了疗养室。
床榻上,服下药物的莉莉丝正伴随着浅浅的呼吸,陷入了沉睡。
床沿边,王室专属的老医师正提着羽毛笔,在病历上沙沙地记录着。
听到卡西利亚走近的动静,医师放下笔,静静地回过头。
“殿下。多亏了那药,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
老医师的语气十分谨慎。
“……但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正是。综合这次会面时的突发状况,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症状,老臣得出了一个结论。”
医师合上病历,目光直直地迎上了卡西利亚那双湛蓝的眼眸。
“艾莉娜·塔罗西亚小姐。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将莉莉丝大人内心撕裂的根源。”
卡西利亚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哪怕只是提起这个名字,莉莉丝大人都会陷入强烈的自我厌弃,并被过往的恐惧生生拽回深渊。今后,绝不能让她与艾莉娜小姐有任何接触,甚至连提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面对医师那近乎警告的严厉说辞,卡西利亚默默地点了头。
“若不这么做,莉莉丝大人那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的精神状态,极有可能急转直下,最终彻底崩溃。”
卡西利亚的视线,移向了莉莉丝那安详的睡颜。
既然已经查明了折磨她的病根,那他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
无论是公爵家寄来的信件,还是外界流传的只言片语。凡是可能威胁到她的事物,他都会动用自己全部的权力,将其彻底隔绝。
“……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一切都挡在门外。”
卡西利亚低沉的嗓音,在这死寂的疗养室内,静静地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