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纵情缠绵的余韵,化作一阵甜腻的疲倦,沉甸甸地蛰伏在我的四肢百骸。我蜷缩在疗养室的病床里,薄如蝉翼的丝绸锦被紧紧包裹着身躯。
卡西利亚殿下就坐在床榻边缘,目光垂落在手中那几张泛黄的羊皮纸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方领地贵族的诉求与抗议,利益交织,宛如一团腐朽的蛛网。
仅仅是瞥见那些字眼,局势的脉络便在我的脑海中冷酷地剥离、清晰。
“要将腐败的根须连根拔起,终究太过艰难。我们无需与所有人为敌。”
静谧的声音从我唇缝间跌落,没有一丝波澜。
卡西利亚殿下将视线从卷宗上移开,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
“……此话怎讲,莉莉丝?”
迎着他低沉的嗓音,我在锦被下缓缓交叠起双手,将脑海中冷硬的筹谋化作言辞。
“很简单。只需为他们划分出‘被选中者’与‘弃子’的界限。”
我微微撑起身子,苍白的指尖点向他手中的一处字迹。
“在明面上,这必须是一场完美无瑕的公正裁决。宣告我们将彻查那些抗议者的诉求,只要合乎情理,便全盘接纳。”
卡西利亚殿下沉默地盯着我的指尖。
“接着,将领地的管理权与特权,赐予那一小部分被选中的人。但切记,必须将同等的利益,同时抛给复数的贵族。王室所施舍的资源与席位,必须是一块永远填不饱他们胃口的残羹。”
“你是想用虚假的倾听作饵,逼迫他们在狭窄的笼子里,为了一点残羹冷炙互相撕咬?”
卡西利亚殿下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我静静地颔首,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弧度。
“是的。一旦尝到了血腥味,他们自然会迫不及待地去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唯一正确的人。”
我顿了顿,将更深一层的毒液倾吐而出。
“权力的赐予,绝非一成不变。必须加上一道枷锁:‘唯有奉上最丰硕果实的人,才能活到最后,得到真正的王室加冕。’”
“别人的生路被断绝,便是自己铺就的坦途。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还要再添一把火:‘若同僚在推行中犯下致命的过错,他所失去的,便将成为你手中新添的筹码。’”
我的声音里剔除了一切温度,只剩下冷硬的算计。
“如此一来,他们便有了去寻找同类破绽的理由。暗中的窥伺,迟早会腐烂成明面上的检举,最后顺理成章地沦为将对方踹进深渊的厮杀。”
卡西利亚殿下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那被剥夺了资格的人呢?他们又该如何?”
“对于那些弃子,我们要刻意抛下这样的耳语:‘重回棋局的机会依然存在。前提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以一种旁观者的漠然继续剖析。
“至此,败犬便会化作潜伏在暗处的鬣狗,死死咬住胜者的咽喉。局外的攻击将永无宁日。”
得势者为了那点微末的权力,将在笼中掀起血雨腥风。
在位者与出局者之间,构陷与倾轧将无休无止。
而出局者彼此之间,亦会在泥潭深处互相残杀,只为争夺那带血的空位。
“就这样,一场完美的三层内战,便构筑完成了。”
“王室的双手干干净净。因为所有的棋子,都在为了自己心中所谓的正义与利益奔走。”
卡西利亚殿下一语道破了我这套杀局的内核。
“没错。可悲的是,正是这套无可挑剔的规则,将他们逼向了死路。人类那引以为傲的理性,才是最见血封喉的毒药。”
不制造冲突。
只是缔造一个必须互相残杀的绝境,逼着他们自己将毒药饮下。
话音落下,疗养室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卡西利亚殿下丢开了手中的羊皮纸,目光沉沉地锁住我的脸。
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战栗。
“……真是可怕。”
带着深深喟叹的呢喃,从他微启的唇间溢出。
“没有人在背后下令,他们却会心甘情愿地沦为野兽互相撕咬吗。”
他伸出右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面颊。
那一点温度,顺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渗入。
“如果你不是我的同伴,而是我的敌人……那将是何等毛骨悚然的光景。”
他的话语中交织着深深的忌惮,以及对我那种几乎要将人勒窒息的占有与狂热。
“我是属于殿下的。只要您一句话,这副皮囊之下的算计,随时可以为您熬煮出这世上最烈的毒。”
我顺从地低下头,像一只邀宠的猫,轻轻蹭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