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拖着结束特训的身躯踏入塔罗西亚公爵府时,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汗水与铁锈的气息。她毫无芥蒂地与擦肩而过的仆役们打着招呼。
那步伐出奇地轻快,相较于肌肉被压榨至极限的酸楚,一种野兽般饱满的充实感更甚地刻印在她的脸上。
“欢迎回来,艾莉娜大人。”
在大门处迎候她的,是隶属于公爵府的骑士,帕隆。
这个浑身上下交错着陈年刀疤、躯体如岩石般冷硬的男人,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曾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竖起过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排斥。
“帕隆先生。今天我可是用你前几天教的杀招,把那个异国王子狠狠收拾了一顿哦。”
艾莉娜低头注视着自己满是泥泞与血痂的双手,仿佛在展示什么无价的战利品,语气里透着毫无阴霾的骄傲。
她的嗓音太过明亮,找不到一丝一毫因那不堪的出身与诡谲的处境而滋生的腐败阴影。
“哈哈哈,您可得手下留情啊。对方好歹也是帝国的王子殿下。”
帕隆早已卸下了昔日那副冷硬的盔甲。此刻,他大笑着,那是一种抛却了尊卑、唯有武者之间才有的惺惺相惜。
他曾向神明起誓,他的剑只为加斯特公爵与莉莉丝而战。可艾莉娜那种不加修饰的狂热,那种对武道近乎病态的纯粹,竟在不知不觉间,敲碎了这个顽固老骑士那冻结的心房。
艾莉娜挥别了帕隆,漫步在公爵府那空旷幽深的走廊上。
每一次与仆役的视线交汇,她都会抛出那种明晃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问候。
最初,那些人的眼底,像长满了青苔,藏匿着轻蔑与戒备。
可如今,那仿佛能灼伤人的元气问候,像某种慢性毒药般渗透了他们。他们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极其自然地予以回应。
用近乎愚蠢的真诚去碾碎一切算计。她在无知无觉中,将这件最可怖的武器挥舞得淋漓尽致。
在走廊昏暗的拐角,艾莉娜瞥见了一道僵立的幽影。
“晚上好,罗希娜小姐。这个,是厨房刚烤好的点心。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尝一点?”
艾莉娜双手捧着油纸包,那双金黄色的瞳孔像燃着火,直勾勾地递向罗希娜。
“感谢您的垂怜。但很抱歉,我还在执行公务。您挡路了。”
罗希娜的话语,如同一把淬了冰水的薄刃,精准地切断了所有的温度,连一丝情感的碎屑都不曾抖落。
“啊……抱、抱歉。”
艾莉娜犹如被刺痛般缩回了手,视线狼狈地坠向脚下那猩红的地毯。
罗希娜是莉莉丝身边最忠诚的狂犬。这一点,艾莉娜比谁都清楚。
哪怕她拼尽全力想要撕开这道防线,可面对那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拒绝,她依旧找不到半点可以下口的缝隙。
艾莉娜像逃难般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母亲米卡莲的房间。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她将自己重重地砸进天鹅绒座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别太心急。这座府邸里的人,都是莉莉丝养出的忠犬。你得存着敬畏,慢慢地熬。”
倚在窗边刺绣的米卡莲,头也不抬地开口。她捕捉到了女儿眉宇间的颓丧,用一种温吞的语调安抚着。
那是她在底层泥沼与贵族白眼中摸爬滚打半生,才熬煮出的、在夹缝中苟活的智慧。
“嗯。我也得把自己打磨成……有资格站在莉莉丝身边的女人。”
艾莉娜猛地仰起头,双手用力拍打着双颊,像是在驱散什么迷雾。
那双金黄色的眼底,再次翻涌起令人目眩的执拗光芒。
“打住。你这话听起来,可真是怪异得让人发毛。”
面对母亲的讥讽,艾莉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用词的荒谬,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母女俩没心没肺的笑声,在这座古老压抑的塔罗西亚府邸里,放肆地回荡着。
同一时刻。
被遗留在长廊拐角的罗希娜,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死死地盯着艾莉娜消失的尽头。
她手中端着的银质托盘上,烛台被擦拭得泛出刺骨的冷光。但此刻的她,连维持这微薄重力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公爵府的砖石草木,依旧是昔日的模样。
可流淌在这座牢笼里的空气,却已被彻底污染。
最初,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臣与仆役,对这对凭空降临的私生女和低贱母亲,抱持着咬牙切齿的憎恶,在暗处吐着恶毒的唾沫。
可一切,都从那个冷酷的帕隆握起剑陪那个丫头对练开始。那面名为“忠诚”的叹息之墙,便如同朽木般,一块接着一块地剥落、坍塌。
艾莉娜那种不带半分算计的野性,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但凡被那种光芒辐射到的人,都会被强行剥夺仇恨的武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拖入了她的法则之中。
“……他们,居然都在笑。”
干瘪的音节,从罗希娜的唇缝间挤出。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裹挟着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屠杀。
不见一滴血,不闻一声惨叫。那个浑身泥腥味的野种和偷腥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已故的莎莉丝夫人和莉莉丝大人呕心沥血守护的王座,连根拔起。
而现在,这座埋葬了她们心血的坟墓里,竟然塞满了迎接侵略者的欢笑。
罗希娜闭上眼,眼睑深处立刻浮现出主人的模样。那个永远戴着完美面具、将血肉填进公爵府裂缝里的莉莉丝大人。
此刻,她正被流放在遥远的加纳领地,对这座府邸的腐烂一无所知。她必定正独自一人,在冰冷的政务与算计中苦苦煎熬。
仅仅是脑补着那副形单影只的惨烈画面,罗希娜的胸腔便仿佛被绞肉机碾过般剧痛。
“莉莉丝大人……您现在,究竟在面对着怎样的炼狱啊。愿神明垂怜,让您那颗破碎的心,能得到哪怕一瞬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