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靡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将塔罗西亚公爵府那宽阔的晚宴厅,切割得浮华而冰冷。
巨大的桃花心木长桌上,陈列着繁复雕花的银质餐具。一道道色泽浓艳、升腾着热气的珍馐,宛如一场虚伪的献祭。
“今天,我进了一趟王宫,与莉莉丝当面谈妥了。”
加斯特·塔罗西亚公爵摇晃着高脚杯中那如同黏稠血液般的红酒,发出了一阵带着餍足与愉悦的高亢嗓音。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桌的另一端,坐着金发如瀑的艾莉娜,以及裹着一身灰暗亚麻长裙、犹如一只受惊老鼠般瑟缩的米卡莲。
“在王宫里,我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写塔罗西亚家命运的决断。艾莉娜,从此刻起,你就是下一任公爵的继承人。”
加斯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迟疑的缝隙,像是一记重锤,毫不留情地砸落。
音符落地的刹那,刀叉碰撞的轻响被瞬间抹杀,整个餐厅坠入了一片粘稠的死寂之中。
被推上刑场的艾莉娜,僵硬地转过脖颈,与身旁的母亲米卡莲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
这个在演武场上挥舞重剑、宛如嗜血女武神般的少女,此刻却将那双金黄色的瞳孔撑到了极致。
肉眼可见地,她脸上那鲜活的血色被瞬间抽干,健康的麦色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那份突如其来、被强行塞进怀里的庞大权力与骇人重担,简直就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直接捣碎了她的理智。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绝对做不到的,父亲大人!”
艾莉娜如同被烫伤般向后仰倒,双手在脸前胡乱地挥舞着,摆出了一种几乎是防御姿态的极度抗拒。
“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会挥剑的白痴……那些作呕的贵族礼仪,我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让我去背负整个塔罗西亚家?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啊!”
她的嗓音因恐慌而拔高、劈裂。那里面没有一丝假意的推诿,只有面对深渊时,属于野兽本能的颤栗。
对她而言,这顶公爵的王冠,分明就是一团淬了剧毒的烂肉。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正掐着她的脖子,逼她将这团毒肉生吞下去。
呆坐在她身侧的米卡莲,那双枯瘦的手正在剧烈颤抖,死死绞紧了一方纯白的丝绸手帕。
“是啊,老爷……”
她这一生,都像是一只溃烂在阴沟里的蛆虫,只能躲在暗处苟延残喘。
哪怕如今被锦衣玉食地供养在这座牢笼里,她骨血深处那散发着霉味的卑微与怯懦,也永远无法洗净。
“像我们这种身上带着泥腥味的贱民……怎么配取代那位犹如神明般完美的莉莉丝大人。这件事,求您了,请您再多斟酌一番,至少……至少再与莉莉丝大人商议一下吧……”
米卡莲的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哀鸣,企图拦下这个疯狂的男人。
将流淌着正统高贵血液的长女一脚踢开,转头去给一个妓女般的生母和野种加冕,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种病态的癫狂。
她那卑微的直觉,在疯狂地发出警告。
“妇人之见。莉莉丝她本人,可是直视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了‘我愿意’的。”
加斯特对妻女那近乎崩溃的恐慌视若无睹,他发出一阵豪迈的粗笑,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那孩子注定是要戴上王后冠冕的人。一国的王室,怎么可能容忍她同时将公爵的权柄也攥在手里。与其去偏支旁系找一条不熟的狗来养,倒不如交给我亲生的艾莉娜。这不是最完美的布局吗?”
在加斯特那傲慢的脑海中,他甚至被自己这番冷酷的决断感动了,将其粉饰成了最无私的父爱。
“更何况,艾莉娜那蛊惑人心的魅力可是有目共睹。就连帕隆那块硬骨头,不也被你驯服了吗。抬起头来。从今天起,我会亲自拿着鞭子,把塔罗西亚当家人的觉悟,一点点抽进你的骨头里。”
“欸——!这就定死了吗?放过我吧——!”
一声绝望的、几近断裂的惨叫从艾莉娜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她绝望地抱住头,像具尸体般瘫倒在冰冷的餐桌上。
而在这场荒诞剧的阴影处,餐厅幽暗的角落里,侍女罗希娜如同一根被冻僵的枯木般笔直地伫立着。
她的眼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只有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冷地倒映着眼前的丑态。
她的双臂死气沉沉地垂在身侧,但在那层层叠叠的女仆装褶皱后,她的十指早已痉挛般蜷缩。修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鲜血无声地渗出。
这个男人,是真的疯透了。
罗希娜的肺腑之间,犹如被泼洒了滚烫的硫酸,一种沉重而黏稠的恨意疯狂地腐蚀着她的理智。
那是莉莉丝大人啊!是那位大人,几乎是生生地呕出自己的鲜血和骨髓,才在地狱般的倾轧中,替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撑起了脊梁!
从小就被莎莉丝夫人绑在“完美”的绞刑架上,她一层层剥去自己柔软的皮肉,硬生生替自己披上了那层“绝世无双的公爵千金”的装甲。
可是现在,那位大人拿命换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王座,竟然被当成一块随意丢弃的骨头,赏给了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种!这荒谬的现实,正在一寸寸地凌迟着罗希娜的神经。
莉莉丝大人怎么可能是心甘情愿地说出‘我愿意’。
那位大人,怎么可能割舍得下对这座府邸的执念,怎么可能亲手抹杀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如果她真的说出了那三个字,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她被对这个男人的爱,以及那不见天日的绝望彻底压垮。是在嚼碎了自己的心脏后,才泣血般吐出的妥协。
老爷的灵魂,早就已经烂透了。
将莉莉丝大人的血肉剥夺干净,拿去喂养这两只鸠占鹊巢的寄生虫。这种罪孽,万死难辞其咎。
可是,她罗希娜不过是一条被拴着脖颈的贱狗,一条连狂吠的资格都被剥夺的侍女。
她只能死死地咬碎了牙关,任由喉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她只能用那双浸透了毒液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住这场残忍荒诞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