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塔罗西亚公爵邸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艾莉娜独坐在卧房的床沿,颤抖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羊皮纸。
窗外斜透进来的冷月光,将脏污纸面上的残酷字眼照得惨白。
『重度抑郁症』
『慢性求死欲』
无论重读多少遍,纸上的内容都不会改变。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球。
莉莉丝。
那个美得不可方物、完美无瑕,如公主般备受宠爱的妹妹。
她竟然,一心渴求着死亡。
连想象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猝不及防地在脚下裂开。
父亲一无所知。
母亲,乃至宅邸上下的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一旦这丑闻曝光,会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
王室会单方面撕毁婚约,莉莉丝会被当成丧失心智的废人,余生都将在这高塔中被幽禁至死。
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莉莉丝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死死焊在脸上的?
艾莉娜无从知晓。
但是,莉莉丝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岂能毁于这种卑劣的勒索?一股混杂着狂怒的悲绝在胸腔中剧烈翻涌。
可是,该怎么做。
对方张口就是十万枚金币。
一个天文数字。
她个人的那点私房钱,根本是杯水车薪。
要动用公爵家的金库,必须经过父亲的批准;一旦被追问缘由,她根本无言以对。
去质问莉莉丝本人?
不行。
那种做法,无异于在她的溃疡上撒盐,这一次,恐怕真的会把她逼上死路。
四面楚歌。
她的手里握着剑,却斩不到看不见的幽灵。
这个国家里,难道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没有她的盟友吗?
所有人,都只顾着维护公爵家的颜面,只懂得仰仗王室的鼻息。
蓦地,一张男人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狂妄,好战。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总是透着对世间法则嗤之以鼻的哂笑。
敌国的王子。
如果是他。
不受这个国家的教条、常理,甚至是法律所束缚的他。
艾莉娜咬破了嘴唇,将信纸狠狠塞进胸口。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不自量力、极度凶险的狂赌。
但为了那个温柔地为她筑起一个“家”的妹妹,她甚至不惜将灵魂出卖给恶魔。
次日。皇家学院后方,一处废弃的木材堆放场。
这片向来罕有人迹的死角,成了她选定的会面地。
午后的阳光,将堆叠的木材阴影拉得森冷而狭长。
脚步声逼近。
那是毫无迟疑的、傲慢的足音。
“喂喂,女人。把我叫到这种吃灰的地方,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拉沛欧帝国的第三王子,柯林达。
他双手抱胸,满脸玩味地俯视着她。
那抹野性难驯的冷笑,活脱脱是一头盯上猎物的猛兽。
换作平时,她早就一句顶回去,顺带拔剑相向了。但现在的她,没有那种余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柯林达。……我有事求你!”
“哦?看样子不是来约架的啊。……脸色差得很呐,女战神。”
他似乎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原本轻浮的语调微微一沉。
“我直说了。”
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一旦开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此举,或许无异于卖国。
即便如此。
“借我……兵力。还有,钱。”
“……哈?”
柯林达的双眼微微睁大。
即便是狂妄如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十万枚金币……不,可能还需要更多。外加几名能绝对保密、供我调遣的精锐死士。”
“喂喂,等一下。”
柯林达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般嗤笑起来。
“脑子摔坏了吗?老子可是帝国的王子。敌国的,王子。你跑来找我要军饷要兵?……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半步未退。
国内无人可依。
公爵家的私兵不能动。
更不能惊动王室。
那么,只能借用外力。
“理由我不能说。……但这关乎我家人的命。”
她死死攥紧双拳,低下了头。
自尊心那种东西,早就可以拿去喂狗了。
“求你。……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哪怕搭上我这条命。”
死寂降临。
唯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在空地回荡。
柯林达沉默地睥睨着她。良久,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命,啊。”
他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眸,正散发着妖异的幽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有意思。……堂堂塔罗西亚家那个刻板无趣的大小姐,竟然宁可背叛国家也要死守的秘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不是嘲弄,而是孩童找到了绝佳玩具时,那种近乎癫狂的欢愉。
“行啊,这笔买卖我接了。……不过,代价可是很昂贵的哦?”
“……我付得起。”
她没有逃避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地掷出答复。
只要能护住莉莉丝,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