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宽敞的疗养室内,只剩下莉莉丝与几名侍女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若是换作从前的我,这份死寂与孤绝,必会如毒药般在体内发酵,无限放大过去的罪恶感与对破灭的恐惧,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心智摧毁。
然而此刻,我的胸腔内却生不出半点恐惧。
莉莉丝静静地坐在床榻上,那头樱色的长发在晨曦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我的脑海中,正冷酷地剖析着“贵族”这一生物的生态。
在王都的交际场上,贵族们习惯于用华美的辞藻来粉饰太平。
掩藏起真正的意图,为了利益与虚荣而捏造出的虚伪情感,被他们冠以“温柔的谎言”之名,堂而皇之地在人前登场。
多年来,我自己也一直扮演着这个精密虚假世界里,一枚不可或缺的齿轮。
每逢晚宴,面对那数不胜数的昂贵馈赠,我总会将完美的微笑焊在脸上,用那句千篇一律的“我会好好珍惜”来当作回礼。
可往往不到一周的时间,送礼者的面孔便会从我的记忆里剥落得一干二净。这才是常态。
那些诉说着爱与忠诚的话语,能轻易操纵人的认知,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唯有行动,才是容不得半点粉饰的绝对真实。
闭上眼,父亲加斯特那温柔的笑容在眼底若隐若现,那是只有在年幼时才见过的神情。
父亲明明那般厌恶纷争。相较于公爵的威严,他理应将家族的安宁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就是这样的父亲,却将自己的政治生命,连同塔罗西亚公爵家数百年积累的声誉,一并放上了天平。没有丝毫犹豫,他选择了将这一切付之一炬的复仇。
以绝对的力量碾碎王都暗处的地下黑市,悍然袭击高阶贵族米塞西尔伯爵家,将其化作一片血海——这等暴行,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而这一切,皆是为我而起。为这个早已被药物摧毁了心智,彻底丧失了贵族千金价值的我。
父亲的举动,胜过世间一切华辞丽藻。那是剥离了所有杂质,极致凶暴的爱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在莉莉丝的胸腔最深处炸裂,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我被父亲深爱着。爱得如此深沉,如此暴力,如此强烈。
这个事实,父亲没有用言语去诉说,而是用他人的鲜血与惨叫,用这般凄绝的行动向我证明。
那笨拙、愚直,在政治上足以被判定为下下之策的行径,却真真切切地填补了我心底的空洞。
父亲不适合搞政治。
若任由事态发展,塔罗西亚家必将招致其他贵族的口诛笔伐,本家也会遭到分家的步步紧逼,最终连公爵的地位都将不保。
在那之前,作为塔罗西亚公爵家正统的千金,我必须动用自己的手腕,来挽回这崩坏的局势。
莉莉丝在床榻上挺直了脊背,视线扫向角落里侍立的侍女。
那双眼眸中,再没有了昔日沉**物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冷彻骨髓的理性。
“有急事。立刻去把亲卫队的扎特,或是扎罗叫到这里来。”
莉莉丝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绝对不容违抗的威压。
侍女被那气势震慑,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便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几分钟后,门被利落地推开,身披银色轻甲的扎特大步迈入。
他在距离床榻足够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右手抚上左胸,单膝跪地。
“听从您的召唤而来,莉莉丝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扎特沉稳的嗓音在房内回荡。
莉莉丝静静地走下床榻,拖着上等丝绸制成的睡袍下摆,缓步向他走去。
“去把卡维特·米塞西尔以前写过的东西拿来。信件也好,日记也罢,什么都行。我有一样想确认笔迹的东西。”
我手中那封充满贵族做派的恐吓信,或许会成为终结这场战争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