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我坐在会客室中央那张覆着皮革的长椅上,双手交叠于膝头。
视线,死死钉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几分钟后。门开了。艾莉娜走了进来。
一看到我的身影,她猛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向坚硬的石砖。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莉莉丝!对不起!是我……是我太蠢了。你明明那么痛苦,我却什么都没察觉,还在一旁肆无忌惮地笑……是我,把你逼到了绝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压抑的泣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撕裂着空气。
“是我夺走了你的容身之所。打我吧,莉莉丝。打到你解气为止。骂我也好,朝我吐口水也罢。我犯下的罪,理应受此惩罚。”
艾莉娜死死闭上双眼,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我却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异样。
她胸口的衣料,正从正中心开始,一点点被洇红。
“那是……?”
艾莉娜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啊,这个……只是擦伤而已。别担心。”
她慌乱地用手捂住胸口。
怎么可能是擦伤。
鲜血的晕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扩散。
我从长椅上站起,缓缓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与姐姐平视。
“让我看看,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她的肩膀猛地一颤。
“哎……?这个……”
没有理会她的迟疑,我轻轻挪开她试图遮掩的手,一点点,掀开了那层布料。
左胸处,鲜红的血液正汩汩渗出。
“……这……”
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啦,我当时穿着铠甲的,只是被箭矢稍微射穿了一点。这种程度的伤,养个把月就能痊愈了。”
姐姐的额头渗出冷汗,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足以致命的重创。
为了我,她不惜豁出性命,投身于极其凶险的厮杀。
不仅如此。明明伤得这么重,为了不让我担心,她竟拼命隐瞒。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底的某种东西,轰然崩塌。
过去,她在我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掠夺我一切的强盗。
是独占父亲宠爱的完美女儿。
隔着名为“前世记忆”的滤镜,她只不过是注定会将我推向毁灭的“宿敌”。
可是,此刻在我眼前流血的人,又是谁?
不惜跌入泥沼,为了我赌上性命,去替我清除那些要挟者的人。
那般笨拙。那般直率。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仿佛驱散了盘踞多年的梦魇,眼前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姐姐不是什么世界的主角,更不是怪物。
她只是个充满活力、天真烂漫,全心全意爱着我这个家人的,纯粹的傻瓜。
难怪,所有人都爱她。
这样一颗滚烫而赤诚的心,我怎么可能继续恨得下去。
我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将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谢谢你。姐姐。”
“莉莉……丝?”
“一直以来,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不好,擅自嫉妒你……”
听到我的话,姐姐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
“哎?不是!等一下!莉莉丝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做错了事啊!”
“能有艾莉娜做我的姐姐,真是太好了。”
“啊?什么?”
浓浓的困惑爬满了她的脸颊。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她那不太灵光的脑袋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我松开她,退后半寸,定定地凝视着她的双眸。
“立刻去请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来,把伤治好。在彻底痊愈之前,绝对禁止任何剧烈运动。”
我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姐姐吓得猛地挺直了背脊。
“是、是的!”
听着她干脆利落的回答,我忍不住轻笑出声,长长地,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