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远离王都喧嚣的一处荒丘之上,塔罗西亚家族的墓地静默地伫立着。
薄雾如纱,幽灵般萦绕在杉林小径。一辆黑色马车无声地碾过晨雾。
风自车窗灌入,透着浸骨的寒意,裹挟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腐朽的气息。
我将双手交叠在膝头,目光微转,悄然打量着身旁的父亲。
与数日前的形销骨立不同,今日的父亲,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只是,他鬓边的霜白愈发刺眼,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
那是为了护住我这个女儿,他呕心沥血烙下的罪印。
“……到了。”
马车停驻。父亲低语了一句,率先步下车厢,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宽大,骨节粗糙,却透着灼人的温度。
我没有迟疑,将手递入那掌心,缓缓走下马车。
头顶有飞鸟哀啼。破碎的晨光穿透枝叶,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斑驳闪烁。
这里,眠着我的母亲——莎莉丝·塔罗西亚。
那个生前将我视作珍宝,却因我的罪孽……不,是因命运的恶意,早早凋零的女人。
每落下一寸脚步,胸腔里的脏器便随之剧烈震颤。
曾经,这片土地令我窒息,那是无法偿还的罪恶感。可如今,却只余下一股奇异的眷恋与安宁。
穿过阴郁的林间,苍白的理石墓碑在晨光中泛着惨烈的光泽。
四周簇拥着当季的鲜花,墓前不染纤尘。
不知有多少个日夜,父亲曾独自跪伏于此,凭吊他逝去的爱妻。那份沉重的悲哀,刺痛了我的双目。
“……莎莉丝。我来了。”
父亲走到墓前,将那束白菊轻轻放下。
随即,他双膝跪地,将额头抵上了那块冰冷的死石。
“我把莉莉丝带来了……我一直不敢见你,无颜面对你……但现在,我终于能带她来见你了。”
父亲的嗓音低哑发颤,宛如在向神明泣血忏悔。
我在他身旁跪下,凝视着墓碑上蚀刻的姓名。
『挚爱的妻子与母亲,莎莉丝·塔罗西亚,长眠于此。』
我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那些字迹。
母亲。
您听得见吗。
您的女儿,还苟活于世。
曾在死亡边缘挣扎,曾亲手试图掐断自己的脉搏,曾沉沦于药剂的幻梦,灵魂几乎支离破碎。
但是,现在,我站在这里。
“……母亲。”
我将手按在胸口,在心底默念。
不能出声。一旦开口,决堤的情感便会化作眼泪将我淹没。
我……得到宽恕了。
我终于知道,父亲是爱着我的。
而且……我和艾莉娜姐姐,也成为了真正的血亲。
衣衫之下,左臂的伤疤隐隐发烫。
那不再是耻辱的溃疡,而是我被爱着的烙印。
是父亲为我流下的泪水,是姐姐以命相护的铁证,是我残喘于世的证明。
我不是个无瑕的女儿。
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像您那般,温婉高洁的公爵夫人。
……但父亲说,这样就够了。
余光中,父亲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莎莉丝……对不起……我发过誓要护她周全,却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我将自己的妄念强加于她,险些毁了这孩子的灵魂。”
父亲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冰冷的碑石。
“但是,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哪怕要用这条命来换,我也要护莉莉丝周全……只要她能笑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不是谎言。
为了我,他不惜焚毁地下黑市,践踏帝国律法。这样的父亲,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定会挡在我的身前。
这份近乎病态的、沉重到窒息的爱,此刻却令我感到无比甘甜。
我将手搭上父亲的肩膀,静静地依偎过去。
“父亲。……母亲她,一定没有怪您。”
“莉莉丝……”
父亲抬起头,那双浸满泪水的浑浊眼眸望向了我。
“因为,您是如此地深爱着我呀。……母亲在天上看着,大概也会无奈地笑出声吧。她一定会说:‘你还是这么笨拙呢。’”
“……是吗。……若真是那样,就好了。”
父亲扯出一个惨淡却释然的笑,用他宽厚的手掌,抹去了我脸上的泪痕。
“走吧,莉莉丝。……从今往后,我们只往前看。”
“好的,父亲。”
我们缓缓起身,朝着那块惨白的碑石深深垂首。
冷风穿林而过,树冠掀起沙沙的狂响,恍若母亲温柔的鼓掌。
归途上,父亲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如同幼时那般,我任由他牵引着前行。
那只手滚烫而充满力量,仿佛要将我从泥沼中拔出,拽向充满光芒的彼岸。
在踏上马车的前一刻,我最后一次回眸。
沐浴在晨光中的苍白墓碑,正静静地、温柔地目送着我们。
永别了,那个沉溺于悲剧泥潭中的我。
从今往后,我会作为一个被爱着的女儿,和这群笨拙的家人一起,牢牢地活下去。
苍穹高远,无垠的晴空澄澈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