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炀躲在垃圾桶里,他做出噤声的手势,叫我不要出声。我趴在陆炀的身上,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思考外面的东西。“呜吼吼——”外面的那个东西低吼着。
陆炀的温热让我稍微有些心安。他正在抚摸我的头,重复一次又一次。我很害怕,但是现在,他的安慰让颤抖的我逐渐镇静下来,“陆沵,不要害怕。”他说。
“呜吼吼,呜吼吼。”那个东西发出的声音,像是低频电流从我们身边经过。它在侦测我们,而我们却和它近在咫尺,只隔一个塑料薄板的距离。
该怎么办?我的脑袋没有答案。
毕竟我们躲进这个地方,就已经做好第无路可退的准备。它追赶我们的速度太快,要是放弃绕道这个三面都是围墙的小巷里,说不定我们早就被它抓住,然后入到它的胃里,成为它今夜的晚餐。
“呜吼吼。”它的声音时而微弱时而强烈。身处闭塞黑暗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从安全区离开到现在,陆炀都是那个唯一会保护我的人。在路上每次遇到威胁的时候,他总是先让我走,然后他来垫后。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我和陆炀是互相离不开彼此的亲人。
“我的责任,不就是为了保护你吗?”我的身后,响起陆炀的声音。
“滴答、滴答。”有什么液体落到我的脸颊,然后经过我的嘴唇。咸咸的,是陆炀的汗。在黑暗之中,我虽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他的呼吸声,明显没有平时那般的安稳。陆炀在紧张,但他为了我,不得不把蔓延到喉咙的恐惧硬生生地咽下去。
可是我们全身上下,能够攻击的武器只有一把沿路搜寻时候捡到的小刀,上面锈迹斑斑。陆炀不可能拿它来作反抗!
“如果那个怪物发现了我们。陆沵,你就按哥哥说的,在倒下来的一瞬间跑出去,跑到我们来时的路上。知道吗?”陆炀提醒我说。
我被他的提醒吓到了,是真的被吓到了。我觉得陆炀是不会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的,我觉得他会带我一起逃跑。可是在时间和空间都有限的情况下,显然一起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必须有人要做诱饵,而且陆炀认为必须是他。
“陆炀……你傻了吗?那怪物分明就没发现我们,你净在这里逞什么英雄?”我说。我希望我能让他回心转意。
“呜吼吼哇哇哇哇!”怪物电流的声音变成汽车引擎启动时的轰鸣,并把它的矛头对准了我们躲藏的垃圾筒。我能感觉得到!它从一开始就发现到我们,之前的声音只是它不愿打草惊蛇的举动而已。
“陆沵,你这样有时犯傻有时逞强的性格真得改改了。”陆炀又一次摸了摸我的头。他总爱这么做,并开玩笑地跟我说这是动漫里那些帅气男主哥哥博取妹妹好感的通用策略。
我想骂他。可我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下一秒,剧烈的撞击顶翻了垃圾筒。陆炀急忙搂住我,滚落造成的巨大冲击,丝毫没有传递到我的身上,全部被他抵挡住了。
“快走!傻瓜。”陆炀说道。
垃圾筒的盖子被掀开,我们从里面翻了出来。尘土,还有灰雾,距离我们只有十米的地方,那个怪物正在凝视我们。我们抬起头的一瞬间,刚好和它的视线产生交集。
怪物的鬃毛是灰色的,从它的头首一直长到腰上。白色的眼珠没有瞳仁,鼻孔不断吐出死亡的气息。最为特殊的是,怪物没有嘴巴,原本应该长有嘴巴的位置,被五六个“X”的标识封住,一直从鼻孔下方的位置蔓延到耳根。它的双手不断急促地振动发出“呜吼吼”的声音。怪物没有声带,手臂就是它发声的器官。
陆炀赤黄的眼睛流露出坚定不移的眼神,他狠下心来把我推出巷子外面,然后坚定不移地冲了进去。陆炀手臂的绷带一瞬间崩开,那是之前我为他缠好的。而且绷带碎裂成碎片的刹那间,他的右手手臂不可避免地露出一块巨大的齿痕。是的,陆炀为了保护我,曾挡住一只偷袭而来的丧尸。
陆炀黄色的短发飘扬起来,半截布带在他的手臂上方挥舞,脸上的擦伤,还有嘴角渗出的血。此时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名战士。
我们从小长大的孤儿院,是一个专门给幸存者小孩安置的庇护所。那里的老师跟我们说过被丧尸咬伤的威胁性,如果不截肢阻断病毒的传播,长则五天短则一小时,被咬伤的感染者就会完全转变成一具丧尸。
现在是第三天,陆炀一直在发低烧。我明白他不想这么毫无意义地浪费最后这五天的生命,我也明白他想在这危机的关头是不可能产生任何退缩的想法。可陆炀是我的哥哥,我想他陪我可以直到最后直到永久,哪怕再宽限一天的期限也好。
我不想他以这么轰烈的方式离开我的身边。这太突然了,也太悲壮了。我还没有能力承受他不在我身旁的事实。
怪物的腹部上下起伏,从里面生长出一段锋利的钢刺。它像是如获至宝一般,从头到尾都开始激动地颤抖,“呜啦啦!”它震动的频次愈发猛烈起来,仿佛在庆祝自己找到了晚餐。
“轰!”一发火箭弹正中它的腹部,让它面前顿时呈现一片火树银花的景象。
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回事,陆炀回过头来看我,从眼神中像是在问刚才这漂亮的一击是不是我做的。
怪物发出痛苦的惨叫,白色的瞳仁瞬间充斥红色的血丝。它的钢刺分崩离析成两半,一节仍残留在它的身上,另一截则是被爆炸的冲击力轰开。“小心!”陆炀冲到我的身边将我扑倒。而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紧紧把我护在身下,那根锋利的铁刺正死死地钉在我右手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随之皲裂开来的地面让我触目惊心。
“咳咳咳!”我被卷起来的灰尘呛到,不住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陆炀抬起我的手臂,又看了看我的肩膀,确定没受伤之后,他才大呼一口气。我看到陆炀如释重负的样子,总是在感觉他根本就没有把他自己太当回事,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聚焦到我的身上。
“轰隆隆——”街道的一头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强烈的远光灯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轰!”又是一发火箭弹。
原本还想挣扎逃跑的怪物,此时也彻底放弃逃生的机会。不是它不愿意逃走,而是这发火箭弹打断了它的两根后肢。这就像是一只少了右侧所有腿的螃蟹,无法凭借左侧的腿横行霸道地离开。
车辆缓缓地行驶过来。这是一辆由结实厚重的铁皮包裹的装甲车,车的前杠还配有三排可以转动的锯齿。只要遇到了一大波僵尸,这些不是吃素的东西就能把那些难缠的家伙一分两半。车的挡风玻璃特意设计成光滑的曲面,不会因为迸溅的血液而影响行车的视线,它的轮胎也是最大号的,巨大的压载能力能够使它适应大部分凶险的路况。
这些都是孤儿院的机械课教给我们的知识,目的就是在于能够使我们在车辆改装上面有一技之长。我还记得老师给我们讲过,一辆汽车如果同时兼备以上大部分要点,那么它跟一个行走的堡垒没有什么两样。
装甲车停靠在我们面前。车上走下两个人,其中一个的额头上有两道“Z”形的伤疤,另一个则是西装革履,穿的极为正式。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活着的生物。”西装男笑着说道,语气分明有些惊讶,“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陆炀一手拦住我,警惕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西装男不同寻常的打扮,还有他脸上挂着的诡秘的笑容,让我觉得他的问题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好了孩子,没必要弄得这么紧张。况且我不是还救了你们一条命,那个怪物,就单凭你们这小身板,可没有那么容易就把它解决的吧?”西装男努了努嘴,看了看那头已经倒在废墟当中一动不动的怪物,“所以话说回来,我可以算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你们都不愿意回答,我很难把你们当成朋友来看待。”
“Z”形男手里握着一把突击步枪,西装男的话语停下的一瞬间,他很用力地拉了一下枪栓,并发出“吱啦”的声音。
“这算是一种威胁吗?”我问。
“是威胁是问题,你可以自己选择。当然,想回答还是不想回答,也是你自己选择。”西装男伸出手,做出一个自便的手势。
“我们来自安全区。”我说。
“陆沵……”陆炀的语气有些紧张。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孤儿院被毁掉了,安全区也不再安全,告诉他们我们原来身处的位置,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我想。
“嗯,聪明的选择。”西装男又笑起来,似乎对我的回答表示赞许。“你介意告诉我这个安全区,它具体的位置在哪吗?”
我有些迟疑。我以为西装男知道安全区的位置,它的标识太显眼,高耸的围墙,巨大的生化标志符号。只要明白人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就在你的身后,那些大楼隔住的城墙就是。”我还是回答道。
西装男和“Z”形男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黑幕之中的那堵城墙。下一秒,“Z”形男便把枪口对准我们,而西装男则边摇头边放肆地大笑起来:“姑娘,我刚刚还觉得你是一个聪明人。可现在你的答案让我感觉你愚蠢至极!”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姑娘,那个地方在灾变之前就被封锁了,原因是核电站爆炸,那场爆炸所产生的辐射量可以一百年都不衰减,除非穿防化服,否则你拿什么待在那里?”西装男的话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我们所处的孤儿院,就是在安全区的正中央,从小到大直到我十七岁的时候,孤儿院被轰炸,我和陆炀从废墟中逃出。我相信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故事的走向就是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从未听说过有核电站爆炸的事情。”我说。
西装男边笑边摇摇头,不耐烦的三个字写在他的脸上:“我不管你是真是假……就打你真的从这个地方来,那关我什么事情。”
“关我什么事情。”我突然觉察到他的话风已经显而易见般地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我看到陆炀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的眉头紧锁:“你救了我们,我们也给了你想要的答案,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吗?”
“走?你都说了我救了你们的命,难道现在,你们的命不该属于我吗?”他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像极了那只怪物“X”分布的标识。我的心陡然一沉,手紧紧地抓住陆炀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