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炀赤色的眼瞳像火苗一般温和,他对我说:“陆沵,不要害怕。他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只要我们按照他们说的做就好。”
“这样吧,我是一个喜欢做选择题的人,所以也想给你们玩一道选择游戏。”西装男身子靠在装甲车上,一脸轻松地看着我们,“限你们三分钟,决定一下你们当中谁可以跟我们走谁在这死。毕竟我们的物资也有限,不能同时带走你们两个,而且把你们放跑也不安全,容易泄露我们的坐标。”
掩人耳目,杜绝后患。无论告诉他们我们来自哪里,哪怕来自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西装男都不会放走我们。
“对了,别以为我是一个善人。救你们是一场意外,收捕你们后面那头怪物才是我们今天要做的任务。要不是我的手下提醒我,说不定你们早就被我的车轮碾成一团肉酱了。”西装男语气戏谑地补了一句,并顺便指了指表情古井不波的“Z”形男,“好了时间已经开始了,限时三分钟,你们自己决定!”
“如果不做选择,我们都会死。”陆炀说道。
他的额头涔涔地滚落大颗大颗的汗珠,咬痕周围的血管突起,流出来的血液不是红色而是乌黑。“我扛不住太久,陆沵,相信我,我迟早会离开你的,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听话,跟他们走。”陆炀搂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神流露出对我的恳求。
“可是陆炀……”
“没有什么可是!”陆炀强行打断我,“陆沵,从小到大我就在照顾你。我也没有拜托你什么,只是在这个非常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劝。”
陆炀的态度很坚定。我拗不过他,诚然,即便陆炀最终得救,也只不过是延续他三天的寿命而已。到最后,陆炀也会在高烧不退、语无伦次的痛苦中抵达生命的终点。
“不用劳烦你计数了先生!我已经决定好了,就带我妹妹走吧!”陆炀大声说道。
“决定好了?”西装男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还有半分钟时间,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他提起袖子,露出挂在手腕的机械转表。
“不用了先生!我真的决定好了,真的!”陆炀再次确认。他的眼神未有一丝的变动。
西装男的神情掠过一丝喜悦,这种喜悦让我觉得悚然。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调戏的意味,仿佛在看一场狼追兔子的滑稽戏,而饰演兔子的是我与陆炀。
“嗯,王先!把那个姑娘带过来。”西装男摆了摆手。
我挣扎着,抵抗着,呐喊着:“不!不要!”但是“Z”形男孔武有力的臂膀仍抓住我,把我一点一点地往车上拖拽。我和陆炀的距离一点一点地被断开。
在陆炀红褐色的瞳孔当中,我看到我金黄的头发飘舞起来,我的浅绯色眼睛流露出惊恐,惨白布满我的脸庞。我的手臂被他拽的生疼,被抓住的部分已经变得青红。
“放心,好好活着。上车之后,把耳朵捂住!”陆炀指了指他的耳朵。
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还是照做了。“Z”形男粗暴地把我放到后座,并重重地把车门关上然后反锁。车后档玻璃被装甲遮住,我什么都看不到。
“啪!”很微弱的声音,但是却很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一阵刺痛,那种濒临窒息的痛楚,让我不能自已。我一瞬间明白了,他叫我把耳朵捂着的意义。
他们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才上车。“Z”形男浑身上下沾满怪物腐臭的液体,他的手里还拿有半截怪物身上的尖刺。“放心,你哥哥没什么痛苦。”西装男坐在正驾驶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说。
“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带你回我们安全区。”西装男说,“对了,还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沈队,是整个太平区的负责人,旁边这位是王先,他是我的助手。”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对我有疑心吗,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去?”我紧张地打量他们。但是他们连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哈哈!你哥哥做的选择是让你活,所以现在我要来兑现这个诺言。”沈队的笑声传遍整个车内,“你可不要让你哥哥的死白费。虽然他说死的蛮轻松的,但是你想想看他被子弹射穿头颅然后一分两半的样子,会不会对你来说是个噩梦呢?”
沈队越说越激动,笑声也越来越放肆。我看着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恶魔。
车的后座很硬,它把我的身子咯得难受。还有传播沈队声音的空气,也像是过敏似的,让我的呼吸逐渐困难。
沈队见我低头不语,嘁了一声走向驾驶位。装甲车轰隆隆地振动起来,破败地楼房慢慢后退。
灰沙模糊了车窗外的风景,我竭力眺望,想找到标志性的地形。我希望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能够来这里缅怀陆炀。可是,一眼望去,周遭的一切都是雷同的,风沙弥漫,巨石散布,残破的大楼将倾不倒,零落的丧尸像是流浪的野狗,摇摇晃晃地冲过来。随后猛地顶上装甲车,跟着脱了一段距离然后被摔下。
最后,也不知道是我太累的原因还是我无法接受陆炀去世的事实,外面的世界渐渐模糊,我就这么沉沉睡去。
……
“我们周围不断有人在消失。”
迷迷糊糊中,一道声音钻进脑海。
陆炀?!
梦。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判断出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这段来自陆炀发出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在窗户边站着的陆炀。
我离开了躁动的装甲车,回到了那个温暖平静的孤儿院。我站在走廊上,陆炀就静静地站在窗口。他的眼神深邃,让人看起来忧心忡忡。
“消失?什么意思。”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陆炀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白色的气雾浮现在玻璃上面。他用手指画着,在气雾中写下来好几个名字,“你知道这些名字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不出一丝有关这些名字的记忆。
陆炀叹了口气:“是这样啊,没事,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边说边把气雾抹去。
“怎么了吗?这些名字对你来说,是有什么重要意义吗?”我问。
陆炀的目光始终注视窗户外面的楼房,那些漆黑一片毫无生机的钢铁建筑,每一刻都在发出“吱嘎嘎”的声音,提醒我们它要摇摇欲坠。尤其是中间那栋五六层楼高的钟楼,每一次产生微小的动静,它都会发出厚重的钟声响。
想起钟楼,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梦境发生的地方是如此熟悉,因为只有在孤儿院,才会有钟楼的存在。可是在我原本的记忆里,我从未有过和陆炀一起在晚上聊天的经历。一是我们住的地方有性别的划分,不会是住在一起,二是老师提醒过我们晚上是宵禁时间,不可以待在寝室外面。
所以这段梦境平白无故地出现,而且看起来如此真实。让我愈发惶惑起来。
“是的,他们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只是现在,我找不到他们了。”陆炀的语气有些消沉,他的眼睛凝视我并问道,“陆沵,你睡觉的时候,有留意过走廊的情况吗?有听到过‘嘎吱嘎吱’的声音吗?”
陆炀的话让我更加琢磨不透。
“嘎吱嘎吱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声音。陆沵,你有听过吗?”陆炀的嘴里不断重复这个问题,这让我意识到他不太对劲。我所熟知的陆炀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不敢回答。
陆炀凑到我的面前,和我保持只有几寸的距离。他的脸庞一边被月光映照,另一边则被黑暗笼罩。我看不清楚陆炀的全貌,但是我能看到他寒冷刺骨的眼神,还有上下摆动的颌骨:“嘎吱嘎吱的声音。陆沵,你说话啊!”
“嘎吱嘎吱”陆炀的下巴发出剧烈的声响。
我向后不住地退却,眼前的人,并不是陆炀。他的皮肤最先开始腐烂,然后肌肉腐烂,再是血管腐烂,筋肉之间露出森森的白骨。每一步的逼近,陆炀身上的腐臭味就会越发浓烈。
陆炀只剩下一个完整的骨架。失去眼球的他,空洞地看着我。
“我们是实验体。”陆炀还能发出声音。尽管他的声带还有舌头已成为一团黑色的物质,无力地掉落在地板上,“那些名字,还有整个孤儿院的孩子,全部都是这场灾变的实验体!”
“我不记得!”
“不,不是你不记得。而是你选择……选择忘记这段记忆。”
陆炀碰触我的脸颊,但是下一瞬他的指骨便化为灰烬,变成若隐若现的荧光。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单单忘记这段记忆,它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反问。
指骨、臂骨、肩骨、头骨。陆炀彻底消失之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它能让灾变结束。”
灾变,是指这段已经持续六十七年光阴的噩梦。城市变成废都,人类销声匿迹,每天都在持续的死亡,还有无穷无尽的丧尸与怪物。在孤儿院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神的恩赐。我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很清楚,灾变是没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能做的是把人类文明的活种,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沙沙沙!”装甲车急刹的声音。
“快醒来!”沈队大吼道,“我们遭到袭击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王先就把车门打开将我拉了下去。浓烟、燃火,我的眼前一片凌乱。
“发生了什么?”我问。
“敌人。他们觊觎我们的怪物,想要过来分一杯羹。”王先的左手握着一把步枪。“哒哒哒”密集的枪声从远处传来,铁甲顿时遍布密密匝匝的弹孔。敌人的火力异常凶猛。
货车的后面有一道铁钩,铁钩嵌入怪物的皮肉。长时间的拖拽,它的皮肤被地面磨损开来,流出绿色的血液。怪物的眼睛还未瞑目,灰白的瞳孔凝视我,就像梦中的陆炀凝视我一样。他们都死了。
怪物的后面,我看到上十个黑衣人,各自躲在车后面朝我们射击。子弹像是潮水一般涌来,让我们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沈队呢?”我问,“对面火力这么凶猛,他为什么没有下车。”
王先看了我一眼,脸庞掠过一丝复杂的眼神。他没回答我,但是接下来我便知道答案。装甲车的头顶伸出三挺机枪,枪口对准车对面的敌人。沈队的头露出外面,一脸狰狞地狂笑,“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是死在我的枪口下,要么是死在你们的枪口下。”
“撤退!”“撤退!”“撤退!”敌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沈队不在乎子弹会打到他的身上,他满脸欣喜地挑衅道:“怕什么?你们都有胆抢我们的货,居然还没胆怕死?”下一秒,沈队扣动手里的按钮,三挺机枪像狂风暴雨来袭般朝敌人施以剧烈的火力弹幕。
“啊!救我,我中枪了。”呼救的声音。
“也顺便给你们送个加餐!”沈队拿出火箭炮筒,把他们最后一发的火箭弹送给了敌人。他对哀嚎的敌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落地爆炸的一瞬间,他把那些生灵变成焦黑的炭灰。
“好了,结束了。上车吧。”王先没有感情地说,仿佛对这个情景司空见惯。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所有声音顷刻之间化作宁静。
“不要走,陆沵。”在这宁静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不是王先的声音、不是沈队的声音、不是敌人的声音。我向声音源头望去,看到那只没有气息的怪物。是它发出来的吗?我在心中疑惑地问自己。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说不定待会敌人的增援就来了,我们得抓紧离开这个地方。”王先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