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窗外，响起某种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走到窗口，向下望去。一个小到分辨不出性别的人影，还有一抹红色。
“有人跳下去了！”
“算上这起，已经有五六个人自杀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楼上传来嘈杂的人声，隐隐约约听到“自杀”的字眼。
江若曦走了过来：“不要看了，待会会有人来处理这些事情的。”她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我回过头，可刚才的残像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什么？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会……”
“她没完成工作，理应受到责罚。提前这么了结自己，死有余辜。”江若曦冷冰冰地说，“好了，你的饭还没吃完。坐回来吧。”
我重新回到桌子。周围的其他几个人，也像是当这回插曲如空气一般，自顾自地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工作。“不需要关注别人怎么样。陆沵，你必须要记住我们这的一个规矩，就是按时间按规则履行你的职责。”
等到餐盘中的菜所剩无几之后，江若曦带我回到房间。
“今天的流程大概就是这样，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江若曦轻轻地把门带上。房间狭窄，大概不足四十个平方，单人间。我想躺在床上，但是被单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可能原来的主人压根不在意还有卫生这个问题，房间到处都显得乱乱的。
江若曦应该还没走远，我边想边打开门，看到她的背影。“小铭，你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一定要勇敢起来，变得像个男子汉。”她待在一个流泪的小男孩旁边，俯下身子，像是在安慰他。
“只要我变成男子汉，妈妈是不是就会回来了？”男孩眨了眨眼睛。江若曦用手替他抹去眼角的泪光。
“是的。只要你能变得像个男子汉，你妈妈一定会回来。”
男孩逐渐停止哭泣，但是因为生理反应，他的全身还是在不断地抽搐，但是情绪已经平和下来。江若曦抱起他，温柔地拍他的后背，“好了不哭了，我带你回房间，那里还有其他阿姨和叔叔照顾你。”
“谢谢你，曦曦姐姐。”
江若曦转过身看到了我，她做出待会再说的手势，然后抱着男孩离开我的视线。过了半个小时，房间响起敲门的声音，我打开门，江若曦站在门口。
“刚才自杀的人，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走了进来，在我面前坐下。“他母亲是生产组的人，因为得了重感冒，没能完成昨天的一批零件生产。对于没能完成任务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得要到沈队面前接受惩罚。他就像个判官一样决定人的去留，并给他们一个选择。而他母亲熟知这一点，知道沈队接下来的举动，于是就提前帮自己做出选择。”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地方，发生过很多次吗？”我问。
“很多次很多次，大家都对此见惯不惯，这样的状态可以称得上是一种麻木。”
“叮咚叮咚。下面通报昨日未完成任务人员名单。生产第一小组山一维、康宁；机械制造第三小组胡信原……”喇叭响起，机械的女声吐出一个又一个人名，那些名字仿佛被打上不详的烙印，等待他们的是厄运般的结局。
“请以上点到名字的人员，前往七十五楼，否则一律按放逐处理。”
江若曦冷笑一声，她的面容变得惨白：“这样的声音，像丧钟一样，从我进入太平区开始，就不断地在循环播放，并且每天的内容都不一样。”
“沈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不反抗？”我的话语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语气。
江若曦找了一个板凳，挪到我的面前坐了下来，和我保持一个相对合适的距离。
“你问的这三个为什么，我来一一跟你回答吧。第一个，我们的人太多了，七十五层楼，太平区一共容纳了一千多号人，无论是食物还是水源，这么多人使用怎么样来说都是个问题，沈队想要削减这些人，必须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而这个‘政策’，作为借口再也合适不过。”
江若曦伸出食指，比出一的手势。我想要说什么，但是咽喉像是卡住什么东西，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个，逃走。即便我们真的有机会逃走，我们能逃去哪？没有车辆，我们去最近的营地需要四天三夜，其中还不考虑路上碰到的丧尸和怪物。况且如果到最后真的成功，其他营地的人会不会真心宽待我们？会不会对我们卸下提防？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江若曦向我抛出两个反问，可我却找不出一个可以回答她的答案。同样的，这个为什么也进入死胡同。
“至于反抗，我们当然有过反抗。太平区一共暴乱了三次，全部结局都是被沈队镇压下去。他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暴君，相反，他是一个善于谋划的独裁者。你知道那些丧尸是怎么来的吗？凭我们一己之力，我们可抓不到那么多的丧尸。沈队把参与暴乱的人源源不断地送到丧尸口中，从原本的一层变成十层。既缓解物资短缺的压力，又增加基地的防御能力，还巩固他的统治地位。一石三鸟，这就是沈队的目的。”
江若曦凝视着我，娓娓道来太平区的过去。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些一开始见到的僵尸，竟会是沈队的“杰作”。她的眼神像是愤怒，像是沮丧，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陆沵，你是个新来的。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人。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无论怀有什么目的，不要妄自挑战沈队的权威。至少现在不要。”
空气凝固了般。我明显地感觉到，江若曦的肩膀在颤抖。每次只要提起“沈队”的名字，她就像是触及到内心的恐惧，而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在硬生生地将这种恐惧扳倒。
我还能感觉得到，在她弱小的身躯深处，有一颗坚强的心脏正在支撑她与这种情绪抗衡。
“若曦。这个房间很乱，你能带我换一个房间吗？”我问道。江若曦迅速镇静下来，回到一开始冷若冰霜的面孔。
“这个房间我会叫人来清理，今晚你就到我的房间去住吧。”
“那你呢？”
“我晚上还有事情，不会回来的。走吧，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我没想到江若曦的回答会是这样，但是看她那不容置否的态度，我只好跟她一起来到她的房间。江若曦自己的房间要比我的那间大上一些，在第五十层。房间里面的装潢很单调，但是也显得利落干净，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床，还有一个摆放井然有序的书架。
《The Silence of the Lambs》托马斯·哈里斯。书架当中的一本书吸引我的眼球。我立刻径直走到书架面前，把这本书拿了下来。
“我可以看吗？”虽然我在孤儿院看过它，可我还是忍不住找江若曦问道。
“可以。”她同意道。临走的时候，江若曦瞄了我一眼，并留下一句话：“看完之后你就会知道，比起现在的丧尸，还是汉尼拔·莱克特的存在更加让人可怕。”
汉尼拔。这本书当中最让人毛骨悚然也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反派，我在图书室读完整本书以后，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史达琳的形象，而是汉尼拔迷蒙的微笑，和他对他人隐私的探知欲。
羔羊在尖叫，尖叫，尖叫！那是一种召唤，一种不可抗拒的动力。
但是现在，这种动力缠绕到我的身上。周围的场景在变换，眼前的书架不再是书架。锈迹斑斑的铁牢，熊熊燃烧的篝火，向远望去，在篝火背后有一个梯台，梯台上面摆放一张椅子，椅子上的人我很熟悉，是沈队。
似梦非梦的场景，我又一次毫无预警地置入里面。这是梦，但是又是现实。我的内心产生毫无依据的悖论。
“你们承认自己做错了吗？”沈队的眼睛睹了我一眼，但是很明显地，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我的前面，有一束紫色，是江若曦。
不仅有江若曦一个人，在她的周围，站着一排和她一样穿相同制服的人。“请使团小组所有成员前往七十五楼，否则一律按放逐处理。”房间响起黑暗的哀声。而他们穿的制服，背后清晰地印有“使团”两个大字。
江若曦，也曾上过沈队的名单。
沈队依旧身着一身正装，领口里还塞着一块手帕。他翘起二郎腿，一脸不屑地扫视他们一圈：“看哪，我既没有惩罚你们，还让你们心安理得地在这和我一起说话。怎么，是嫌我的面子给的不够大吗？”
“没有！”江若曦连忙回应道。
“那就告诉我，你们和松青大坝换取的那批物资，数目为什么不一样？”
“沈队，我已经说过了，少的这批货物并不是在路上丢的，而是在运送之前就已经缺失了！我们整个使团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把这些货物藏起来。”
沈队笑了起来，房间回荡起他标志性的笑声：“江若曦，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个问题我已经问了你五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够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案’？只要你能‘承认’，这场风波本不会造成伤亡。”
江若曦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太理解。但是下一秒，突然响起的枪声告诉她答案。
王先从沈队的座位后面浮现，他的枪口还飘散出余烬的烟雾。而江若曦的左边，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他胸口的血迹弥漫开来，嘴角不断淌下涎水和血液。
“子弹稍微有些偏。”
江若曦跪在地上，用自己双手捂住那个人的伤口。苍白的皮肤布满了红色。“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语气像是在控诉沈队，而语气仿佛濒临崩溃的边缘。
“江若曦，这个人就是游戏的入场券。我听说你有一个爱人是吗？现在选择来了，你是选择你的爱人，还是选择你的同事们。”
王先将子弹上膛，从队伍当中扯出一个年轻男人。灰色的头发，俊逸的面孔。王先的枪口抵住男人的后脑，我甚至都能感受到死亡在他眼前迫近，可他仍未露出惊慌的神情。
“方瞬！”江若曦大声喊出男人的名字。
“江若曦，你很熟悉规则的，毕竟你以前也玩过一次，所以这也不难做出选择。”沈队从梯台上走了下来，走到江若曦的旁边，又强调了一遍，“是你的爱人？还是你的同事们？”
“选他们，若曦。不要选我，我不值得，我的命不值得他们来牺牲。”那个叫方瞬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吼道，有一秒甚至要摆脱王先的束缚。
江若曦仰起头凝望沈队，她的眼角已经流不出眼泪。悲伤的面容逐渐褪去，余下的是一层冷漠的面孔。江若曦不得不要表现的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不然她无法狠下心来做出这样的选择。无论是选哪边，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亡。
她闭上眼睛：“对不起，方瞬。对不起！”
王先的食指放在扳机的前面，时刻准备扣动它。
“王先，停一下。我刚才有说过这个选择，没被选中的那一方结果是怎样吗？”突然，沈队回头问道。
“没有。”
沈队的拳头拍在手掌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既然如此，那我就稍稍仁慈一下。王先，把他放逐吧，永远不要让他回来。”
“这样做的话，不担心他把我们的信息泄露出去吗……”王先压低声音，想要请求沈队再考虑一二。
“不了，我已经决定好了。”沈队的态度很坚定，“就把他放逐。”
江若曦绝望又麻木地看着方瞬被王先带走。时间被暂停在她和他对视的那一秒。场景被某人暂停了，是谁？我边想着边环顾周遭，他们一动不动，像座石灰制的雕像。
梯台上，沈队坐过的椅子中央，伫立一个模糊的人影。“你是谁？”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知道这里还有车上的梦境都是因它而起。因为就在我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梦境毫无征兆地结束。我的手里重新拾起《The Silence of the Lambs》，书架再次显现在我的面前。这次我才发现，书架一侧摆放的相框，内嵌的是江若曦和方瞬的照片。他们笑得很灿烂，拍摄的背景也是这个地方。
我又回到江若曦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从梦境那端穿梭回来的自己，感觉相当的疲惫。
临睡的时候，我仍在回味江若曦走时留下的那句话。我想，或许在江若曦的眼里，沈队就是一个不食人的汉尼拔。
“叮铃铃！”床头的闹铃声响起。早上七点，我从床上起来，江若曦没有回来。
我离开房间。走廊上，几个年轻人正在殴打一个趴在地上的人。来往经过的人很多，没有人制止他们，也没有人旁观他们，好像把他们当空气一样。
“不要，不要。”倒在地上的人哭号道。
“还敢不敢偷我们的东西，还敢不敢。”
他的脸上有几道淤青，裤子和衣服被撕开几处破洞。“不敢了，不敢了。”男子求饶道。但是即便他已经说出求饶的话语，他们也没有想要善罢甘休的意思。
“你们住手可以吗！”我走上前去拦住他们。
“嗯？小妹妹，这可不是你见义勇为的时候。”面前的人用脚踩他的头，对我说道，“这家伙，偷了我们的东西，拿去孝敬他的母亲，做她的好儿子。”
“好儿子”这三个字，他的声调明显高了几度，语气也变得滑稽起来。他的同伙听到这样的声音，跟着嘲讽似地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生气地反问道。
“偷东西，而且也没能力还。这样的人，嘲笑他有错吗？”他收住笑容，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说小妹妹，既然你这么想帮他，不如你代替他接受惩罚吧。”
男人的脚从他的头上挪开，把注意力彻底转到我的身上。他们所有人并拢，在我周围围成一个圈。不怀好意的笑容，挂在男人的脸上。
“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身后，他艰难地站起来，扑倒在男人身上，然后狠狠地咬下去。
“快！快把这个疯狗从我背上松开。”男人惨叫起来，身旁的几个人连忙扯开他，但是他仍迟迟不愿松口。他的牙龈流下血液。“喀拉！”口腔传出牙齿断裂的声音。
“呸！”他带着口水和牙齿吐在男人的脸上，以此做出最后的反抗。“不许，不许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冲无辜的人。”然后，他被那些人摔倒在地上。
“你真的是在找……”男人抬起手攒成拳头。
“住手！”江若曦的声音，接着她小小的身板从人群当中钻出来，站在那些高大身材的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显而易见的，男人停住手中的动作，拳头也缓缓地放下来。
“你们有什么恩怨，大可不必在这里解决。沈队说过，不允许成员当中出现肢体上的冲突。”
“少拿沈队的那套说辞来压我。”男子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是在质疑沈队的权威吗？”江若曦表情冷淡地问道，“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你的名字出现在今晚的通告里？”
“嘁！”男子不屑地发出乍舌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离开，“听着，人蹦跶久了，总有一天会栽跟头的。”男子放弃继续斗争下去，但还是朝她泼了一句狠话。
“我期待你栽跟头的那一天。”同样，江若曦也不甘示弱地回应道。
男子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带领他手下的喽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
“能起来吗？”待他们离开之后，江若曦低下头询问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动作勉强地站起来，朝我们摆了摆手：“谢谢，不用了。”然后，男人一步一顿地走到我的面前，颤抖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项链戴在我的颈子上。“这是萤石做的十字架，中间还有一颗青松石。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感谢你，所以愿这件信物能够保佑你。”
“但是这件东西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啊！”
“不，不再重要了。这项链原本是属于我的妻子的，可惜她死了。而我不希望它永远待在我的口袋里，只有重新被人使用，才能赋予它原本的含义。”
我想要退还给他，但男子一脸虔诚地对我述说完一切，然后步履蹒跚地离开我们。我手里捏着他送的那块礼物，寒冷，但是它散发微光。“越黑暗的时候，它就会越明亮。”
“记住，下次无论碰到什么情况，不要擅作主张。”
江若曦提醒我道，然后走到我的身边，仔细地观察了我一遍，确定我没有什么大碍后，她浅浅地舒了一口气。“若曦，你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没有回来。”我看着她说道。
“啊，是的。主要在忙一些任务。”江若曦轻描淡写地说，“对了，你的职位分配下来了，跟我一起在使团队。”
“使团队？”
“是的，使团队。我们这个地区，不止有我们太平区一个营地，还有一个叫松青大坝的地方。我们使团队的任务，就是负责和他们交涉，并交换物资。”
“松青大坝”我在梦中听说过这个地方，而且江若曦也是因为和他们交换物资出了差错，才导致方瞬的放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