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车,寒冷干燥的空气让我睡意全无。四周都是废墟,即便行驶快有半个钟头也没有看到他们所处的营地,“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到终点?”我问。
“快了,再过十几分钟,我们就到太平区了。”王先回答我。
一路上,我和他们再没有交流。我的思绪仍停留在梦境、怪物还有车窗外的景象。快破晓了,天色稍微比刚来时明亮些,但是被重重叠叠的灰雾阻挡下,看不到一丁点阳光。我曾期待像课本当中描写的那样,一个人慵懒地起床,看到阳台被清晨的曙光覆盖,植物叶瓣还沾有晶莹的露珠,远处甚至能听见婉转的鸟叫。
只不过那是课本上的东西,它属于过去时。我们只有想象,在一片未知中体会过去的温馨。
车停下了。我们的面前是一栋摩天大楼,约有七八十层楼高。顶处的天台光秃秃的,还没有上漆和装修,看起来还没来得及结束,灾变就发生了。
“这里就是太平区吗?”我问。
王先瞟了我一眼:“是的。”
“那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接应我们?”
“等。”王先拿出一枚烟雾弹,拉开引线,红色的烟雾不断腾空而起。
过了不到五分钟,我听到“喀拉喀拉”的声音。是转轮,有人在用转轮把一座庞大的集装箱运下来,放在我们面前。“我们的安全区在天上,肯定要等人把我们运上去。”沈队说,并加速油门冲进集装箱里面。
“那怪物呢?”我听到有什么东西被卸下的声音。
“这个你不用操心,自然有人会负责料理它。”
集装箱缓缓升起,窗外一点一点地由笔直的地面变成一张平面。不光如此,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还有耸立的围墙也随即在我眼前浮现——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全貌。很大,很大,大到一望望不到尽头。这让我回想起,教科书上面描绘的城市场景,竟然全都是真的。
“呜啊呜啊——”熟悉的声音,是丧尸。它们来回走动着,一见到我们的车子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但是中间有一个封闭的栅栏拦住它们的进攻。它们只能伸出手臂张开大口不甘地咆哮着。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些恐怖的生物。从第十层到第二十层,每一层都有它们的身影,而且每层数量至少有五百只。
“不必害怕,它们伤不到我们的,我们储备它们的目的是为了抵御那些对安全区图谋不轨的人。”沈队“呵呵”地笑着,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集装箱停了下来,“六十一”红漆标明这层楼的层数。我们到了六十一层。
车开了进去,我看到上十个人正戴着口罩,一脸紧张地凝望我们。“快点告诉厨房的人,给我们弄些吃的。”沈队率先下了车,“顺便跟维修组的人说一声,刚才路上有几个皮毛袭击了我们,车的铁甲还有其他什么都出了问题,叫他们过来维修一下。”
几个戴口罩的人在往沈队身上不停地喷喷雾,还有刚下车的王先,涌上来的人更多,先是把他身上的浑浊物质清理掉,再是脱干净他的全身换上新的衣物。我打开车门走下去,和他们一样,下车的一瞬间也有人围到我的身边。
“沈队,这是个生面孔!”一个人指着我说。
沈队摆了摆手:“这是我带回来的,你们找个好位置让她住下,顺便再弄个人带她熟悉熟悉情况。我很累,先睡会儿,待会要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要来打扰我!”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眼前的人也给我喷了喷雾,我的身上沾满消毒剂的味道。
我以前也被喷过,那个时候,跟我们同寝的一个女生高烧不退。她的额头像是燃烧的煤炉一样烫,泛白的脸庞,发抖的身体,她一个人蜷缩在厚厚的被窝里,可还是不停地喊冷。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姜轶尘。
轶尘的肩膀、小腹还有腿,都有被撕咬的痕迹。孤儿院的医生说伤口已经被感染,我们怎么帮她都是回天无术。可我不解的是,轶尘的伤是从哪来,医生没有告诉我答案,轶尘也没有告诉我答案。
她那天浑身是伤地回到寝室时,便昏在地板上,是我抬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可即便之后她醒来,也是哆哆嗦嗦地在低吟些和伤痕来源毫无相关的语言。
“星辰……还有大海。陆沵,我好想去看它们。书上说海很美,像宝石一样、像悠扬的旋律一样。老师也说我们终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是这个愿望真的能实现吗?”轶尘问我。我明白她为什么不回答我问题的原因,她是在避免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
“我好想和陆沵一起看大海,期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场景。”轶尘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像是铁块的冰凉。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就被医务处的医生带走了。医生告诉我不要向其他人透露轶尘的情况,为了我好也为了大家好,我必须这么做。
轶尘走后,我的寝室由两人住的双人间变成了一人住。他们事后把我的寝室从头到尾好好地清理一遍,并带走与轶尘相关的所有事物,包括我桌前和轶尘的合照。那是我们第一次从孤儿院外出来到外面的世界,照片的背景是钟楼,我和轶尘都想来这看看,并叫陆炀给我们拍下这张照片。
寝室清理完以后,我被告知一周不能去学习室上课,必须每天到医务室里消毒,等到医生允许之后才可以复课。那一周,我被次氯酸钠的气味折磨到呕吐。
“我负责照顾你,你初来乍到的,对这里情况还不熟悉。”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姣好的面容,一头像紫罗兰花的头发,奶油白的皮肤,还有幽深的紫色瞳孔,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我不想用‘你’称呼你,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江若曦。”
她伸出手,瘦弱的手腕血管依稀可见,但是态度却是让人不敢拒绝的强硬。
“陆沵。”
“好的陆沵,这有一个表格需要你填一下,姓名性别血型原居住地,还有一些问题也需要回答。”江若曦把表格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地空出许多空格,“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上面的信息,当然填也不是现在,三日之内上交给我即可。”
她把表格推到我的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要去哪?”我问。
“带你去住的地方。”
我跟着她一块走进楼梯口,不断地往下爬楼。到了四十二楼时,她把门推开。“前几天牺牲了一个队的人,现在他们的房间刚好可以空出来给你住。”江若曦打开其中一扇,房间内还没有来的及收拾,随处可见的衣服还有泡面,墙上挂着的动漫海报,全是褶皱的床单和被褥,想必这个房间原来住着的是一个极为邋遢的人。
“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之后我会叫人来打理的。”
还没等我把表格放下,江若曦又走了出去。“接下来又要去哪里?”我放下表格问道。
“食堂,顺便跟你介绍这个大楼的情况。”
江若曦又带我下了十几楼。“这栋大楼一共75层。1到10层没有住人,是隔离区;11层到20层是丧尸区,用来抵御敌人的来袭。从21层开始到40层,每五层分为一个大区,分别是侦察区、医院、食堂、工作区、仓库,41层到70层每十层一个大区,分别是住宿区、试验区和军火库,七十层再往上,就是沈队休息的位置。”
我们到了食堂,可能并不是饭点的原因,食堂的人并不多。
“最近物资有些短缺,饭菜的定额也会减少。”江若曦为我打好了饭。看不见几根青菜的汤水,一块闻起来就有铁锈气味的罐头肉,还有一碟土豆丝,“吃吧,这些东西,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视若珍宝。”
我吞咽下去这些食物,努力避免感受它们的味道。虽然难吃,但是不得不说这些食物缓和了我胃里的饥饿感。
“陆沵,你在外边待了多久?”江若曦突然问道。
她垂着头,手靠在脸上问我。我急忙回答道:“大概是快两年了,从我们原来的地方被毁到现在。”
“嗯,有两年了啊!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我认识的人,很少有能够在外面独自生活超过两年的。”
“不是独自。”我急忙否认道,“我有一个哥哥,他叫陆炀。是他一直在帮我,让我能继续活下去。”
江若曦扬起头道:“是这样,那他既然没能跟你来这里,一定是遭遇什么不幸的意外。”
“不是什么不幸的意外,是沈队,是他让做的选择害死了陆炀。我们当中只能活一个,而陆炀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我否认道。
“是这样,”江若曦的目光变得暗淡,“这种选择我也做过,在一开始认识沈队的时候。他给过我选择,叫我在我自己和我家人当中选一方活下去,我的选择是让我家人活下去。”她说。
“什么意思?”我不解,“那他为什么不按照你选择的做下去。”
“这不是重点。陆沵,沈队给别人做出的选择,有时候并不是会按照那个人做出的选择发展下去。制定游戏规则的人是他,同样,改变游戏结果的人也会是他。”江若曦凝望着我,深邃的紫色瞳孔变得复杂。
“砰!”窗外,响起某种东西重重坠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