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 阴云万里,怒卷苍穹。悲风呼号,飞沙走石。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何谓,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陈血渗透的灰黑土地上一片残败荒芜。无主枯骨游荡左右,惨惨亡魂相噬相杀。
四野可见,被锈迹缠绵的断刀深深插入的枯骨头颅,被拦腰半截的长矛串起的血染的盔甲。层层叠叠的尸骨自尘土之下累积到地上,被践踏至泥下的枯骨有弯曲的手骨向上伸出,僵直地插在土中。地上堆叠的尸体却一层一层将它遮盖掩埋。有穿着不同制式盔甲的两具尸体手中的刀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胸腔,僵硬地定格在对方的身体里,相依而死。 有手中兵器倒捅自己而死的,也有毫无创伤倒地而死的,有身穿万剑而死的,也有焦黑似炭不辨形体而死的。火烧水淹,土埋金刺,木贯石压,鞭抽索绕,斧砍剑劈,死法数不胜数,难以想象。其尸皆是面目狰狞,口张似裂。五官扭曲,难窥面目。更有数不清的断肢残体,头颅骷髅,凌乱满地。
有幽蓝的鬼火从腐朽的颅窍中升起。如鬼似魅,飘忽不定。遍及四野,火光如海。
天地为炉,碎尸作薪。亿万年时光流转。无尽哀嚎余音仍然。
此古战场也。
自盘古开天辟地,洪荒生灵遍地开花,日益繁多。历时日久,天地不堪承载,于是有天降大劫衡阴阳,定死生。此谓龙凤初劫。
天地初开,洪荒有龙凤二族好事争斗,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二族率亿万族众大战于野,战火亿年不息,洪荒生灵涂炭,龙凤各自消亡,于是天地重归平衡。
有古战场遗存于世。其中亿万阴魂不消,佐证此劫。
游魂厮杀于阴云之下,日光冷冽,月光寒凉。阴魂相噬。残魄遍地。如此日久,有万千魂魄,魂飞魄散。亦有鬼王,厮杀日久,噬魂而存。此之谓由死向生。可不畏光阴而长存。于万鬼而无敌。
易玄苏醒时,便身处此地。
断断续续的感知一阵阵地从外界传来,全身上下慢慢的从冰冷的麻木一点一点转为火烧的疼痛。这种直击灵魂的疼痛,使人仿佛置身炼狱一般,火灼般的痛苦一寸一寸吞噬侵蚀着全身,毫不留情的狠狠提醒着易玄现在的处境。耳边尽是些惨烈的鬼哭狼嚎。像是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哀嚎,又像是要择人而噬的恶鬼难耐饥渴的咆哮。总之就是让人心神不宁,仿佛有人把一把利刃狠狠**你的大脑还不停地用冰冷的锋刃翻绞你的脑浆。
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置身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易玄感觉很不好,他尝试着要睁开双眼,脆弱的神经顽强地与强烈痛苦之下灵魂不堪重负时的沉重的睡意作战。不太清醒的意识迟缓无比,好像过了很久,慢慢的,有一束光从天边刺进了瞳孔,激得易玄苏醒过来。易玄一睁眼,就看见了自己此时的身体。
身体是灰色半透明的,这明显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更像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当然只是对于他人来说。自己的亲身体验可不算虚幻。易玄努力支撑起身子,可以看见身下的泥土中夹杂着的醒目枯骨从这副身体中无碍的穿过。
半透明的魂体上遍布着如发丝般的互相交错的道道裂痕。左手没了小指和无名指,左臂将断未断。右臂消失不见,双腿不知去向。脖子好像被谁啃过一口,还剩左边一半勉强支撑着。一副随时要魂飞魄散的模样。着实好不凄惨。
周围是大群游魂相噬相杀,战况极端激烈,有遮天蔽日之盛况。战场上不时就有被折磨的不成形状的残魂化作尘埃,消散于天地,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毫无痕迹。想必很快,易玄也将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易玄被这种玄幻的环境惊呆,还来不及有什么感想,他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具残魂正中头颅。奇了,灵魂砸灵魂居然有重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吗?于是易玄脆弱的脖子受此折磨,不堪重负,直接折了。
此时易玄原本就在破碎边缘的魂体终于开始消散了,自下而上,仿佛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般顺着裂痕一点点破碎,一块块的灵魂碎片消散成了飞灰融入天地。易玄的知觉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归宁静,重归虚无,那种沉重的困意又上来了,无法抵挡,无法控制,生死之间的破灭之感,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灵魂的主意识变弱了,于是灵魂由死向生的本能就要吞噬头上的残魂来补全自身。
一股莫名的吸力牵扯着上头砸下来的正在破碎的残魂,轻而易举的把残魂瞬间化为两半,一半灰色的直接开始融入易玄正在破碎的魂体,止住了灵魂破碎的趋势的同时,开始一点点补全魂体。另一半金色的神魂融入了易玄的神魂之海,壮大易玄的神魂。
于是易玄便奇迹般的顺利地从魂飞魄散的边缘被拉回来了。清醒后的易玄四肢健全,浑身的裂缝消失了,火灼般的疼痛也消失了。头不痛了,外界的声音不再刺耳了,此时的他,仿若重生。
何谓重生,重生是由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转变。易玄在吸收残魂神魂的时候,还吸收到了残魂神魂中的内容––这个残魂一生的记忆。
离凤是凤族的一支旁系。微小不显,血脉低微。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有声名。只在龙凤初劫中被作为炮灰,让龙族打来打去。
炮灰对于一场战役的作用可大可小,小可小在以几十乃至上百条命可能都拼不了敌方一招一势之余威。大可大在血肉可供养亿万大军以充粮草。
离凤体无灵脉,天地灵气聚集于血肉而不散。虽寿命悠长,本体体魄强大。但是境界低微,战力炮灰。攻不成,守不能。在龙凤大战中是最为无用的战力。
开天辟地后,天地有天地之气滋养万物,浩荡磅礴,造化奇妙,乃是盘古大神无上法力所化。故而天地初开之时生灵力量异常强大。生灵力量强大,却也有强有弱,不可避免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成为了天地力量阶级的唯一规则。这就迫使弱肉强食尤为严重,而在龙凤初劫之前,龙凤于天地间众生灵中犹为强大,集天地之造化,钟灵毓秀。所以其族中弱肉强食之状况也犹为严重。
离凤就是弱肉。
明明凤族已是天地宠儿,却偏偏有这么一支旁支弱得简直成了凤族的耻辱。这支旁支,就是离凤。
离凤也算得天独厚,除去巫族,肉身再无更强。但力量提升艰难更甚巫族。因为体无经脉,所以修行也不能够。这就导致出生就有强大体魄的离凤,往往在面对同族时,区区几百年就被反超,在几千年后被彻底碾压。堪称凤族之耻!
凤族不堪忍受这种耻辱,于是强大的凤族就直接开始以弱小的离凤为食。这就好比凤凰与鸡不同类。
正巧了,离凤的身体简直像是上上等的天材地宝,而非什么有血有肉的生灵一般。蕴含着极其庞大灵气的血肉补益之效尤为强大。吃一口能助长修为还不够,还能强化肉体,有助悟道,提升境界,同时还能提升凤族的血脉之力,让普通凤族的血脉朝着始祖的血脉提炼净化。这对凤族的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简直就是为凤族量身打造的战争利器。
而且离凤肉质鲜嫩弹牙,极尽鲜美。全身上下又以凤髓为最,口感极佳,令凤族上下欲罢不能。
能化为道体的有些道行的老离凤上战场当炮灰,死后身体被族人分食,算作军粮。弱小的小离凤被圈养在后方繁衍生息,保存血脉,让如此上等食粮不至于死尽,让更多的离凤前仆后继地上战场,为凤族所享用。这就是离凤一生的价值。
这个残魂生前就是一只离凤。离凤生来微小,却毫无丝毫上进之意。因为自降生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幼弱时,在凤族中,毫无思想地,像家禽一样地,繁衍着同样可悲的下一代。直到化为道体后,立刻就被无情地推入了战场,龙族为屠刀,斩我首,凤族为食客,啖我肉。死后,魂魄与魂魄厮杀,厮杀来厮杀去,没多久,灵魂就开始像离了根的木头一样腐朽,神魂黯淡,只剩本能仍在厮杀,仍在企图存在于天地间,仍在企图远离消亡。但最终魂魄残碎,从天而降,好巧不巧,掉到了易玄头上,嘿,被吞噬了。
离凤的肉体是大补,灵魂的功效也不赖,能够让易玄从魂飞魄散的边缘直接满血复活了。
就这么,易玄带着离凤的神魂一起,重生了。从此离凤就成了易玄,当然易玄还是易玄。
离凤的悲凉凄苦,离凤的仇怨哀求,现在通通都归易玄背负。一切因果纷纷,现今已有了归宿。一颗种子,在神魂深处悄然种下。
接受离凤的神魂只是一恍惚的事情,就在下一刻,一只鬼爪猛的从易玄头顶落下。裹挟着破空之势,狠狠挠向易玄。这只鬼爪,正是刚刚撕了离凤魂魄的那只。
离凤的神魂连带着易玄的神魂一同发出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那是面对魂魄被硬生生被撕裂的恐惧。说时迟那时快,易玄瞬间爆发,瞬移一般后撤开来,惊险万分地闪了过去。鬼爪划过脸颊,劲势之大,使得易玄魂体一阵震颤,似要再度破碎。
易玄只是个生在太平中的普通人,他压根就不会搏斗,更别说要他在厉鬼爪下逃命了。而离凤亿万年来却全凭本能才能苟延残喘。就是二者融合在一起,现在也只有待宰的份。能够闪身避开,就算是神魂修复的较为完美,算是吃饱喝足后力量足够爆发一次,但也仅此一次。
面对攻过来的魂魄,易玄本能的感受到了无比的危险,不受控制的神魂紧绷,完全无法放松。但心知这样根本无济于事,并且随时准备好了在下一秒丧命。因为真的生存概率不大,自己安慰自己都算是浪费心情。但坐以待毙还是有点不甘心,反正已经生死关头,不如搏一搏。易玄异想天开地尝试着看能不能直接给他吞噬了,就像刚刚吞噬离凤一样。反正就要死了,死前咬他一块肉也是好的。
使劲找准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紧崩神魂。双眼像要冒出精光般紧盯那只魂魄,易玄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顿时,一股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吸力莫明从易玄体内产生,并牢牢牵扯住那只魂魄。
对面的魂魄瞬间解体,且嗖的化为了易玄的一部分。如乳燕归巢般轻松而欢快。
易玄的魂魄于是又凝实了几分。从黑灰色半透明变得混浊起来,仿佛向一瓶滴过了一滴墨的水里又滴了两滴墨。阴气沉沉,煞气四逸。几乎有了凝成实体的趋势。
轻松吃掉了这只魂魄的易玄,又接受到了一个新神魂的信息。这是一只蛟龙魂魄。
蛟龙好厮杀,化为魂魄后依旧本性不改,厮杀强大的魂魄,吞噬弱小的魂魄。
强大的魂魄不会给他人吞噬的机会,于是相互厮杀,直到魂飞魄散。
弱小的魂魄无力厮杀。一般要么是强大的魂魄互相厮杀导致消耗魂力,直到无力厮杀,却还尚未魂飞魄散的。要么是像离凤这种天生弱小,灵魂自然腐朽的。
这蛟龙原本是个鬼王,直到它遇到了另一个鬼王后,它就不是了。
另一个鬼王比他还要弱上三分,但是等打到对方魂飞魄散后,它也差不多了。幸亏在此之后蛟龙再没遇见过另一只鬼王,才得以捱到了今日。
慢慢吞噬弱小的魂魄,壮大自身。一步步变强。于是时间一久,只差一点,蛟龙几乎又快成了鬼王。
在撕离凤魂魄之时,蛟龙是很强的。在挠向易玄之时,蛟龙也是很强的。
照常理来说,蛟龙比刚刚差点魂飞魄散的易玄强过百倍。易玄可以轻易死在它的一挠之下,它却没可能被易玄轻易地直接吞噬了。所以直到和易玄融为一体,神魂都仍是无比震惊的。
要是随随便便一个魂魄都能直接吞噬比自己强过百倍的魂魄,那么天地早就乱套了。这片古战场早就应该被吞噬得一个魂魄都不剩了。
天地初开,万法具现,有三千天地规则衡定阴阳。不像鸿蒙,法则不显,天道未现。强弱无有,大小无有,阴阳无有,虚实无有。天地不分,火水交融,混乱不堪。
易玄直接无视了天地规则,就像是鸿蒙中偷渡来的天道黑户,查无此人,就如同入室行窃的盗贼,凭空开了个漏洞,导致规则的大门对他不起作用。
易玄靠蛟龙神魂中的信息明白了缘由,发现自己此时,跳出天地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无生无死。像极了僵尸的设定,却又比僵尸强多了。
嘿,这就是穿越户的好处吗?
感谢运气。
没有运气吊炸天,那来身在此世间?
半空中的一众魂魄依旧厮杀不休,一具具在地面上缓慢行走的枯骨一点点向易玄挪了过来。
这种枯骨行尸,是半空中那些亿万阴魂的怨气与执念,在其将要消亡于天地之时,脱体而出,又机缘巧合覆盖到了生前的尸首之上,在某个特殊时刻,恰巧吸取到了一缕天地之气,产生的没有灵智的造物,是造化与机缘相遇的结果,亦是天地意志影响的随机性产物。
天地承载之力有份有量,能够承载的阴魂也是有定数的,所以当魂魄到达一定数量时,就不得不改变阴魂的存在方式,比如魂飞魄散。
但是魂飞魄散属于治标不治本。
因为天地之力有限,天地造物有定数,所以造物死一个就少一个。以免生灵彻底消亡,天地在生灵身体死亡后留下了魂魄,魂魄承载天地阴气,终将化为天地的一部分。
但天地承载阴气的量也是有限的,所以天地造出了魂魄死后的行尸,但行尸由于苛求天时地利魂和,产量十分稀有,又毫无灵智,难以长存。更难以形成适应天地的良好的生命循环。
天地初开,洪荒生灵由天地之气造化得来,寿命悠久,但犹如一潭死水,虽能繁衍,但生灵的繁衍受到过于强大的体魄限制,导致成长缓慢,修炼缓慢,于天地发展无甚益处。
行尸就像是天地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制造出来的––失败试验品。
行尸这种有实体的生物,视魂魄这种无实体的能量体为无物。张牙舞爪地无头苍蝇般乱走一气,看都不看易玄一眼,就径直从易玄魂体中穿过。继续毫无意义的行走。
偶尔发出一些嗷呜嗷呜的嘶吼,更是不知所谓。
易玄看到行尸时,脑袋里莫名多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的行尸是挺值得奇怪的,但它奇怪到了反倒令人感觉不到奇怪的地步,就像本该如此。很拗口,也很拗脑。但就是那么一种感觉,说不清楚。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原理构造,但总感觉这种东西的存在怪怪的。说不通,没什么道理。
不去管直愣愣走来走去的行尸,易玄开始从容不迫地,逐个吞噬起周边的魂魄来。
吞噬过两个魂魄神魂的易玄知道,魂魄这玩意是有保质期的。延长魂魄保质期的唯一办法就是––吞噬魂魄。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种天道黑户,是否真的有保质期,但是魂魄消散的痛苦,尝过一次,真的再也不想重新体会。
这里的亿万魂魄全部都是龙啊凤的。
联想到一个词––龙肝凤髓了没有?
是道菜呀!
龙肝凤髓这里虽然没有。(都烂掉了!)但是这里有的是可食用的龙凤魂魄。尽管它们都化形了,长得像人。
但不妨碍易玄把它当成一盘菜––吃干抹净!
何况它们的存在,它们长达亿万年的厮杀,这些全部通通凄惨无比,极端可怜,毫无意义。
还不如,亲手,终结,这一切。
春蚕化茧,破蛹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