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鬼王没了身体,变成了一只游魂。游魂很脆弱,只要暴晒在耀眼的阳光下,就会从头到脚地一阵虚弱,双眼发黑,神魂萎靡。简直像个被放在碳火上的冰块,浑身呲呲冒烟,像冰成水一样化成了一滩。游荡天地之间,却无处可躲。月光也不怎么友好,毫不遮挡地,像根锋利的冰棱般,直直刺在魂体上,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冷彻心扉,寒气刺骨。像数九寒天的大雪,洁白无瑕,通透明白。却避无可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开始有一个个像自己一样的游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全都陪着自己一起,过着饱受酷刑,没有片刻疏解的日子。
在这样的日子里。
有的游魂慢慢的被晒到魂飞魄散。
有的游魂慢慢的被晒的神魂枯竭。
有的游魂被晒得开始吞噬别的游魂。
简直丑态百出。
......
只有自己,仍然煎熬着。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迟迟还没有被晒到魂飞魄散。明明自己是这里的第一个魂魄。受煎熬的时间最长,却一直保持着神魂的清明,保持着魂体的稳定。只是时间久了,自己身上开始莫名其妙地冒黑气。挥之不去的黑气从微不可查,毫无用处的一点点,慢慢积累成可以为自己阻挡日月光华的浑厚无比的程度。就这样,不知道哪来的黑气慢慢的从头到尾的包裹着全身,直到日月完全不能再照到黑气内的自己分毫。
时间不停推移,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夫。
周围的魂魄还在日益增多。一日不停。
于是慢慢的,魂魄多到密密麻麻,多到阴气充斥天地。多到引来漫天阴云与阴风阵阵。
这里没有几个阴魂能和自己一样冒黑气,普通魂魄对日月光华的煎熬毫无办法。但是阴云遮蔽日月后,再没有阴魂被会被日月所伤。
只剩时间,仍然无情地冲刷漂洗着游魂。
无论怎样,都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抵挡时间的侵蚀。
于是在这之后的第一个千年一到,就有大半游魂又开始有了消散的迹象。又开始有魂魄互相吞噬了。
只有自己,因为被黑气包裹着,虽然也有一定的损耗,但觉得还能忍受。
吞噬了魂魄的魂魄,会变得魂体壮大,且凝实,于是又有了可以被时光消磨的资本。就相当于夺走了另一个魂魄的时间。一个魂魄能够享受两倍于自生的时间,对它来说,当然是很好的,没有哪个魂魄愿意随时消散于天地,本能推动着他们渴求由死向生。虽然漫长的时间里,存在的意义可能只剩被更漫长的时间消磨殆尽,但是他们仍然乐在其中。
有魂魄饿极了,想要吞噬自己,于是它被自己吞噬了,从来没有一个鬼魂能破开自己的黑气吞噬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样很好,没有谁愿意被吞噬,因为他们觉得,即使自行消散也好过便宜他人,自己本就不多的时间,不该让别人白白消费。
鬼王之所以是鬼王,是因为没有人能吞噬得了自己,没有时光能消磨得尽自己,没有日月能折磨得死自己。
终于,有一天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像是被天地囚禁了。这真是令所有鬼魂都羡慕的,痛苦的折磨啊!无法解脱,天地要你永远沉沦,又要你永远清醒地承受着。
明白了以后,自己过着除了偶尔吃吃身边送上嘴来的魂魄之外,就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阴风阵阵,阴云惨惨,简直是魂魄最舒适的环境。于是直到今日。
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一个鬼魂,在短短一天内,疯狂吞噬了所有的魂魄,吞噬起来如行云流水,毫无障碍的,没有一只魂魄能够反抗。就像是曾经无处可避的日月之光,像是亿万年不停侵蚀的时间之力,像是天地既定,无可抗拒。
终于,解脱了。
在被吞噬的前一刻,自己是满足的,像是有道神光从天而降接引了身处地狱自己,去了再也没有煎熬痛苦的彼岸。
在被吞噬的前一刻,缠绕自己亿万年的那股黑气终于消散了。
那尘封的生前的记忆,也终于重新出现。
我是谁?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鬼王没了身体?
昔日洪荒有尊号,天下万兽我为尊。
天地初开,混沌时分,有百禽以凤凰为长,居于不死火山,掌天。百兽以麒麟为尊,住在不周仙山,掌地。龙为百鳞之长,掌海。三分洪荒而治,各自繁衍生息。
为什么好端端的三分天下能突然打起来?因为天地即将饱和,三族统治分散,看似和平美满,其乐融融。实际上极不稳固,一推就倒。
洪荒初开,天地孕育强大生灵不知几何,更有神兽频出,所以生灵势力极端复杂,永远不仅仅是表面上能够看到的那样。
大神通者各自谋划,甚至强占气运,谋求开辟小世界,谋求掌控天机,或利用天地大势,强插一脚,提升道境。谋求脱离天地,妄图破碎洪荒,想要重现混沌。
这种看似上进的行为,所谓求道,实际谋求破开此方天地,脱离天道。毫不顾忌天地初开,尚不稳定,衍化尚不完全。不思助天地衍化凝实,反而有破坏天地之举。肆意妄为,想要拆洪荒根基气运,化为一己之私。
因这一己之私,置洪荒世界于不顾,置洪荒生灵于不顾。不思回报天地养育之恩,反倒想要破碎洪荒,搅乱世界,自以为是,仗着天地给的本事乱来,不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连自己带世界一起毁灭。
这就是天道有缺,道法未显的好处啊。
就像一个新生国家,打天下的刚倒下,新国君年幼,又兼之礼制法度不全,漏洞百出。正好被一群鼠目寸光,自私自利的掌权大臣自以为抓住机会,肆意霍乱朝纲,荼毒百姓。简直不知道什么行为叫做玩火。不知道玩火是会自焚的。这种情况下,知不知道这个国家随时有都可能,下一秒就被玩没了!
天道不显,天地又急需改变现状,怎么办?只能直接抓准祸乱源头,一锅端了,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必须以雷霆手段,抓住病根,一刀切。
所以才有大劫。天地自我保卫计划。
再加上龙凤麒麟已经成了洪荒三巨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自然在他们头上,所以顺理成章成了大劫的主角,而三者中又以龙凤二族更为势大,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受劫重灾区。故而叫龙凤大劫。
龙凤麒麟何罪之有?争夺气运,三分洪荒,又兼之野心勃勃,自以为是,所以旗下多有心思各异的各路大妖,大小纷争,不一而足。样样有罪,样样玩火。但自己却还不知道,以为壮大我族,排除异己是光荣的,伟大的,以为三族正当盛世,前有大好锦绣前程。疏不知是在自己往火坑里跳。
所以生灵涂炭,所以各自消亡,通通都是自食其果。不必哀怨叹息。
那么龙凤大战到底是如何引发的呢?总该有个起因吧!
天地发动大劫,需要应劫之人开启大劫,推动劫数。推动劫数的人是谁?
罗睺。
霍霍天地的又一大祸根是也。
罗睺与鸿钧争合道机缘,罗睺天定应当以杀立道。所以为证杀道,罗睺自作聪明的挑唆三族开战。
怎么挑唆?
罗睺首先霍霍的是麒麟。麒麟一族被罗睺用计大破,麒麟之首被罗睺擒走。麒麟之首也就是鬼王。擒走了族长,百兽失控,于是就有百兽中的各路有野心的大妖乘虚而入,群起而攻之。于是一族大破。如此轻易就被推到,根基不稳,由此可见。
麒麟之首被擒走做什么呢?做了龙凤开打的导火索。当罗睺把麒麟之首放在龙凤二族面前时。二者都以为自己一统洪荒的时机到了,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就要开打。洪荒巨头力量真的是庞大啊,一打就能打上几个会元。滔天战火烧光了亿万族众,直到都打的只剩残枝败叶了才不得不收手。明明就是贪心不足,才有次覆灭之灾。但龙凤此前已经被下属百族推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高度,大战的祸根早已埋好,早晚有一天会有此大战,无可避免。而且大战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
麒麟之首就在大战前,被二族一起祭天宣告大战了。
麒麟的血一把拽出了祸根,二族的退路均被自己亲手断的死死的。一点缝隙也没有留下。
所以鬼王是古战场最早的魂魄,身上有浓浓的黑气,那是麒麟之首滔天的怨气与执念!怨气能够大到使自己忘却生前事不愿回首。怨气大到日月时光不能消磨,大到自困于天地亿万年不愿消散,是为什么?麒麟有罪,但不白受无妄之灾,百兽之王平白祭旗,麒麟一族平白被拉入大劫,平白沾染龙凤的罪孽 ,如何不怨,如何不怨气滔天。
天地一场大洗牌,洪荒又有了生机。
罗睺有罪,罪在争夺天地气运谋求合道,于是天地让他以杀立道。此道在天地而不在罗睺,罗睺霍祸乱天地气运,终被天地当做屠刀血洗霍乱天地之生灵。血洗了三族后,天地使杀道就此染上天地大劫所生业障,堕入魔障,使道祖鸿钧名正言顺杀罗睺立道。最终这把天地屠刀完美屠杀了自己。天地业障也由他一死洗刷干净。
祸乱天地者,必被天地祸乱。天地能孕育生灵,亦能掌控生灵。
最后还有道祖鸿钧,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也和罗睺同罪,天地怎么治他?天道不是不显吗?那就让鸿钧以身合道,亲自送上门来,成为天道补足自身的材料,从乱臣贼子变成终身绑定,忠诚系数一步到位的头号小弟,完美的天道御用工具人,顺便让他从此禁足在紫霄宫里,没办法再跑出去霍霍,断死后路。从此天道不缺,天地稳定,洪荒欣欣向荣。天地的霸业史开端完美。转脸反杀所有人,一招定乾坤。怎一个爽字了得。
唯一的后患就是大劫之后古战场阴气过剩,怎么办,自然消磨过程太过漫长,反而给天地添负担。于是易玄忠臣在一个天地最需要他的时间闪亮登场,兢兢业业为天地扫清后患。不过这还不够,天地生灵消亡过程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就是一早说过的,魂飞魄散治标不治本。易玄真正的工作任务,任重而道远。
天地气运回归天地本身后,连后续工作都有人不远万里偷渡来解决,嘿!这到底这是气运呢,还是更大的大招?
易玄在终结了所有魂魄后,全方面无死角的了解了什么叫天地大劫。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洪荒好戏真精彩,简直完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什么叫王途霸业?洪荒天地深情演绎!
只能称赞一句,缘,妙不可言。
从全体古战场魂魄神魂的,全息式沉浸般体感4D小电影中,可以完美的感受出来。
天地大势推动着大劫内所有生灵,让他们一步步自动跳入早已挖好的坑里。完全无法反抗。而且就意识层面上来讲,竟然所有生灵都是自愿的。
有的为了荣耀奉献忠诚,有人为了利益义无反顾,有人渴望乘机搅浑水,反而弄湿了自身,有人被阶级压迫到混乱中来。有的人从混乱到自在处去。有各种各样的,但总之就是没有人能够发现自己是被影响了,没有人后退过,迟疑过,他们个个都是发自内心的诚心诚意的在作死,勤勤恳恳,毫无怨言。由此可见大劫之恐怖。死后才后知后觉的都是少数,就算战火停息亿万年了,都还仍有怨气滔天的,仍有心怀执念的。死了都要爱也比不上这个吧。
由此可见,洪荒水深,活着有风险。天地是万万不能反着来的。任你法力再高,几乎高到洪荒天花板去的鸿钧罗睺,还不是一推就倒?
更何况知道的越多,越是思维混沌,真假虚幻又有谁能明白?改天换地的穿越就如同一场梦,任何的触感,直觉,都如梦魇,死与生的区别着实难明,如梦似幻。探索越深,恐怖越深。甚至就连恐惧都像是假的。人就如同在困境中乱转而不能自已的虫豸。因为人生来就在局中,人的一生都是假象堆砌,人无从分辨何谓真实,假如分辩了,便是思无可思,陷入死地,细思便觉,自己根本不知自己的生命从何而来,思想从何而来,生存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生存而生存,既然无人生而知之,那么后天之知又从何而来?是模仿而来!如何模仿?模仿的能力从何而来?智慧与思维从何而来?人何德何能生而拥有智慧与思维,超乎其他兽类?为何偏偏是是人类,又为何唯独是人类?既已超乎兽类,那模仿之物又从何而来?假使模仿之物是兽类,人类为何会学习并超乎兽类?如此天赋从何而来?为何兽类偏偏不能如此?天地从何而来,万物又从何而来,人又如何成为万物之一?无人知晓。既然无人知晓,那么一切的真实与虚无,亦不能分辨,无从分辨,如同梦幻。人本生无可生,其实不如无生。一切都是骗局,一切又不是骗局。因为骗局两字本身就是思维的骗局。人生是人生,人生亦不是人生,人生本不过为了消亡而生,那人生又如何算人生。所谓情感,思维,不过是束缚,枷锁,是莫名而来,是屏蔽真实感知之物。细思起来,都是假象。假象背后是看不到头的虚无,世界是虚无,虚无亦是虚无。探索触碰只觉云雾重重,不能捉摸。不能捉摸便是更深的假象。人无可自拔,便成疯魔,疯魔越深,越觉虚无绝望。绝望无止,虚无不尽。
天道在心,而不在实处,天地在眼,而不在近旁。入天道,融天地,心便消无。明天道,见天地,眼便不视。
此处无道,道生消无。此处有道,道在不视。
既已入局,便无解。不如不解,顺其自然,便不知虚无,不见恐惧。顺应本心,便是道,过分探究,便是入魔。本心便是天道。天道便是真实。视天道为虚幻,视真实为假象,便是无心,无心既为魔。
所以说,洪荒混子,需要脑子,要时刻顺应天地意愿,天道的小弟永远不会白死。至少要死的有价值。
不当小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易玄决定了,等一出古战场,就抱紧天道大腿!这辈子都不会撒手了。
因为虽说自己已经是死透了的。但是只要魂还在,天道掌控就会不减反增。
死了还要被搅浑水,简直要命。
易玄是打心眼里抗拒的。
拥有过分丰富人生经验的脑子,现在已经大致知道了天地的一些大势。两世为人再加上海量神魂,真的不是说着玩的!
所以明白什么叫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细思恐极。
上辈子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洪荒小说,仔细捋一捋思路,大概就能知道天地现在缺啥,以后要啥。
搞得易玄仿佛看到了功德与气运正在向自己招手。
招啊招的,发昏的脑袋一激灵地,又被一阵寒意惊醒。
有一股诡异的寒气。
兀地从心底里突然冒出来了。无声无息的蔓延到了全身。
那是死亡的感觉。干脆利落的,就那么一下,脖子被一口咬断,肢体被破布似的撕扯。血不要钱的往外喷,气息是控制不住的混乱。身体像纸糊的,一撕即破。
易玄终于回想起来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想想刚刚看过天地的套路的套路,霎时间惊的心中一寒。自己此时是不是也已经,深陷泥潭了呢?
脑海里。一塌糊涂。
谁杀了自己?
寒意彻骨。是一张无比熟悉的男人的脸。
生吞活剥了自己的,长着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的––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