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从床上坐起身来,后脑一阵闷痛。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了十一,他感到自己的睡眠严重不足。
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着灰色西装,蓝色领带的男性。
阿七看着这男人向后梳去,用发蜡理好每一根头发的精致发型,伸手抓了抓自己睡乱了的鸡窝头,总感觉有些瘙痒。
“干什么?”阿七毫不客气。
李哲,暮里警局最为出色的刑警。尽管今年才三十四岁,他还是凭借着出色的能力和实打实的功绩毫无争议的成为了暮里刑侦科的第二把手
“来找你聊聊而已。”李哲向前探了一步,阿七侧过身子将李哲放进房内。
李哲轻车熟路的坐到阿七家中的餐桌前,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仔细地看了看杯底,拿纸抽从杯口塞进去,用手指抵住纸抽从当中转了两圈,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还真是有够讨人厌的。”阿七不耐烦地说。
“现在外面可真是热的不行啊,我才从车上下来两分钟不到,就感觉要被烫死了。”
李哲耸耸肩,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今天早上有人报案,命案。”李哲说。
“嗯,所以呢?”
“留在现场的凶器是一把黑色的匕首,和你的那把一摸一样。”
“怀疑是我干的?”阿七笑了。
李哲跟着笑了两声。
“昨天你去哪里了?”
“去陪语夜了。”
“那孩子啊,我见过她几次,挺乖巧的女孩儿,那她现在呢,在哪里?”
阿七打开一旁放着的那包吐司片,从中随意抓了两片,按进嘴里开始吞咽起来。
一时间只有阿七的咀嚼声在房间当中回响着,开始长出些许胡渣的喉结上下抖动,阿七颇为享受的长吁了口气。
“还在她应该在的地方。”阿七说,“我没有去找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那里,每一天都是。”
李哲没有再追问下去。
“语夜她很可怜。”阿七说。
“哪个源又不可怜呢,不过最可怜的还是身为守序人的你吧。”
“别在那里说些没用的话,要不然你来接替我的工作啊。”阿七说。
“如果可以,我还真想体验体验你的工作。”李哲说,“可是守序人是你,永远是你。”
暮里的春夏秋冬以及昼夜,雨雪等,并不为自然所控制,是由“源”来控制。而“源”,只是一些看上去与普通人毫无差别的人类。
昨天阿七所陪伴的少女,语夜,便是暮里的“昼夜源”。暮里的太阳落下后,是不会再次升起的,想要再次升起,就需要重置“源”。
重置源的方法,便是由守序人来杀掉源。
所以,作为昼夜源的少女语夜,在每天的日出之前,都要被阿七杀掉,来使太阳再次升起,维持着昼夜的平衡。
语夜的生命也会随着每一次重置而重复,重复着永远只有一天的生命。
身为守序人的阿七,会偶尔在重置她之后守在语夜身旁等待她复生,然后在她身边说上一天的谎言,作为阿七仅能的对这单纯少女的怜惜。
“不说这些莫名奇妙的话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有人用仿制的守序人匕首杀人,意图不明,最令人担心的就是罪犯是冲着你来的,所以小心点儿。”
说罢,李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就这样,我该回局里做事了,这案子说实话蛮棘手的,尤其是还涉及到了你这惹祸精。”
“等会儿,我也去看看。”阿七从沙发上抄起了自己的外套。
“你没事做吗?”李哲说。
“闲得很。”
暮里是一座孤岛上的孤城,市民们生在暮里,死在暮里,每一代人都在重复着单调又枯燥的生活,每年都有不甘如此碌碌无为的人们乘坐探险船离开暮里,想要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但是从未有人回来过。于是,积极的人们视海的尽头是仙境,悲观的人们视海的尽头,是海。
阿七坐在李哲的出勤车上,穿梭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中间,然而比起面前的钢铁丛林,更让人震撼的仍然是远方的那座耸立云霄的火山。据说那是一座休眠中的活火山,当它喷发时,整座岛都会被它吞噬。
市民们都对这说法不以为然,毕竟现在还没有喷发,而等它喷发了,又谁都跑不了。
两个人走进了警局,径直走进李哲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
白旭,李哲的徒弟。
“师父,七哥。”白旭站起来打招呼。
“小白,你去证物室把那把匕首拿过来。”李哲说。
白旭应了一声,出去了,李哲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从桌面上拿起一沓用夹子夹好的文件,递给阿七。
阿七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的尸体的完整照片,拍摄于案发现场,倒在垃圾箱和电线杆之间,垃圾箱和电线杆上被溅上的血迹已经凝成黑红色,再往后翻是男人身上的伤口的特写和附在一旁的法医鉴定结果。颈部一道深深的割伤,胸部和腹部共有八处刀口,鉴定写着致命上就是在颈部的一刀和捅破左肺的一刀。
案发地是在暮里东南角的一条小巷里,推测时间是凌晨三点。报案人是在一大早便开着垃圾车过来清理垃圾的工人。
“用仿制的我的匕首在那种偏僻的地方杀人吗,如果是针对我,或者是想要嫁祸于我,激起民众对守序人的不信任,那地点未必也选的太蠢了。”阿七说。
“但是这种嫌疑不能够排除,按规定涉及守序人的案子一定要考虑最严重的情况,不按规定也一样。”李哲说。
“我是凶手应该就是最严重的情况吧。”阿七说。
“确实,但是我们没必要去想你是凶手的情况,”李哲说。
阿七将文件丢在桌子上,用手指挠了挠脸颊。
“我想去现场看一看。”
“你是真的很闲啊。”李哲苦笑道,“不行,让你在那里出现太冒险了。”
“但这事和我有关。”
“和暮里的每个人都有关,所以不要肆意妄为。”
阿七摊开双手,表示妥协。
“两天后就该秋天了,那我去见见秋源。”
“阿七,”李哲叫住了想要转身离开的他,“听我的,别去。”
阿七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离开时重重地甩上了李哲办公室的门。
白旭拿着装着黑色匕首的证物袋回来,却没有发现阿七的身影,疑惑地看向李哲。
“师父,七哥人呢?”
“去看秋天了。”李哲望着被阿七甩上的门说。
暮里的季节变化是在一瞬间,前一秒还是酷暑的时候,下一秒就会突然变得凉爽。而倘若源没有被重置的话,当前的季节便会延续下去,夏天会变得越来越热,冬天会变得越来越冷。
守序人没有重置季节的话,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会因严寒或暴晒而死,这是每一个被气候所折磨的暮里人都有过的想法。
现在手中拎着一塑料袋蔬菜和肉走在人行道上的秋源,遥也在这么想。无论是黏在额头上的发丝还是紧贴在背上的白色T恤都让她不快。
“什么鬼天气啊,快让守序人来杀了我吧,受……”遥打开公寓的房门,将钥匙扔在鞋柜上面,一边脱鞋一边抱怨,抱怨却被出现在公寓中的黑色身影所噎住。
“还真的来了啊。”她用空着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原本就因炎热的天气而萎靡的身体看上去更加没精神。
遥将塑料袋塞进冰箱里,然后立在了他的面前。
“来杀我的吗?”遥问。
“不是,不过也很快了,所以来见见你。”
“谢谢关心,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出现时只是来杀我的,给个痛快。”遥绕开阿七,倒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遥所居住的公寓的位置相对较为偏僻和老旧,是由暮里政府提供的住所。事实上暮里政府为了补偿要为秩序献出生命的源,会尽其所能满足源的一切物质需求,但遥的要求仅仅是一间环境安静的公寓和能够满足她自己一年基本生活需求的金钱。
“遥小姐,这样就可以了吗,就算是出于私心,我也希望您能够在这一年中尽情的享受人生,所以不用和我们客气。”让遥填写需求表的官员如此对她说。
遥拒绝了。
每一年的遥都拒绝了“不要客气,享受人生”的提议。
电视中所播放的是介绍暮里的一些优质餐厅的美食节目,阿七一直认为美食节目和旅游节目是最无趣的电视节目,不过遥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想要去这家店吗?”
“还好,不过我是不会去的。”
“嗯,我明白。”
遥从沙发上坐正,看向阿七。
“我说,你杀我多少次了?”
“不记得,而且不是杀掉你,只是将你的生命重置了而已。”
“重置的方法不就是杀掉我吗?”
“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为什么,觉得罪恶吗,杀掉的人明明都会复活的。”
“杀掉的人是不会复活的,重置的才会。”
遥露出了不明白你想要表达什么的表情。
“我想说的是,你既然……重置了我很多次,那么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以前的你?”
“嗯,”遥点点头,“去年的我,前年的我,和更以前的我。”
“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遥咬了咬嘴唇,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坐正的身子再次倚到沙发上。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麻烦的女人。”
阿七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么想,说实话你是四季的四个源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正因为我是一个非常,非常麻烦的女人,你们才会觉得我省心啊。”遥感叹道。
“‘反正自己活不久,所以不敢对世界有太多的留恋。’,以前的你这样和我说过。”阿七说。
遥愣了一下,脸红了起来。
“我会说这种以自己为中心,这么奇怪的话吗?”遥似乎觉得自己曾说的话有些羞耻和尴尬。
“平时不会,所以我才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遥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好饿,我要去做饭了,手艺不精就不留守序人先生在这里吃饭,请回吧。”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厅,将公寓的门为阿七打开。
阿七微微翘起嘴角,走出了遥的公寓。
“反正自己活不久,所以不敢对世界有太多的留恋。”遥曾经这么说过。
所以,遥拒绝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拒绝了和别人交朋友,只身一人躲在这偏僻破旧的公寓中。
孤身一人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和轮回的重启,不奢求任何事,如此就好。
昏暗的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烟的气味。阿七坐在沙发上面,用手指摆弄着在这间酒馆买酒找回来的硬币。
一个光头,戴着眼镜,穿黑色半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到了阿七的对面。
“您是……守序人先生?”中年男人试探着问。
阿七点点头:“你好。”
“您好,唉,您怎么来这里了,体恤民情?哦,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中年男人探着上半身伸出手来。
阿七放下硬币,同他握了握。
“只是过来转转,怎么也说不上体恤民情,我也是民。”
“在我们眼里,您可比市长厉害多了。”酒馆老板说。
民众对守序人的情感都很复杂,有崇拜,有敬畏,有恐惧,有厌恶。有人认为守序人是保卫暮里秩序的守护神,也有人认为守序人是一念之间毁灭暮里的一切的魔鬼。
面前的酒馆老板,或许是崇拜敬畏守序人的力量,也可能是想要将守序人作为桥梁,通过守序人接触到那些在守序人的事务中不得不接触到的某些权贵。
阿七拿起一个桌子上倒扣着的玻璃杯,倒上啤酒,推向酒馆老板的面前。
“其实我对这边不怎么熟悉。”阿七说。
“您对这里熟干什么呀,地图上,电视上,管这里叫东南城区,说实话其实就是贫民窟。”
确实,阿七看了看酒馆中的人们,大多数人的鞋子上面都还沾着灰尘和油渍,拿酒杯的手指关节发黑,都是靠些体力活谋生的人们。
“都挺辛苦的。”
“谁不辛苦呢,他们每天收工后来我们这儿喝两口,日子也挺舒服的。”
“治安怎么样?”阿七问。
“一般,说实话真的一般。”老板摇摇头。
“怎么说?”
“地方偏,人还杂,自然也就乱。”
“最近发生过什么事?”
“最近?这么说的话,上周还有人在酒馆里闹事……”老板眼珠上挑,好像开始回忆了起来。
“可别闹出人命来。”阿七打断了老板。
“偶尔也会出人命,大多是打劫,仇杀,奸杀倒是少有,毕竟我们这里少有女人敢独自出门。”老板说,“不过最近倒是没听说过出过什么命案,上周在酒馆闹事的那两个混混……”
“老板,酒馆什么时间营业?”
“一般是在下午五点开门,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除非特殊情况都不休息的。”
“挺忙的,昨天忙到了几点?”
“半夜一点多,快两点吧,混混闹事的那天倒是歇息的早,把客人都闹走了,那两个混球那天……”
阿七听酒馆老板扯了会儿话,从酒馆后门走出来。
走出后的小巷,就是用仿制的守夜人匕首杀人的凶杀现场。
阿七走到垃圾桶和电线杆旁边,垃圾桶是大型垃圾箱,又宽又高。阿七凑近过去,没有在垃圾箱上看到警局的照片上面的血迹,电线杆靠垃圾箱的一侧,也有被打磨过的痕迹,大概是暮里警局的人处理的。
阿七蹲下,凝视着受害人曾经倒下的地面,陷入了思考。暮里当局害怕是凶手故意用仿制的守序人匕首行凶,并留下凶器来栽赃阿七,引起民众对守序人的猜疑和恐慌。但是凶手所选的位置却十分隐蔽,并不会被太多人发现,倘若被人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报警的话,就会像现在这样被封锁消息。
但就算如此,凶手若是想要在暮里散布关于这次案件的信息,并以此为根据散布关于守序人的谣言的话根本不是难事,然而至今却仍没有动作。或许是凶手想要栽赃于守序人身上,却不敢冒险暴露自己,也可能是凶手并没有想的那么全面。
然而阿七并不能这样思考,轻视对手近乎于自取灭亡。
换个方向来想,若是凶手一开始的目标,便不是制造民众对守序人的恐慌和猜疑,而是其他的什么呢?
比如说,一开始的目标,便是阿七本人。
如此想着的阿七,顿时间全身的肌肉紧绷,这个小酒馆外的小巷似乎瞬间充满了危险。
“咔!咔嚓!”
身后酒馆的门突然被打开,光亮和吵闹声从那扇不大的门中倾泻出来。一个中等身高的胖男人从中走出来,摇摇晃晃的,看上去像是喝多了。
阿七转过身,站立在垃圾箱和电线杆之间,右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全黑的装束使他隐匿在深夜之中。
那男人顺着小巷,从扶着小巷右侧的墙,歪到扶着小巷左侧的墙,一边蹒跚在小巷当中,一边哼着不成调儿的小曲,直到扶着墙的手,杵到阿七的身上。男人被这突变的手感吓了一跳,像被惊吓得猫一样蹿了起来。
男人爆了句粗口,愤愤的向阿七喊了句“神经病”,然后便离开了。
不过看他接下来的步伐,倒是酒醒了不少。
意识到这里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阿七,从垃圾桶旁边走出,但他刚刚走出来,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嘿!”站在不远处的李哲向阿七打着招呼。
阿七看着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带松垮垮的挂在脖颈上一副轻松模样的李哲,就很是不爽。
因为李哲来这里找自己,使阿七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过来,上车!”李哲说。
阿七跟着李哲,上了他的出勤车。
李哲直接发动车子,开始向位于暮里市中心的方向行驶。
“我有些新的想法。”阿七说。
“什么?”
“凶手也许是冲着我本人来的。”
“我也想到了,正因为如此我怕你如果来这里的话,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才会过来找你。”
守序人也会死而复生,但同源的重置不同,源的重置是原本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而守序人的复生,死去的躯体将会自燃,化为灰烬,然后在暮里某个无人知晓的地点重新出现。
倘若守序人被一些图谋不轨的人所控制住,哪怕时间仅仅是短短的一天,也将会对暮里的方方面面都造成不小的冲击。比如之前就曾有因为意外,守序人重置昼夜源的时间照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导致民众恐慌。
“这个案子我们获得的信息还太少,而且还是涉及你的案子,比较特殊,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脱离我们警方轻举妄动。”李哲说。
“嗯。”阿七点点头。
“怎么,一会儿找个地方喝两杯?”李哲开始观察起街边的馆子。
“今天算了,送我回去吧,时间不久后就该去重置昼夜了。”阿七拒绝说。
“那好吧,下次再喝。”李哲有些失望的摇摇头,加大油门。
引擎发出深沉的低吼,汽车像一抹流光穿梭在暮里的夜色中。
副驾驶座位上的阿七,低头静静摩挲着手中的黑色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