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里的景象同昨日的有条不紊截然不同,所有人都在警局内四处奔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看样子工作十分忙碌,甚至有些超负荷。
阿七有些困惑,然后在忙碌的人群当中发现了白旭的身影。
白旭正抱着一摞文档,奔波在大厅的工位之间。
“不做刑警,改做文书了?”阿七向他搭话。
白旭回头看了看阿七。
“人手不够用了,今天可真是翻天了……,怎么了七哥?”
“我不太放心昨天那个和我有关的案子,过来看看。”阿七回答。
“那案子,今天整个暮里警局乱成这模样,就是因为那个案子。师父他们在四层会议室开会,七哥你自己上去找他们就成,我现在忙不过来,就不带你过去了。”白旭说完便抱着文档走开了。
和那案子有关?难道消息散布出去了?阿七一边想,一边向四层走去。
阿七直接推开门走进会议室当中,长桌上,主位上坐着的男人带着礼帽,双手撑着紫檩木拐杖,阿七自然认得他,暮里警局局长,叶正涛。
站在会议室的投影旁边的那个高高瘦瘦,脸色苍白的是方新,是一名能力不次于李哲的出色警察,比李哲大两岁,现在在警局中担任的更多的是行政上的工作。其他还有许多警局的骨干在座,李哲和他的顶头上司蒙琛正坐在叶正涛的身旁。
方新用手势示意阿七坐下来,阿七便拉开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好了,诸位,我们继续说。关于昨天凌晨于暮里东南角小巷中发生的凶杀案的受害者亲属联系记者的事情。”方新说。
阿七通过方新和众人的发言明白了大致的经过,报案之后暮里警局和受害者亲属取得了联系,并在当时说服亲属暂且不要声张该案件以配合工作。当时亲属同意了,但是后来亲属发现警局并没有保护好案发现场,并且对案发现场有破坏,从而产生了对暮里警局的不信任。于是受害者亲属便联系了暮里的电视记者。
经过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的加油添醋和阴谋论的发酵,现在民间的舆论越来越夸张,甚至出现了受害者是暮里高层出于阴谋去暗杀的声音。
整个暮里警局乱作一团,也正是在应付着各路媒体。唯一幸运的是,还没有人将这次的案件同守序人联系起来。但凶手一日不落网,当局就不能掉以轻心。
“目前的情形,完全是因我所做出的错误判断和决定导致的,李哲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李哲从座位上站起,深鞠躬道。
“不急。”叶正涛抬眼看了看李哲,手指缓缓的敲打紫檩拐杖的把手。
“当务之急,不是去惩罚谁,而是将凶手抓住,这样才能够给市民交代。”叶正涛说,“至于那些媒体和那些扯淡的阴谋论,暂且现在还应付的来。”
“要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公示这案子不简单,可能有人想要嫁祸于守序人的话呢?”有一位警察发问。
“情况好不到哪里去,民众对世界上有一个可以操纵他们的昼夜和自然变化的人的恐惧越来越深,谣言会比现在更严重。”
“可是目前的情况,会令我们更像是帮凶!倘若一开始便公示的话,我们起码是和暮里的民众站在一起的,咱们的初衷是什么?是维护暮里的秩序,不是同……”这名警察向坐在门前的阿七看来,刹那间,会议室当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七的身上。
会议室当中瞬时安静下来,一瞬间的凝重像是油画的颜料,成为空气中唯一的色彩。若非是投影机发出的嗡嗡声响,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时间突然间停止了下来。
阿七抱着胸,半仰躺在椅子上面,瘦削而冷酷的面庞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噔噔!”叶正涛用拐杖重重的敲了两下地面,透彻的声音在整间会议室之间回响。
“守序人,是暮里秩序的不可替代的守护者。”
叶正涛说罢,便用拐杖撑起自己的身子,试图站起身来。坐在他旁边的蒙琛也起身,搀扶起叶正涛的身躯。
“那么,就都去忙吧,散会。”叶正涛沉声道。
蒙琛搀扶着叶正涛,离开了座位,经过阿七身旁时,也完全视阿七为空气,就这样离开了会议室。
阿七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只因叶正涛经过时给空气中带来的一股药味而皱皱鼻子。
其他的警察也都起身,因为刚刚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原因,除了方新向阿七点头致意之外,就算是平时与阿七交好的警察,也都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会议室当中留下的便只剩下阿七和李哲两人,李哲站在他的座位前,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椅子上面,毫无平时所见的精英风采。
“妈的,下面的人都是什么废物,连安抚受害人家属的工作都干不好。”李哲咬牙切齿着说道。
“打算怎么办?”阿七问。
“马上我就亲自去见受害人的家属。”李哲站起身来,整理好自己西装上的褶皱。“你呢,来这里是什么事?”
“原本是担心这案子,现在看来我还是不掺和进来的好。”阿七说。
“的确,不过你昨天在那附近露过面,但愿没人在意到你。”
阿七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酒馆中遇到的那个光头戴眼镜,自称酒馆老板的中年男人。
“但愿吧。”阿七说。
事实上,阿七平时的生活都很无趣,作为守序人,他没什么爱好,也没有朋友,自己的开销是由暮里政府所提供的。阿七讨厌那些艰涩深奥的书,在无聊的时候也只读一些没有营养的杂志和流行小说,不想看书的时候,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
就像他现在这样。
在盛夏的时候,像阿七这样穿着厚重的黑色的人,无论走在哪里都像是异类。阿七的体质不容易流汗,也不怕热,不过他有些畏寒,但是又喜欢冬天。
在转角处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挡在了阿七的面前。
他向阿七咧嘴笑了笑,牙齿很洁白很整齐,但是却少了一颗门牙,牙缝就像是黑洞一般吸引着人的目光。
“守序人先生,我们老板派我来请您过去相叙。”男人说。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吧。”阿七否认说。
“老板说,你们昨天还有见面。”男人笑着说。
阿七一挑眉毛,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微微躬下身体,侧过身子拉开旁边的门,向阿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七很自然的走进去,手指隔着外套在腰间的匕首上敲啊敲,表面上轻松的样子,其实是正在警惕着发生意外。
“守序人先生,老板就在那个包间。”男人说。
阿七顺着男人指的方向走过去,打开包间的房门,在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后面站着一位穿灰色无袖背心的壮汉。
沙发上的人,光头,戴着眼镜,穿着黑色的短袖,笑着看站在门前的阿七。
是昨天的酒馆老板。阿七已经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守序人先生,又见面了。”酒馆老板说。
阿七合上包间的门,转身缓缓渡步到酒馆老板对面的沙发旁边,而眼睛一直放在酒馆老板的身上。而酒馆老板也一直笑眯眯的注视着走近的阿七。
阿七坐下来,像是在模仿酒店老板一般,令自己的脸上挂上笑容。尽管阿七的脸上并不适合出现笑容,他冰冷的笑容令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残忍。
“有人说你找我。”阿七说。
“没错,昨天在我的酒馆中,没尽地主之谊,反而是让先生请了我一杯,有些惭愧呀。”酒馆老板笑着说,“今天赶巧嘛,来这里办事,就心想,报答下您,来请您喝一杯。”
“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附近的。”阿七没有接酒馆老板的话,语气有些冰冷。
酒馆老板低下头,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面前的酒水,嘬了下牙齿,然后长吁一口气。
“暮里就这么大。”酒馆老板说,“我叫刘兴,您叫我大兴就行了。”
说罢,刘兴用分酒器给阿七倒上了一小盅精酿。
“刘老板过来办什么事?”阿七问。
刘兴背靠在沙发上,腿向前伸直,右手扶着沙发,左手摸着自己的光头,姿势颇为放松,脸色已经开始有些发红,眼镜下的小眼睛微微眯起,看样子他自己在这里已经喝了不少。
“话说回来,这事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阿七拿起酒盅,在手里把玩着,也并没有喝的意思。
“不过,我就觉着吧,这事别人可能觉得挺急的,我就捉摸着,先抓紧把这事儿给办了。”
酒盅中的酒在晃动的时候有些粘杯,阿七不懂白酒,不过听说挂杯的酒是好酒。
“就是关于,最近有人在我酒馆外面闹出命来的事儿。”
阿七把玩酒盅的手一僵,将酒盅放回桌面上。
“原本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来着,今天我去店里一看,小巷前面围了一堆记者和警察,给我吓坏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就这两天酒馆前边儿出人命了。”刘兴又给自己倒上一盅,然后一饮而尽。
“这两天确实热闹,又出人命,守序人还来我店里喝酒,哎呦,真是巧了。”
“刘老板,”阿七打断刘兴,“有话直说。”
刘兴将身体坐正,弯腰将头凑近阿七,用食指推了推眼镜。
“人是你杀的吗?”刘兴小声说。
阿七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去是想要找到凶手。”
“为什么?”
阿七沉默不言,
刘兴拉开脸同阿七间的距离,再次靠在沙发上面,拿起分酒器继续倒酒。
“我可以帮你找到凶手。”刘兴说,“或者说,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你怎么知道的?”
“暮里就这么大。”刘兴笑了。
阿七侧过头去,看着地面,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向着刘兴说道:
“你想要什么?”
“人情,守序人的人情。”刘兴举起酒盅。
阿七将酒盅拿起,向刘兴示意,然后仰头饮尽。辛辣的刺激味道顺着阿七的舌尖到喉咙,然后沉到胃部化作一股暖流。阿七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味觉,他不喜欢白酒。
刘兴喝下酒,将酒盅敲在桌子上面。
“郑成义,去查这个人。”刘兴说。
“就只有这个?”阿七有些不满。
“郑成义,守序人先生,尽管去查就是了。”刘兴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七起身,离开这个包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面的刘兴,红着脸瘫软在那里,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但是从他眼镜下那双半眯着的小眼睛中所透露出的光芒却没有一丝醉意。
阿七离开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李哲打电话。
“喂。”电话接通后,李哲的语气有些低沉,似乎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
“怎么样,去见受害人亲属。”虽然能够猜得到,阿七还是问了问李哲的进展。
“没什么用,人家现在压根就不信任我们。”李哲说,“你呢,找我什么事?”
“我昨天不是去东南区的案发现场了吗,那时我去了旁边的那家酒馆。”
“怎么,有人认出你来了?”李哲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焦急。
“没错,刚刚我还和他见面了。”阿七说。
“啥?到底是什么情况?”李哲有些摸不到头脑。
“昨天我去的那家酒馆的老板认出我来了,甚至今天还找到了我家附近,那老板叫做刘兴,你认识吗,似乎有不少本事。”
“刘兴?没听说过,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他似乎只想和我做一个交易,他告诉我去查一个人,叫郑成义,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办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李哲在整理阿七所说的话。
“嗯,我明白了。”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阿七继续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仿制的黑色匕首,漫天的谣言和舆论,能够找到自己的酒店老板刘兴,目前只知道名字的郑成义,事情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复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