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少女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没有人真正听她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摆出姿态,那些宠溺、理解又暗含轻笑的眼神和有意无意的逗弄、敷衍与随意应承,分明是在把自己当傻瓜看待。
兴许在老师同学看来这只不过是青春期少女多愁善感的臆想,在这个年龄独有的混乱与敏感,小猫似的叛逆,以一种稚嫩的方式博得关注,宣告自身存在。但南宫有灵自认不会这般无聊,她肯定那个人真实存在过,也正是这种笃定增加了心中的恐惧,一道线分割出的,自己与他人之间定有一方出了问题,但愿这次真理也会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所以她逃了出来,完全违背树人淑女的校训,偷拿走手机,向着查询到的地址进发。不搞清楚事实自己会直接疯掉吧,明明有这般严肃的想法,却走投无路去尝试这个看似可笑选项——用一个正体不明的都市传说去印证自我怀疑的疯言疯语。
由学校所在的郊外乘车到市区时天色就已经渐渐入夜,只是没想到会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了这么久,寄宿学校的通病吗?本应熟悉却如此陌生的城市。再次从地铁站出来,少女终于见到了满天星斗。
“哪怕在市区这都算是个极偏僻的地方。”
看着屏幕上标注的地点,南宫有灵心理不禁泛起了嘀咕。打退堂鼓是绝不可能的,终归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一步步逐渐远离喧嚣的人群,接着五彩霓虹也换成了疏离洒落的纯白月光,就这样在高楼的缝隙中穿梭,想来也是第一次有这番经历,夜色下少女的独自潜行,又一个可以娓娓道来的冒险故事。可她还来不及自顾得意,刚开始的兴奋就被莫名的畏怯占据。
有声音,“嗒嗒嗒”的脚步声从前方阴影中传出,伴随相向而来的模糊身形,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突然袭来,就像被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只是一股气息,就让身体自行产生了应激反应。
越来越近,月光照射下,清晰轮廓从黑暗中淡出。下意识地偷偷一撇,余光扫过:松垮的浅色长裤,略大的黑色外衣,还有那被外衣兜帽完全遮掩的脑袋,初春时节这番着装仍稍显单薄,但更为单薄的感觉来自于这个于夜色中缓缓走出的人。
或许是料峭春寒自带凝霜的凉意,那人身后开始泛起若有若无的白霭,在夜晚城市的寂静阴冷之中,这幅画面竟让她感觉到一丝与活物不相符的沉沉死气。
少女知道他也在审视着自己,更准确地说是自己的身体,对女性而言有够糟糕的体验,可直到擦肩而过少女也没能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看着那个高她一头的男性,看着他颈间微隆的喉结,看着他凛冽眼神里一闪而逝的失望。
等到那人离去才敢重新迈出步子的少女,有些哀怨自己那近乎胆小的表现,于是用力拍拍脸颊,努力想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可逐渐起跑的双腿却诚实地将她出卖,就这样埋头许久,在下一街道的拐口终于手机屏幕上的光点开始重合。
伴随鸦群的阵阵嘶鸣,就这么突兀出现在眼前。一栋看似烂尾的建筑,规模不大却有着与现代化城镇格格不入的赛博朋克质感,。真会有人在此居住?这大概是所有初见者的心声。可外墙铁艺框栏中嵌入的广告牌却清楚表明着它的身份,忽明忽暗的闪烁灯火映照出“般若”字样,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可就是白箱之上呈现的苍劲书法也改变不了此地的诡异。
她踏上台阶,四周不是什么人为的工业风而是真正荒败之下完**露的水泥,不知转拐几级之后,终于见到类似的门状物,敲击后不见回音,于是轻轻推入,伴随铃铛声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柜台上亮着的一盏昏黄灯台,布局就像中世纪的酒馆,于水泥之中的木质架构,更奇怪的是,偌大的空间仅有吧台外那唯一的座椅。
吞咽口水再僵直地移步上前,少女打量着吧台后那立式展柜上的陈列,不像是酒,那些玻璃容器盛装的液体,其中分明浸泡有异物存在。
这便是“般若”,口口相传的隐秘之所,流行于高中生群体间的都市传说:无论占卜、命理还是预言、蛊巫,小到一场考试的答案、今后的恋爱趋势,大至驱恶消灾、诅咒与仪式,只要你肯付出代价,便会满足你的一切心愿。传言中浮士德般煽动欲望的禁忌之所,却成为无数迷失心灵的最后稻草。
“Das Ewig-Weibliche,Zieht uns hinan.”
烟哑的女性嗓音响起,游吟一般带有一种迷人磁性,让人不禁去侧耳聆听。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手,直直从柜台后伸出,手中紧握之物无疑才是真正的酒,比起外表更具有说服力是那刺鼻的气味。酒瓶“嘭”地立于桌面,支撑着踉跄身形从台下爬起。
开襟的白大褂,褶皱衬衣还有其上的黑色领带,让人形秽的成熟身形,发尾盘成圈环并随意交叉有两根形似筷状的尖锐物,尤为古怪的是她的脸,整张脸覆有一张立体的熊猫面具,本该憨态的形象却被咧张嘴角间贯穿的针线毁掉,由萌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果真如传言般奇怪的女店主。
“如果是客人,那便入坐吧。”,那人开口,与之对视的少女看不到那两团漆黑后的光亮,仿佛原本的位置一直都是无他的空洞。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都在等待对方开口。果然对于深夜到访的高中女生,就算是怪人也会觉得奇怪。
“制服是?”
“圣心女高。”
“哦?寄宿式?”
“逃..逃学出来的。”
“所以,又是恋爱烦恼?”
“不,不,不,我是想让您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拘谨的一问一答,少女听出那人话语中的戏谑慌便忙表露出来意。
“请你把话说清楚些,若是想让我证明上帝是存在的,那可真是有些伤脑筋呢。”
“不,不,她是我的同学,同班同学。”
于是乎,少女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南宫有灵,目前是就读于圣心女子高中的高一学生。怪异的事发生在春假开学的伊始,我的同学李夕子在开学典礼上凭空消失了。”
“等一下,不是没出席开学典礼,而是人于典礼上消失?”
“是的,我确定她那时就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我们有过对视,她还朝我笑了笑。可之后的某个瞬间,就像,就像是掉帧的感觉,世界重新刷新了一次,然后夕子整个人就消失了。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因故早退但开学典礼之后,我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除我之外,所有人都忘记了夕子的存在。
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了啊!大家为什么能表现地如此镇定。一切都循规蹈矩地向前发展,就是这种正常反而让我陷入恐慌。我向他们询问夕子的消息实换来的却是各种异样的目光。没人相信这个蠢话,因为40人的班级依然是40人,我一一进行确认发现自己认得每一张脸,没有谁顶替她的存在,没有另一个名字凭空出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她的宿舍,她日常的痕迹似乎都能重叠出更适合的人选。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只有我置身于楚门的世界。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我的臆想,一个手段并不高明的恶作剧。说实话,现在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真实与梦境是不是混淆了两者的存在。但那挥之不去的即视感,不断闪回的记忆片段,就像她在呼喊叫我不要忘记。我感觉夕子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还活着吗?请您帮帮我,帮找到她。”
身体由后仰到微微前倾,抵于桌上双手交叉在前,覆面的女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知道吗,这件事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你疯了。”
平静的话语,像刺破一个气球,少女认命般垂下的脑袋下一秒又被人轻轻捧起。
“可是你没有,不是吗?”
突然的靠近,紧紧贴在她的鼻翼,隔着面具南宫有灵似乎能看到一张异样潮红的脸,那只扶住自己面颊的手,缓缓揉搓着,亲自确定着什么。靠近眼球所以感受更为清晰,无论是触觉还是视觉,针线缝补的痕迹如年轮般环绕在店主的每一根指头,犹如涟漪绽开蔓延至手掌,又延伸至更深处。
“抱歉,抱歉,是我失态了,有灵妹妹是吗?我相信你说的话。”摇摆回恰当的坐姿,手指还在轻轻敲击桌面,她的兴奋仍未褪去。
“您真的相信我?可是为什么?”
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那人只是轻笑像是明显到不用刻意去给予答复。
“当然,但你要明白让一个人消失也好,死亡也好都很简单,唯独无法轻易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应该说生死和存在本身就是两个近似完全无关的概念。所谓活着只要心脏跳动就好,它是一种普适的客观状态,可单纯由主我自觉构建;而存在必须为他人所认知,它依托于外物的记忆与感觉,与自身无关是完全由客我进行评定。
简单来说就是人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而人的存在则完全由他人定义。进而,人的生物性死亡在多数情况下无法干扰到他的社会性存在,哪怕呼吸停止,身躯埋葬,死去之人仍会以千万种方式延续自身存在,更有甚者,他们的存在只有在自己身死的瞬间才会被最大程度地得以彰显。
所以比起捏爆心脏,抹杀存在要麻烦的多,作为社会性动物,人从一出生开始便不断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诸如父母、亲友、同僚,人的存在由类似这样的无数关系网络编织而成,并被这些人所记忆、认同进而成为真实。因此想要抹除存在不需要以谁的死亡为终结而是要......”
“改变与之相关的所有人的记忆。”
话语由少女脱口而出,接着她又陷入深深的思索。
“Bingo,但准确来说是认知,不仅是记忆更包含物理与思维的多重向度,不去认知对象就无法被观测而重构认知则会完全塑造出一个新的存在。
如果把人的思维记忆比作一卷胶片,单纯的抹除就是对其中个体进行过度曝光,简单粗暴,但一处过于明显的缺失就会造成整体思维链的断裂,当主体记忆无法被自我言说,一个BUG就会像蝴蝶煽动翅膀使人由内而外的崩坏。迟钝、健忘、呆傻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若自卫机制诱发证实性偏差,其后果便是会重新创造出一个游离于虚幻与现实的混沌怪物,全然忘记社会化下自身已然为人的事实。
最高明的手法是进行蒙太奇般的剪辑补足,用狸猫换太子的方式再造出一个全新的存在,替身的假想傀儡,比真实更为真实,去完成逻辑的回环。”
“可..现实中真的存在改变认知的方式吗?”
“以所谓现实的标准,可行的操作是对个体的催眠暗示,但真正的力量,作用于多数存在乃至整个世界,就是使用秘术与魔法。”
她的回答,像蛇在进行蛊惑。
“是...秘术与魔法。”
她喃喃自语,重复着那些词句。
“您是在开玩笑吗?请别再戏弄我了,怎会存在秘术与魔法?那都是文学创作中虚构的存在。”
“这和夕子的消失是一样的道理啊,观测、认知与存在。”
“一...一样的道理。同样的认知存在。无从观测的魔法被人为掩盖?以全人类为对象的认知重塑,被强行改写的世界规则,它又抹杀了怎样的存在?那原本的一切又该是什么模样?”
“啪”的一声,拨动开关,言语如枪弹击中身体、如药剂注入皮肤,后脊的毛骨悚然,特写映出南宫有灵扭曲的脸,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是这个世界最为恐怖的真相。
呓语响起在她的耳边,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女的身后,她被环抱着,身体接触到一阵柔软,还有粗重的吐息和如吮蜜般的嗅闻。
“Das Ewig-Weibliche,Zieht uns hi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