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某个名词产生反应，老者眼底闪露精芒又在刹那恢复自然。
“冠位魔导无疑拥有开启里侧的实力，可就算你以术数堪舆出连接里侧的风穴，以族人血肉填补无尽的魔力亏空，‘神之子宫’的完成仍有个极为严苛的条件——术式的宿主，可承载世界意识的个体必须拥有神性。”
“没错，只有未经染污的纯洁灵魂才能容纳至上的意志，可剥离出自我本我，闪耀神性光辉的超我早已经脱离人性的范畴，哪怕是老朽也不具资格，大概唯有寥寥的先贤圣者才能如此。”
“也就是说，学校被当作提炼神性的熔炉，喂、喂，人性，预测都难更别提妄图随意拿捏，强行的人格改造只会带来更为彻底的崩坏。看来你是真的建起了一座人间炼狱。”
于最后一句收起嬉笑态度，语调泛冷，尸雨花已经联想到那里发生过什么。
“大概是这样吧。魔法、药物、思维控制，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不断重复着神性的实验，可数年的结论只能进一步说明人类是个极其悲哀的物种。
一届一届的出笼筛选，在预设情境中，猜忌、霸凌、自虐、相残照样轮番上演，所有善都是伪善，羔羊也会变成狼。教室分隔出的，只是为人方式不同形态的逐步瓦解，她们明明只是孩童却穷举了人性恶的百样丑态。”
始作俑者竟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口吻，可眼中淡漠分明只是将人视作实验失败的劣品。真是极大的讽刺，于这座育人之所中歪曲出多少人间失格的存在，仍旧活着或已经社会性死亡。
“但最终术式得以进行，为什么？”
“因为神性就是这样，只有坠入奈落之底才能彻底显现出光。身为女性的你应该最为清楚，人性中最接近神的部分，引我等向上，那亘古永恒不变的美德。”
“所以才会是女校，果然你从一开始便是这样打算的，啊！啊！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表达对你的鄙视。”
尸语花伸出左手，尝试弯曲，无奈仅剩的四指怎么也摆不出她想要的形状。
“哈哈哈哈，修正机关的执行人会拥有这么无聊的正义感？别忘了你来此的目的，我们终归是同类，由数不清的罪与罚浇铸而成，信奉必要之恶，双手沾满鲜血，老朽是，你也是，早已献身于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所以隐秘而伟大。”
“什么话，请别把我和你这糟老头混为一谈，本人不但是坚定的女权主义者，还从小就自诩为正义的伙伴。”
完全想象不出面具之下会配有何种表情，或许和面具一样都是被针线贯穿的鬼脸，然后在此情此景中如此戏谑放言。
“哼，有趣的丫头，可惜闲谈就此结束，在术式进行的关键期前来打扰，希望你有作为余兴节目的资格。”
言语间，南宫术伏手轻敲身下小叶紫檀的扶手，每一次指间抬落，尸语花四周重力便伴随敲击以数倍递增，于是所立之处的地面开始龟裂、破碎直至最后塌陷，在足以将血肉碾为压花的立场中，传出某人兴奋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还在进行中？哈哈哈哈，通了，通了，一切都解释通了。”
由挺身到曲脊，并非重压下的狼狈姿态，完全是开怀到捧腹，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收！”
仍是尸语花的自言自语，一秒变正经后的标准定姿，同时右手翻覆，凭空的拖曳拉拽，挥洒间，那极度压缩后如坠山崩的柱形立场，便像风卷残云般消散如空，仅留一地狼藉，和气浪停息后勾手于背亭亭玉立的忍俊身影。
“你在说什么？”
话语和面容一样的凝重阴沉，掌心紧握力度像要捏碎椅坐上旁的扶手，南宫术深知术法相抵早已超越余兴节目的程度，但更为介意的是那人故作高深的揶揄之态，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嘲笑自己的无知，唯此不可容忍。
“原来不是万念俱灰下一损俱损的杀生殉葬，你是坚信‘神之子宫’还在进行，因此仍向其中投入祭品；所以那女孩眼中呈现的并不是因禁术扭曲的现实，你也从来没有改良出可蒙骗规则的世代魔法；该说是无聊还是有趣，毕竟我来此的目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鞋底摩擦着粒石齑粉，更进一步、再进一步，接着90°俯身，两张面孔间只剩咫尺距离，她的脸向上微仰，肆无忌惮打量着明显愠怒的老者，许久后缓缓侧移与其耳边轻语。
“喂，拉普拉斯之妖，你已经看不见了吧。”
在言毕的瞬间，尸语花眼前景物流转，直截了当的空间跨越，仍保持同样的姿势，身体却被传送回原地，于是振衣而起，回过去一个扫兴的眼神。
“那就是是了，看来你真正恐惧的不是末那将至，而是今后再也无法推演的未来，因为衰老还是反噬，看来无所谓了，大雁已经啄了猎人的眼。”
手势模仿孔雀，芭蕾般踮起脚尖，胳臂伸展后再回转，朝向自己面具下的眼。
“老朽的术式凭什么失败？”
无视浮夸的表演同样回避了神神叨叨的语言，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后，南宫术平静地发问。
“确实，条件基本满足，过程也接近完美，无奈‘神之子宫’失败的痕迹过于明显，你应该是亲眼所见才对，从来不是学校的礼堂，初降之地就是在这里，杜鹃的天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南宫的宗宅内，混入其中，伪装成尔等的存在。”
四下环顾不自觉完成一周回转，鬼魅的声音再起，刺激着被覆写的认知。
“想想看，你见到的是哪一张脸？”
初入“般若”时仍为新生的少女，顶着那张熟悉却绝不该存于世的脸，欺骗他人便先要欺骗自己，因人而异是她活着的本能，但在赋予的认知之外，强大便成了破绽。
“南宫有灵”
“南宫有灵”
二重唱般共同说出的名字，清晰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意识到了吗？最后唯一独留的火种早在最初就被选作契合天道的容器，纯血的代价，最先牺牲的个体，她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是这样啊。”
由闭合到再次睁开的双目，言语事实和认知事实相触，于是自身回溯，理清之后又重归正轨。
“会有如此异端的力量那就证明老朽没有失败。”
没别的动作，只是将手握成拳。
“哈哈，可爱，你已经亲自证明这和‘神之子宫’无关，禁术造就她的诞生，和里侧那个怪物，但构成当下现状的也许根本就不是魔法，只是千百人中的偶然存在，只是一种本能。”
“她是...末那种。”
“她才是末那种。”
可笑吗？也许正是天意。
即便是尸语花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未知，更为根源也更为危险，我们是刀剑，他们是枪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