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汉阙伫卫的门楼之外，高耸院墙围拢的私宅规模足以媲美某些景点的古建群落。大门未掩，似如约等待来人，两侧笼灯缀点，摇曳间于暗处更添森然，眼前景物自生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门扇开合，留落空洞，内外之分像割裂出两个时空，踏入大可梦回千年。此地主人要么极为怀旧，要么就是心魂归古求个遁世。
风吹之下白衣烈烈，指尖弹掉烟蒂，她就这么自然上前，错误时间、错误地点出现的错误之人。奇装异服的打扮，煞风景般破坏此间韵味，似乎光是存在，就带来一种时空碰撞下的混乱。那人信步跨过门槛，仿佛已将身后城市的车马霓虹拽人其中，有意搅了某人清梦。
借由月色穿越游廊曲折的中庭，一路山水石植，倒是别有风情，可除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外再也不见任何响动，这让尸语花倍感无趣，摆手挥散鼻尖熟悉气味，此番夜袭的打算看来是已经落空。院落内再无他人，真正成了一处阴宅地宫，除了那里，大概是此间唯一的光源。
止步于正殿中堂，一样大开的门内上座有一位老者，身着素衣，鹤发须白，皮肤如枯木皱褶，深陷的眼窝中是混沌的一片斑驳，明明是早过期颐之年的龙钟老态，却生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真正由岁月积淀下来，将悠久历史具化后的彭祖姿态，活着的藏书。
“南宫术，我很好奇身为御三家的家长你为何会染指禁术？”
跨入其中，相识一般直截了当地发问，却表现出与言语不符的行为，没有径直而往反倒是朝着其他方向，似乎是被房间的内饰吸引，真正被勾起好奇的所在。尸语花依旧以一种懒散的态度，有意无意地开腔，真心或是谎言。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老朽的名字，看来你是机关的人？”
上位者毫不在意来人失礼的行为，反而表现出一种期待，可以交谈的期待。
“不是哦，起码现在不是。”
“无所谓，老朽也不喜欢那些西方建制的机构。”
“不喜欢？别忘了，你也是创立者之一。”
短暂沉默后响起一阵苍劲浑厚的笑声，四周皱纹都有所舒展，期待上升为欢愉，他开始正视这位打扮怪异的女子，仅仅三言两语却绝不是常人可知晓的秘辛，仅此就足够对等交谈这是对知之者的认可。
“身为守旧派的你，为什么会采用如此激进的做法，禁忌之术的因果代价，冠位魔导应该最为清楚？”
“冠位？魔法？洋人无聊的称谓，不过是他们无法从自身寻求力量的虚势而已，老朽只是一介术士，和假借外物的无根法不同，问道于身，技之为臻方为术。”
言语间充满傲然，展露出凌驾于种族之上的优越感，是作为术士的骄傲，荣耀尽归之感。
“终是殊途同归，人步武神的知识，如你所说皆为它物。”
和南宫术的态度截然不同，尸语花的语气带有嘲弄，五十步笑百步，又是东方玄术与西方魔法优劣之辩的老生常谈。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末那就要来了。”
出人意料的没有否认，情绪变化由热枕到哀戚，能变相默认这意气之争仅是终局面前无关痛痒的皮毛小事，大概只有无差别的毁灭，本以为要更为麻烦，却是主动的供认不讳，夸耀与不屑，自诩天才的通病。
“我看过你所著的论文，推预天命的大成之作，那关于未来近乎绝望的悲观论调，让末那世代的到来成为学界的热门。所以是这样？研究者陷入自身假想的癫狂，成为求证理论的暴行机器，真棒，再没有比这更恶俗的桥段。”
“不是假想，它已经成为事实。”
“嗯，这我相信。星占、卜筮、六壬、奇门、相命、堪舆、风水、卦咒，南宫本就是以术数著称的家族，而你更以东方之姿冠位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预言家。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这种魔法永远无法复演的秘技，定已助你窥测到彼端的一隅。”
停下手中把玩之物，背对着说出最为认真的一句。
“那你就应该明白老朽是为了人族大义，她为自己的轻视复出过代价，我们难道要重蹈覆辙。人类绝不能再经历神主世代那样的噩梦，被玩弄于股掌，再降维成猿猴。”
头部渐渐暴起青筋，让老人的面相尤为狰狞，是回忆起被篡改的历史，人类最为不堪的丑闻。于是成了和那面具极为相似的模样。
“所以才退居幕后，不断扩张家系、聚敛财力，去建造所谓学园大肆收拢孤儿这般社会性薄弱的存在，伪装在善念下的恶行仅仅是为了方便进行禁忌的实验。将学校视为蛊盅，离经叛道，违逆人伦，只为育出你所认为的亚当、夏娃。”
“人伦和天道比又如何？为大义者不拘小节，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哪怕是传承千年的血脉，宗主与分家，南宫之下近百的性命，去亲手埋葬自己的族人。”
中庭花香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眼前的恢胎旷荡，在闭目后完全是另一副景象，那熟悉的味道，揭示出这座院落曾发生的最为残酷的事实。尸语花转身移步，渐渐重回中央，像发现又一件新奇的器物，于是开始她的欣赏。
“这是...他们的宿命。为守护全人类而献身当为无上光荣。”
言语从未出现动摇，果然超乎预想，南宫术不是在自欺欺人，是真的存在某种信念，贯穿于自身的命理之中，无论其扭曲成何种模样。所以不再认知单纯的善恶，纯粹是工具理性践行到极致后的大势自然。他对牺牲怀有悲怜，又将自己的行为视为大善，这是真实而非伪物。
“精怪可司元素，龙族能御焰息，巨灵有天生神力，在众相神通各显的神主世代，为什么只有最为弱小的人类存活了下来？
因为飞翔也好、龙息也好这些只是本能，曾被我们视若神明的传说生物其灵智与力量的来源仅仅是臣服**的本能。而人类拥有意识，和这世界一般拥有自己的意识，最弱亦最强，学而思下，把一切纳为己用，创生出术与法，将曾经崇拜的万物亲手抹杀，在诸神黄昏后成为世间唯一的灵长，从此神只会是人的模样。”
南宫术的喃喃自语，自问自答间就像长辈对晚辈讲述先祖的辉煌。
“但狂暴的欢愉终将迎来狂暴的结局，妄图绝对自由的我们终于让她感到恐惧，当人类自认完全征服这个世界时，世界已经学会了像人一样思考，我们所教会她的只有一个道理：能灭绝人类者唯有人类自身，于是末那将至。
个体存在的最初意义是以集体无意识的状态运作第一魔法群系来维持人类对世界的支配，无论你我皆是如此，但现在情况大有不同，新生代中出现了异类，于千百人中降临的偶然因素，他们脱离既定规则的约束被引导着觉醒了本能，不再是魔法，更为根源更为危险。”
“这就是你所谓的末那种。”
“没错，人属而非人种，拥有人的躯壳本质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觉醒本能的个体会处在永恒的思量之中，忘却自我，沦为世界意志在表侧代行的存在。无意识带来混乱，无意识与人类为敌，无意识毁灭一切。”
“所以你选择了神之子宫。在神主世代以血肉之躯乞求世界意志降临的禁术，基本是和末那同宗的法则，不过当人类成为灵长，夺取世界规则之后，现在将会降临的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啪、啪、啪。”掌声响起，尸语花最终站到了南宫术的面前。同样的意志代行，这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术法。他找出了对抗末那最为正解的方式，然后更为极端的将其迅速变为现实。
人类果然是妙极的存在，于混沌中诞生的矛盾体，正因如此灭绝人类者唯有人类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