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拉开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沉甸甸的运动挎包,里面塞满了和运动健身无关的东西,各种型号的扳手,一个满是机油污痕的打钉枪,一些二次翻新的小机械零件,以及许多外行人说不出用来干啥的电子设备。少女一一点开这些工具的数据窗口,熟练地摆弄着它们。
这些和普通女孩的日常毫无关联的杂物,却是这位少女的家当。
少女名叫塔艾,是个居无定所的机修师。
电车在每站停靠时都会剧烈地晃荡一下,空荡荡的车厢里,吊环拉手随着惯性微微摆动,和着刺耳的刹车声,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城区东站到了,请各位到站的旅客抓紧下车。城区东站共有三个出入口……”
喇叭里传来报站的广播。当车门关上时,塔艾已经背着挎包来到了月台上。
没走出车站几步,塔艾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她眼前是一番高楼林立,人流如织的景象,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将这个被居民戏称为“茧”,原本照不进阳光的都市,渲染地如同白昼。
如此繁华的街道让人实在无法联想到,其实地球已经沦陷,地表大部分的区域早已被一种叫做硅素构体的怪物霸占。人类对地球的主导地位已成为过去。现在的茧都市只不过是幸存的人类后代依旧死守的乐土,或者避难所。据说曾经大部分的人类在数百年前撤离了地球,前往宇宙定居。而留下的人类都是些没有获得移民资格的反银河帝国人士,亦或者社会残渣。人类政府本想让他们在地球上等死,但不曾想,一位人称疯子的顶尖的科学家为了自己残疾的女儿,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地球上,并组织剩余的人类利用他的技术和现有的物资,铸造了十四座全封闭生态循环一体的都市,也就是现在人说的茧。
当然,现在生活在茧中的人类后代包括塔艾是无法想象几百多年前先辈们为了生存,是如何艰辛的付出以及激发出向死而生的决心与勇气。这些伟大的故事也成了现在人们茶余饭后偶尔会聊到的闲谈。
现在大部分地球人类宛如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已经忘却硅素构体的恐怖。只有塔艾有点例外。儿时的她曾多次从硅素构体的魔爪下死里逃生。虽然她为何会被硅素构体攻击以及她是如何活下来的旁人暂且不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儿时的经历促成了她机修师的理想。
此刻,她正在城区东站附近的一处闹市街头摆摊,打起了毛遂自荐的广告,她将一个棱形的小方块抛向空中,这是一个便携式LED投影灯,只见方块并没有掉下来,而是摇摇晃晃地悬浮在空中,几个棱角七尺咔嚓地向外侧展开,打出了一个水蓝色的全息投影,以及一行用桔红色高调备注的滚动文字,并用录音广播无限循环道:“修理,家用机器人,电器,车辆,电脑,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机修难题,专业机修师塔艾愿为您上门服务。价格合理,包修包换……”随着播报,下方的全息投影也不断变幻出机器人,家用电器等图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塔艾的铺子前依旧无人问津。人们或多或少只是停下看了她的广告和她本人一眼。便走掉了。
毕竟如果生了病,人们都会去医院而不是选择相信一个江湖郎中。
但塔艾似乎很有耐心,她不急着揽客,而是坐在地上开始摆弄起手上的小零件来,哼着小曲,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对于那些爱来不来的客人们则是抱着愿者上钩的心态。
正在塔艾的生意一筹莫展之际
“小妹妹,请问你真的什么都能修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似乎是今天的第一单生意上门了。
塔艾抬头,笑眯眯地询问道:“请问您要修理什么?”
对方将一只机械胳臂伸到她面前。
塔艾看了看这只已经和主体离断的机械手臂再看看委托的客人。
他是一个穿着仿古服饰的西部牛仔大叔,高瘦的个子,亚麻色的短发四处乱翘,只好用帽檐宽大的牛仔帽镇压,他的脸型如他的个子一样瘦长,下巴上还稀疏地留着胡茬,灰蓝色的眼睛似乎总是带着如同狐狸一般狡黠玩世不恭的神采。而他递给塔艾的机械手臂则正是他的右胳膊。
“让我看看。”塔艾接下了这只一些电线和神经接口还悬挂在外的手臂。仔细地看了看,抬头问到:“怎么坏掉的?”
牛仔大叔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似的悻悻地耸了耸肩膀:“决斗时被人开枪打断的”
“嗯,果然,从剖面上看一些仿生神经和肌肉组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却没有看见弹头卡在里面。有点类似于人体的贯穿伤呢……”塔艾摆弄着手臂分析道。
“对,该死的蝙蝠萨古雷居然雇人在远处放暗枪,子弹直接打断了我引以为傲的胳膊并穿了过去,卑鄙的蝙蝠,肮脏的蝙蝠!”
塔艾一脸不解地瞅着牛仔大叔,看上去对他的话半知半解。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牛仔大叔清了清嗓子问到:“所以还能修好吗?小妹妹。”
“现在还有点不好说呢。”塔艾已经开始拿出仪器,连接手臂上完好的线路做进一步排查,看着陆续展示在眼前的数据,塔艾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损坏不是很严重,手指处的电路驱动正常,神经回传模块可用。让我试试模拟关节活动。”说罢,女孩的手指在仪器的键盘上飞速跳跃舞蹈,随着指令的输入,那只没有物主驱动的机械手臂开始如活物一般在临时操作台上弓起躯壳,机械的指头用犹如弹奏《克罗地亚狂想曲》加快版一般的速度不断抬起落下。
“什么情况?”以为自己的手臂快要被这个少女玩坏了的牛仔大叔伸长脖子凑到塔艾的显示器前想弄个明白。
“唔……看起来,肌肉神经的敏感度超标了。”塔艾看了看那只发疯的手臂,又看看屏幕上显示的红色感叹号,撇着嘴巴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后,随即按下了暂停键。那条手臂好似失去了操纵者的提线木偶,瞬间耷拉了下来。
“给我些时间,让我调整一下它的数据。”她扭头向表情略带狐疑的大叔解释道。
“我要灵活有力稳重且舒适度最棒的。怎样,做得到吗?要是能做到,钱我愿意出原价的双倍!”大叔用指着自己的机械胳膊如此要求。
“哦哦,还真是个不小的难度啊……” 塔艾挑起一根眉毛,摆出一副遇到难题的模样。
看到她这样表态,牛仔大叔感觉似乎没戏,这个小姑娘的水平也不过如此,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塔艾打的广告。满脸不屑。
“你当我是在拒绝吗?叔叔?相比赚钱,我更喜欢挑战。”
大叔回过头,看到塔艾又开始了作业。只见她的手指快速地宛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又时而点开一个又一个浮动窗口,调整上面的数据,每个步骤都井然有序,精准无误。
这让大叔感到惊讶,他开始打量起这个自称机修师的少女。塔艾现在应该是在上初中的年纪,她戴着一顶爱尔兰格子裙布料做的墨绿色八角帽,茶棕色的长发没有整齐地打理,马马虎虎地卷成了一条及腰的粗大麻花辫。绕过细细的脖颈儿垂在胸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素颜十分十分自信还是她没时间,塔艾俏丽的脸蛋上竟找不到一丝化妆的痕迹。而她的穿着也十分随意,根本称不上打扮,一件灰蓝色配卡其色的长袖外套似乎还是男款,衣摆一直到她的膝盖,里面是一件军绿色的工作服,和黑色打底衫,超短牛仔裤有些泛黄,而黑色的打底袜也有些磨损的痕迹,这身动拼西凑的行头以和她发色相同的亚绒皮靴收尾。
牛仔大叔感到奇怪,为何一个正处花季的女孩子会选择这样的装扮,就算是机修师,也可以在闲暇之余,为自己多多上心吧。
这个疑问,在大叔看到了塔艾的眼神后得到了解答。
塔艾墨蓝色的瞳仁倒映出屏幕上的数据列表,目光随着一个个窗口而转动着。可以感受到,那眼神中包含着热情,坚定以及灵感的光芒,并且从不间断。实际上四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塔艾却像是听不到,看不到这些一样,她关心的只有眼前的屏幕,数据,以及那条手臂的状态,就好像这些便是她眼中唯一存在的世界。她完全沉浸其中。
也许是因为沉浸于机修工作因此来不及打理自己的日常吧。
大叔似乎也被这奇妙的目光吸引,看的出神,直到少女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设置完成了。” 塔艾看着进度条到达100%,点击确定后,她拔下了手臂上的电线。拉开自己的挎包,翻找起零件来,并对大叔说到:“现在是要帮你把这条手臂接上。坐过来吧。”她说着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大叔没说什么,他蹲下身。将自己断肢剖面朝向塔艾。
塔艾先是处理了一些被枪火焦化的电线末端以及外壳。然后开始修补起大叔肩膀上残余的机械零件。接着,她用特制的外科纳米线一一缝合了,手臂里断裂的人造神经,电线,电路以及仿生肌肉组织。
当神经和肌肉连上的那一刻,大叔的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他刚想开口,塔艾先解答了他的疑虑:“别动,短暂疼痛是正常的。试着活动下手指。”
“哦,你真他娘专业得就像个医生。”由于痛觉还未散透,大叔不禁口吐脏话。但塔艾并未理他,而是重复了句:“请活动手指。”
大叔试着依次抬起机械手掌的指头,令他诧异地是,原本冰冷的机械手指就像是原生的肉体一般活动自如。甚至他还能感受到指尖被风拂过时的那阵凉意:“老天,你怎么做到的?”他不禁感慨。
塔艾笑了笑:“自有窍门,绝不外传。”她说罢开始着手处理外壳。
当一切处理妥当后,离这个牛仔大叔造访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看到大叔满心欢喜的使用着自己的右手,塔艾也满脸微笑地对大叔说到:“一共120克里。谢谢惠顾。”
“什么?这么贵?”大叔前一秒还在为自己的手能复原而高兴,下一秒听到小姑娘开价上百,笑容顿时凝固。
塔艾见对方有吃霸王餐的意义,不紧不慢地双手抱胸,斜过脑袋,瞪着他道:“你自己说的呀,如果能做到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人体机械器官的原价修理费是60,翻倍那不就是120嘛?”
“你不是自己也说对钱没兴趣嘛?”大叔反问。
“那是建立在研究机械的乐趣的前提上,而且我也是要吃饭的呀。”塔艾一脸淡定的笑容,反驳道。
“如果我不给呢?你能拿我怎么办,小——丫——头?”大叔俯下身子,凑到塔艾面前和她对视。灰蓝色的眸子如同狐狸一般透露着狡猾。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随后又直起身子,转身朝街道另一头大步走去:“再见喽,小妹妹,祝你生意新隆,叔叔我先走一步啦!”就好像要有意欺负塔艾似的,大叔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那只修复如初的机械手,朝塔艾做告别的手势
“go on.”见大叔真的越走越远,没有回来的意思,塔艾并没有动怒,而是从嘴巴里蹦出了两个单词。
还没等大叔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的下巴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what happened?”牛仔大叔因为疼痛惊讶地飙出母语。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快要脱臼的下巴,下巴的痛感是真实的。
“哪个家伙敢打老子?!”大叔气急败坏地回头四处张望,并吼道:“上房揭瓦了!”
而塔艾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go on.”
话音刚落,伴随着刺啦一声,大叔感到自己下半身一凉。他低头向下看去,发现自己的牛仔裤被硬生生扯到了脚踝处,而拉下自己裤子的则正是自己那条刚被修好的机械右手。
“哇,妈妈你看那个叔叔穿粉色的裤裤哎。”
刚巧不巧,大叔还来不及拉起裤子,一个被年轻母亲拉着的小女孩停下脚步指着他说道,虽然童言无忌,但却让孩子的母亲颇为尴尬,当大叔看向她们母女俩时——
“快走,别理那个变态!”她赶快抱起女孩遁入人群。
牛仔大叔提着裤子。又羞又气地质问塔艾道:“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塔艾耸耸肩:“防止某些顾客赖账的保险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觉得自己可能斗不过你,所以我在你的手臂里植入了一道后门程序。不留个心眼,你以为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在外面混?现在能控制你右手的人还有我呢!只要你按价付钱,我自然可以删除权限。”
牛仔大叔从没有如此被动过,更不会想到英明一世的自己居然有天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手中。这简直是对名震四方,人称猩红牛仔麦克斯·乔肯的他绝对的侮辱,智商侮辱!
然而在混黑白两道的人们都遵守的规则中有讲到,在主动权握在别人手中时,轻举妄动是大忌。现在亦是如此。
想到这,牛仔大叔麦克斯·乔肯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想逃避似的向上扬:“好吧,算你赢了,小丫头,只是现在我没有零钱,可否让我回去拿?顺便换条裤子。”
“好吧,不过你可别想耍花招,我对你的控制可不限于声控。”塔艾信誓旦旦地点头同意了麦克斯的请求。
麦克斯·乔肯提着裤子,没走出几步,塔艾便冲他喊:“我只等你一个小时,快点!”
“知道了,我一定会回来的!”麦克斯本想朝她竖中指,但想了想后只是在远处挥了挥拳头。落下一句承诺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