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震感,将真户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拖了出来。
「唔嗯。」
意识尚有些迷茫的他本能地向四周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和一小时前并无二致的巴士内的光景,只不过窗外的世界已然由建筑物构成的钢铁丛林变成了绿意蔽天的山间景色,至于刚才的震动,似乎是在巴士开过某个坑洼的时候造成的。
虽然真户很想顺从刚才的那份睡意继续睡下去,不过巴士已经要驶入站点了,能够在坐过站之前醒来也算是某种好运吧,如此想着,他合上了似乎是在睡着前翻开的文库本,将其放入包内,按下了下车铃。
下了车后,他的意识也完全清醒了,大脑如同开了闸的水坝一样,各种回忆夹带着现实感一同涌了进来,他的脸上难免生出了几分阴郁。
他拿出手机,点开邮件对着地点再度确认了一番,对照站点名称之后,他也确信邮件上说的地方就是这里,远离城市,空气湿冷的郊区,植被远多于建筑的地方,不过既然巴士能抵达,那自然也不会缺少文明的眷顾。
真户环视了下四周,道路两侧是山,左手一侧的山前立着一座像是入口的鸟居,将长满绿苔的台阶导向山的深处。除此之外,这里并无其他值得在意的东西,周围没有一个人的身影,空气里全是植物与水的味道,沉重到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
踏入鸟居,沿着山道一直走,很快的,真户来到了一块墓地前。
「‘几乎已经是被废弃掉了的墓地。’就是这里了吧」
整块墓地只有荒芜二字可言,多数石碑已被风雨侵蚀,变得残破不堪,少数还算完整的石碑也已爬满青苔,久未经人打理的迹象一目了然。估计再过几年,这里许多墓碑就会和其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吧。
但至少还是有被人惦记着的墓碑的,冷清之余,真户一眼就发现了立在不远处的,在上周给自己发邮件的那位女人。他们并非素未谋面,在此之前,他们在医院里见过很多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今年初,女人女儿的葬礼上。
注意到来者后,女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笑着问候到。
「你来啦,川崎君。」
「好久不见,清伊伯母,身体状况如何?」
真户勉强挤出笑容回应道。
「比之前好多了,谢谢关心。」
真户微微留意了一下,确实,比之上一次见面时,清伊太太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但其身形的憔悴,即便是在裹了多层衣物的初春,也难不露形迹。可想而知,她女儿的死给她带去了多少痛苦。
「比起这个,早纪已经等你很久了哦,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么?趁现在对她说了吧。」
「嗯……」
听到这个名字,真户的喉咙好像瞬间被什么黏糊的东西堵上了一样,变得难以发声,他默默走到坟前,行礼祭拜起来。
清伊早纪的时间,在去年圣诞节的夜晚迎来了尾声,她走得很普通,就好像被销毁了的数据载体般,仅有浏览过数据并清楚其价值的人才会略感惋惜。
不过在场的两位都是和早纪颇有渊源的人。早纪的母亲自不必说,这个名叫川崎真户的少年一样,纵然他与早纪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他也要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早纪。
伴随着清冷的沉默,真户的思绪飘致了上一个圣诞节,早纪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
「果然……还是希望那个人……能够将那份温柔继续下去呢。」
重症监护室内,意识朦胧的早纪握着真户的手,如同许愿般地向真户说了这番话以后,便在心电图的渐趋平缓下步入了永恒的梦乡,任凭真户再怎么呼唤,也没能将她唤醒。
那份缓缓流逝的温暖,真户到现在都无法忘记。
一小滴冰冷打在了真户的脸上,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纵然已经时处三月,雨水播撒的也不会是寒冷以外的东西。
「看样子天公不作美呢,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感冒了就不好了。」
清伊太太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找出伞撑了起来。
「谢谢,伯母你也要保重身体。」
「很高兴你能这么关心我,有你这么一个善良的朋友,想必她最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辛苦吧。」
清伊太太的声音很温柔,她的脸上自始自终都带着笑意,但笑容背后的痛苦却是不言而喻的。真户很清楚,早纪离世,除他以外最伤心的就是早纪的母亲了。
不过真户不明白要如何答复这句话,他不清楚自己的存在到底有没有让早纪感到轻松一些,说没准他的存在反而给早纪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不温柔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毕竟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和温柔二字根本沾不上关系。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对早纪而言有何价值,早纪对他的影响却深深烙在了他内心的一隅,若非与早纪的相遇,真户肯定到现在都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不会对任何事情产生积极的动力。
换言之,早纪的存在让他决定了人生的方向。也正因如此,早纪的逝去,才让他如此痛心疾首,他首次体会到了「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的实感,明明同年的其他人还在品尝来自生活各个角度的酸甜苦辣,她却已经不得不挥手说再见了,真户无论怎样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本人也应该相当不甘吧。
收掉贡品后,清伊太太问起了真户接下来的安排。
「欸?川崎君不一起下山么?」
「不了,来时我确认过了,最近的一班巴士至少还有半小时才会到,所以就想先在这边的神社避避雨。」
真户可不想现在就下山等车,因为设置在山脚下的与其说是个巴士站台,不如说就是块加了时间表的指示牌,遍布其上的斑斑污迹,甚至让人不禁怀疑起,司机在看到这样的指示牌时到底会不会停车。
「这样啊,那么一个人还请注意安全。」
「谢谢,伯母不用回城里么?」
「不,我下午就要回去的,但我是和我先生一起来的,他现在正在附近的公家等我。」
这附近居然还有人家么?真户回忆了一下来时的场景,怎么想都不觉得这附近会有住民,不过既然巴士能开到,说不定这只是某种认知上的偏见吧。
「对了,那么今天……」
真户想问为什么来时没有看见他们。
「他们在你来之前就离开了,不用在意那么多的。啊抱歉,我并不是在说他们不愿意见到川崎你,只是……」
听到这里,真户也明白了,他示意清伊太太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我知道了。」
真户摆出的理解的表情,让清伊太太稍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真户的意思,估计是在他和早纪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早纪透露给他的吧。其实就如清伊太太所说,今天早些时候,清伊家的人已经扫过一次墓并已经离开了,清伊太太是刻意留在这里等真户的。
「谢谢你的理解。」
清伊太太感激地笑了笑,在伞下留出一点空间,示意要带他一程。
「谢谢,但仅是这个距离的话,稍微跑一下就能应付过去了,伯母还是尽早回去吧,太晚的话你家人会担心的。」
「嗯,那就在这里分开吧。」
两人一起走到了墓地入口,回望这片墓地,清伊太太无心地说道。
「这片坟墓,很快就要被遗弃了呢。」
真户怔住了,在萧索的冷风中,他所能觉到的也只有惋惜与悲伤。
「如果当初葬在城里就好了。啊,抱歉,明明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会一不小心就开始自言自语。」
「没有的事,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清伊太太说的对,估计再过几个世代,这块墓地就会真正意义上得被人遗忘吧,想到这里,真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毕竟将早纪葬到这种地方是早纪的家人决定的,在其生前,她的父亲与祖辈就已经对她的存在心生芥蒂了,明明是他们血脉的延传,却因疾病的缘故漠视她,疏远她 ,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能残忍到如此地步?
将这些不愉快的想法抛诸脑后,真户告别了清伊太太,循着路标前往附近的神社避雨。
待得视野里再无清伊太太的身影,真户才将压抑许久的感情稍稍释放了些,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冒了出来,连同刚打上来的雨水一起被真户抹去了。
那对妇女实在是太相像了,以至于一看到清伊太太,真户就会回忆起早纪的脸。
不想搭伞,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将要落泪的事实罢了。
「将温柔持续下去……么?」
她所说的到底是清伊太太,还是某个真户素未谋过面的别人,抑或是……
找到神社,坐到神社主殿的木台上后,他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
这是早纪还有意识的时候交给他的,里面存着一份小说原稿,体裁是近年流行的轻小说,这是她在短暂的17年内留下的唯一实质性物件。
遗憾的是,这份稿件是个半成品,早纪创作它的时候,病魔已然剥蚀了她的健康,以至于即使她已竭尽全力,也没能完整地将故事呈于纸上。所以,她的那番话或许是为自己的小说许下的愿望,在粗略的浏览之后,真户也明白了这是部校园小说,早纪可能是希望该小说的主人公能够将这份温柔持续下去。
但不知怎得,真户觉得这部作品的主人公一点都不温柔,纵然故事已过一半,他依然和最初一样,对其他的一切抱持着观望态度,根本没有帮助任何人,也没有对任何人温柔,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早纪所希望的保持温柔的人么?
这样的故事,真的是早纪理想中的青春么?
还记得早纪将这个U盘交予自己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因为……」
不知为何,真户对这段记忆感到模糊,好像当时有什么很大的声音阻断了这番对话,但或许只是他伤心过度,记忆有些紊乱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但无论如何,早纪将敢将这个U盘托付给他是有理由的。
就结果而言,真户答应了她,但于真户这个文科成绩根本拿不出手的偏科理科生而言,别说是写小说了,就连看小说他都觉得头疼,早纪给他的小说他可是抱着要死的觉悟才勉强读完的。在这等隔行如隔山的困难前,真户甚至连起笔的能耐都没有。
朝天叹了一口气,真户将U盘放入包内,里面的内容他已经拷到了电脑上,随身携带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懈怠此事。哪怕时间再少,真户也要利用起来,这是他唯一的朋友的遗愿,他绝不会马虎了事。
在巴士抵达前的这段时间内,他取出在巴士上翻看的那本文库本,努力读了起来。
虽然缺少文学素养,但他清楚这并非无法克服的阻碍,就算天赋匮乏,只要通过后天的积累不断培养语感,总有一天,一定能锻炼到能为早纪的故事画上一个完美句号的程度。
总有一天……
想到这里,真户不由得垂下了眉头。他翻开书页,目光却全然没落在文字上。
人们常说凡事总有一天,却不会谈究竟要达成何种条件那天才会到来,付诸努力却毫无回报的大有人在,成功者终归是少数,说到底这种话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慰藉罢了。
就算有动力,有觉悟,也消除不了做讨厌事情的时候心里发苦的感觉,恐怕这也令是很多人在梦想道路上举步维艰,止步不前的原因。于真户而言,阅读就好像对着太阳光发呆一样,多看一会儿便会头晕目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生来便对文学有所抵触,这份抵触感在其心中蔓延后,甚至对他的日常交流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概括地说,他无法通过语言文字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与意思,从小时候起就经常说一些有歧义的话语,以至于他一度遭人排挤,之后他就变得不怎么爱与人接触了。
能包容他的人当然是有的,不过在同龄人中仅有早纪一个而已,到这个份上,孤独也是无可避免的了。
合上了没看几行的书本,真户开始借眼前的景色打发时光。
较之刚才,雨势变大了不少,四周有种好似起雾了的朦胧感,这股朦胧感在神社入口的鸟居外看起来更加深厚些,「鸟居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点」这个说法或许不是玩笑话。一直维持着单调枯燥色彩的丛林绿幕,在这片淡淡的朦胧中,居然开始生动有趣起来。
说起来,要想写文章的话,掌握景物描写的手法应该也是必要的吧,如此想着,真户开始构思可以描绘眼前景象的句子。
「云雾绕山?」好像有点单调又有点景象缺失,如果要将神社这一要素考虑进去并在加点浪漫元素的话,应该是被「水晶球里的山间神社吧」,因为神社外的水雾看起来更浓一些,再往上看也是差不多的浓度,如果不刻意将可见度问题引入的话,这种写法也没有什么过分之处,因为早纪也用装饰用的水晶球做过比喻,不如说这种说法应该会很讨她欢喜才对!
……可恶。
真户攥紧了拳头,正当他要拭干再度落下的泪水的时候,鸟居入口处发生了一点情况。
即便正在下雨,一声物件落到地上的脆响也非常清晰地传了过来,真户的注意瞬间就被钓了过去。
「唔?」
循声望去,雨中好像有个人影正弯腰拾捡着什么,虽然只能看清轮廓,但不难判断出对方是个女性。当然,绝不是清伊太太,清伊太太已经离开了,况且从体态上看那更像是个少女。
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会出现少女么?正当真户觉得自己看错了的时候,对方忽然朝他跑了起来。在她靠近的过程中,真户看清了她的相貌。
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庞,估摸十五六岁,也绝对不会超过这个岁数。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与米白色大衣,使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怎么说呢,并没有那么不堪。大概是因为没有打伞所以想迫切找个地方躲雨的缘故,她步调有些匆忙。另外,在真户看清她的时候,她也注意到了真户。
少女先是一顿,在看清真户的脸后,她改变了方向,跑到了约莫在真户左手边五米的地方停下了。坐定之后,她两眼漠视前方,不再有任何动静。
至于真户,他在看到女孩脸蛋的那一刻便将视线撇开了,理由很简单,这是个过分可爱的女孩,可爱到在真户看到她的一瞬间便因本能的害羞而移开了视线,她五官精致如雕琢,瞳若琥珀,唇色粉润,皮肤白皙,一米六不到的标志身高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宛如插画大师精心构思绘制出来的人物,而她光彩奕奕的面颊,又在其之上补添出了一份神韵。
真户可不敢盯着这样的女生看,长久的不与人接触,他已经丧失了让目光长久停留在女孩身上的胆量。不过不敢看归不敢看,对女孩的身份有所猜想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从女孩的穿着来看,她应该来自于城里,但是这附近几乎没什么城里人造访,更不用说是和真户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了,真户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
不会是妖精吧?
如此想着,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得朝女孩瞄去。
女孩依然一动不动,但她的上半身明显已经全湿透了,在如此寒冷的天气环境下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会有感冒的风险。
虽说是这么一回事,但真户也不打算做什么,他没有勇气对不会主动向他人求助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他对帮助他人这件事感到恐惧,因为不知怎得,周围人总是将他的好意理解为无端的冒犯,反过来对他说一些无礼的话或做一些无礼的举动,在这种环境里处久了,真户便变得相当保守了。
一阵风不合时宜地刮过山间,将雨势分散成一片一片的,倾斜着飘洒向屋檐下的两人。
雨水滴答在真户的冲锋衣上,溅起的细小水珠向真户裸露的肌肤传递来了寒冷,引发他一阵哆嗦。
少女则将半个脑袋埋到了衣服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过在当前的环境下,只要山风一吹,她身上的水珠便会无情地瓜分走她的体温。
她很无助,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避寒的地方,唯一的建筑物神社早就被人上了锁,能挡雨已经是万幸了。
「嚏~!」
可爱的声音,将她的无助倾吐了出来,不过少女本人并没有要向真户求助的打算,仿佛在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一样,一份决意在她眼中燃起。
「欸?」
忽然,她感受到头顶有什么东西盖了过来,风压与光线的变动让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这时,落下的东西也刚好盖住了她的脸。
毛绒绒的,似乎还有点温度,有种不知该如何形容地味道,但莫名让人觉得舒服,由于妨碍到了呼吸,女孩还是用手将其扯下,顺带对其一看究竟。
是一件冲锋衣,刚才贴到脸上的毛绒物则是冲锋衣的内胆,至于这件冲锋衣的主人,他现在还站在这里,但是已然背过身去。
「穿上吧,会着凉的。」
丢下这么一番话后就走回去了。
明明自己剩下的那点衣服连风都挡不住,女孩如此想着,将冲锋衣披在了身上。
而且好粗鲁。她默默地补充道。不过对于一个在哭的男孩子来说,这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是的,少女在来时就已经注意到了真户正在双眼红肿这件事,同时,她也对让他落泪的那个人的事情非常在意,因此看似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实际上她正在想方设法地接近真户。
草率行事是肯定行不通的,以陌生人的身份贸然向一个伤心中的男孩子搭话百分百会一无所获,对方就算会感激你的关心,也不会对你透露太多。这也是少女一开始没有选择在男孩身侧就坐的原因。并且从对方的穿着打扮和看起来不会久留这两点看,她能想到的努力方向也就是跟少年一起离开了,争取能够在路上把话问出来。
看着真户的背影,少女两眼放光,但她有些着急,因为她并不能确定男孩会搭乘何种交通工具离开,就算是公共交通,她也无法顺其自然地在男孩的旁边入座。「我想坐在这里…不行么?」这种软嫩嫩的台词她才说不出来,她摆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表情,并且那么做了的话对方就更不可能在她面前畅所欲言了。
不过关于现在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达到理想效果,少女还是没有任何想法。少年也快要离开了,正当她觉得万事休矣的时候,她的脑内忽得闪出一个想法。
刚才在鸟居那里处,她的手机不小心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水坑中。她在捡起手机之后也没有确认其功能问题,不过多半应该是不能用了,既然这样,那么只要再将钱包弄掉的话,自己就能被包装成天然的落难少女了,会担心他人着凉的男孩子肯定不会对这样的少女见死不救的。
决定了行动方针后,少女从衣服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钱包,但是就在她要将钱包丢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
偏偏是在这时候,她感到了与常人一样的苦恼。若是没了钱包,她要怎么回去呢?钱包里装着所有的现金和卡片,丢了的话就没办法回家了。
于是乎,少女尽量以不会被真户发现的小幅动作,悄悄地将里面的卡片和部分现金抽出来,塞到了衣服里,至于似乎是作为礼物从别人那里收到的钱包,她则是没有多看一眼地小心将它丢到了神社旁边的矮木丛中。
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不过十秒,风声雨声配合着将其行动的声音掩盖住了,使得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为真户所察觉到。说得明白点,真户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了一条逐渐向饵料游去的鳟鱼。
短暂的安静过后,少女看准了真户离开的时机,开口了。
「谢谢你。」
声音不大,好像随时会被雨声吞没一样,但是经过少女的精打细算,这句话还是有好好传到了真户的耳朵里。
真户先是一愣,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他很有礼貌地回复道不客气,然后收拾起了东西。
「已经要离开了么?」
女孩将披在身上的冲锋衣裹得紧了些,将半张脸埋在冲锋衣里说话,少女的妩媚与柔气被一五一十得托衬了出来,欲说还休的语气令真户于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
「啊,嗯。」
「那么我把衣服还你吧。」
说着,少女将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下来,欲将其交予真户。
「如果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不用还给我了。」
「那可不行,我们明明不认识,却承蒙你这么多好意,并且没了外套的话,你在回去的路上也会受冻的吧,若是那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少女面无表情,却用着极为丰富的语调诉说着这一切。没有察觉到衣领下那张平淡嘴脸的真户,很自然地对少女产生了一些好感。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客气。」
「我有一个提案!」
到目前为止,事情进展得和少女想象中一样顺利,她能很自然地向收起戒心的真户提出她的要求。
「请讲。」
真户将包挎到肩上,坐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其实,」
少女又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仿佛相当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小心将我的钱包弄丢了。」
「那岂不是很糟糕,那么手机之类的呢?有回去的手段么?」
「这也是让我感到苦恼的地方,刚刚来神社避雨的路上,我又不小心将我的手机掉在了水洼里,似乎已经进水了,无法正常使用了。」
真户回忆了一下,刚才女孩来的时候,他确实听到了东西掉到水里的声音,原来如此,是手机啊,他忽然间理解了自己刚才见到的景象。
「是这样啊……那么,呃……」
「我叫明十文真咲,抱歉到现在才做自我介绍。」
「没事,我叫川崎真户,请你多多指教,那么明十文小姐,你的提案是什么呢?」
不知为何,在听到真户的姓时,真咲忽然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转换过来,说出了自己的提案。
「我希望你能够把我带回城里去!」
琥珀色的双眼诉说着真挚与渴求,让人无法拒绝。
真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了。
「可以,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欸?嗯。」
真咲一时没能习惯真户的说法,看到真户脸上的表情后她才确认,真户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图,她默默对着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那番说辞的自己一顿谴责。
「怎么了么?」
「不,没什么,得立刻出发是吧?」
「嗯,按照来时看到的时间表,巴士马上就要到了,错过了这班可就要再等两个小时了。」
「那我们还剩多少时间呢?」
「我看看,估计还有15分钟吧。」
「欸?这不是相当紧迫么?」
「是么?不用那么着急的,稍微赶一下的话,肯定能在巴士到站前下山的。」
真咲忽然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盯着真户,比起真户落泪的理由,她现在更关心这家伙的脑子有没有出问题。
「川…川崎先生,姑且说一句,我们现在还是在山上哦。」
「嗯,我知道。」
面对真户如此淡然洒脱的回复,真咲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是,那个,我们现在是要下山哦,下山再怎么说至少也得要20分钟吧?」
「是么?」
真户回忆了一下,这里仅仅是半山腰不到的位置,加上这不过是座矮山,上来就算走的慢了点也才花了10分钟左右,下山的话难道会比上山花更多的时间么?虽然有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一俗说,但那也只是针对尚未开发的高山或险山做出的评价,这样的小山大可以不必考虑那么多。
「既然明十文小姐觉得紧迫的话,赶紧动起来如何?」
「那,那不是当然的么,快点走吧!」
真咲一面催促着真户动身,一面默默吐槽着他的古怪说辞,她甚至开始怀疑真户到底是不是从城里来的,毕竟他的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某地的方言,不好好领会一番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了解了,要伞么?」
「谢谢。」
真户从包里取出伞递给她,但是当真咲走进雨中的时候,却发现站在自己身侧3米处的那个家伙居然没有打伞,而且还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出去。
「欸?」
「怎么了么?」
走了两步后,真户发现真咲没有跟上,于是他向立在他身后目瞪口呆一副不知该说什么表情的真咲询问情况。
「还问怎么了,你脑袋没问题吧?抱歉……这么说是比较失礼,不过你把伞和冲锋衣都给我之后自己要怎么办啊?」
略显强硬的语气,如同斥责般的语调,让走在前面的真户感到不解,他搞不懂女孩在为什么生气。
「我?我没关系的啦,这点雨势,稍微忍一忍就好了。」
真咲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个人的意思后,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将手里的伞交还给了他。
「唔嗯?」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如果你觉得这么做能让我对你产生多少好感,还请你就此作罢。」
真咲语气平淡,态度却异常坚决,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感起伏,如同霜雪般冰冷,光看她的脸根本无法让人察觉到她在生气。
兴许是觉得自己冒犯到了她,真户连忙解释道。
「不,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讨厌和男生撑伞之类的,毕竟在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你特意改变了方向吧。」
「并不是的,我只是……」
真咲险些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她连忙改口。
「好吧,谢谢你能注意到这点,不过让帮助我的人淋湿……实在让我于心不忍,所以这把伞还是两个人一起用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是柄单人伞,而且……」
真户面色发难,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本来他就在烦恼要是让真咲发现他在哭该怎么办了,要是同撑一把伞的话就更不可能瞒住了。
「没什么,还请你不要介意,而且你看,现在雨势已经减弱了,参道里也大多有树木蔽着,所以我就算不用伞也没关系的,完全不会淋湿的。」
「哦?既然是这样,那我不就也没有撑伞的必要了么?」
「呃…那个……」
面对着真咲半开玩笑式的反驳,真户无话可说。
「嗯,我担心我的外衣会湿掉……之类的。」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点。」
真咲默默叹了口气,站到了快要语无伦次的真户的身侧。
「嗯?」
由于真咲的贴近,真户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变快的心跳声。
「既然川崎君不希望自己的外套淋湿的话,那就请付出相应的行动吧。」
「什么?」
「一定要我说出来么?一起撑伞啊,一起。都到这个份上了,就不要在意那些有的没的了,不管是我不想和男生站在一起这回事,还是川崎君不想暴露自己正在哭这回事。」
「欸?等等!你……」
看着完全慌了神的真户,真咲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说不要在意了嘛,行了,快走吧,再不走巴士就真的要开走了。哦在此之前要先把伞打开。」
「啊…嗯。」
还处于吃惊状态下的真户撑开了伞,将它举过站在他身旁的少女的头顶。但他仍然有意无意地和女孩拉开了一定距离,察觉到这点的真咲有些不满,还没走两步便又停下了。
「欸?发生什么了?难道前面有什么么?是坑坑洼洼的所以走不出去么?」
真户很快反应过来,担心地询问真咲不走的原因,可他显然没有找到根本问题,因此回应他这份担心的,是真咲忍无可忍的冰冷面容。
「什么啊这份老爷爷式的担心。算了,对你抱有期待的我也是笨蛋。」
真咲叹了口气,无奈地贴到了真户的怀里。
「这样两个人就都不用担心淋湿了。」
「不是,那个……明十文小姐!我认为这样不太好。」
真户还是选择从她的身旁退开了,但他的伞依然举在真咲的脑袋上空。
「只是普通的男女共撑一柄伞啊,又不是有那种氛围的相合伞……呃。」
真咲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主动贴到别人怀里的动作,已经完全越过了普通意义上的男女共享一柄伞的范畴。而且一般意义上的相合伞,女生也不会与男生贴那么近,不如说这分明就是热恋中的男女才会有的动作,并且热恋到这个程度,下一步的展开也不难想象了,对真咲来说,这简直要比在车上说「我就想坐这里...不行么?」这样的台词还要羞耻一万倍。
「欸??」
真咲的表情没发生变化,脸蛋却以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通透,她迅速从真户身旁退开,站到了雨中。随之而来的,是从她口中脱出的老太太式的解释。
「那个?嗯!只是刚好踩到了水坑中,往一旁躲的时候不小心到了川崎先生的怀里……之类的……真是有劳您费心了哈哈。」
真户愣在原地,一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他看着双目摇摆不定,羞红着脸思考该作何解释的真咲,不禁笑了出来。
「噗……噗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啊.....」
真咲幽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真户努力停下了笑声。
「对不起,但是。」
真户尝试去拭干眼角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泪水如同泉水般不断涌出,原先仅是在眼角处努力的手渐渐阻挡住了整张脸旁,他的声音开始干涩,呜咽,转瞬间,这里只剩下了这个男孩的抽泣声。
「怎,怎么了啊?没事吧?是有什么地方感到痛么?」
真咲一边回想自己有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一边小心翼翼地上前安慰道。
真户没能在第一时间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当然,这种微妙情感的产生,还要归功于眼前的少女。
「没什么,承蒙关心了。如此失态真是抱歉。」
「现在就不要讲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了,还有,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真咲从口袋里翻出手帕,主动帮真户擦去了涌出的泪水。
「谢谢。呃……」
当真户想用手去接那块手帕的时候,他发现真咲的脸庞已然近在咫尺,比刚才她将伞还回来的时候还要近,吐息声,眼眸的眨动,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气,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可是,虽然眼前的女孩是在关心自己,但真户并未从其表情中感受到多少忧虑,也没有安慰的笑意,就好像她是在刻意在收敛自己的表情一样。
意识到这些的同时,他也对这过近的距离产生了反应,急忙道着歉从真咲的面前退开。
「不好意思,啊对了……这条手帕,没关系么?」
「没关系,你可是连冲锋衣都借给我了哦,仅仅是手帕的话倒也没什么关系……阿嚏~!」
「果然一直站在这里还是会感到冷吧,我们赶紧出发吧。」
「嗯,但这次还请你不要再那么挑剔了,说到底我的姿色到底哪里让你不满了?」
真咲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钻到了真户的伞下,这次她有好好把握距离,两人间保持一拳的距离的话,刚好不会让双方觉得过分尴尬,只不过由于不能完全遮挡住雨水,伞的意义不是那么大了。
看似毫无问题地出发了,并排走着的时候,真户却依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双颊火热,这并不是刚才的情绪激动造成的,这只是他单纯不擅长应付女孩的表现,或者说,不擅长应付相合伞的表现。毕竟他没有和年龄相仿的女孩共用过伞,包括早纪。
尽管途中两人未发一言,他们最终还是非常顺利地走下了山。
然后,在逐渐变大的风雨中,目送着巴士朝道路的尽头驶去。
「欸?」
「嗯?」
「欸--!」
尽管两人的反应有着细小的差别,但他们此刻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
「错过了这班就要再等两个小时了!」
真户回想起自己出发时对真咲说的话,无奈地耸了耸肩。
「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再呆两个小时么?已经差不多快到午饭的时间了啊……好饿。」
可再怎么抱怨,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尤其是这种没有办法挽回的事件,双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默默地踏上了返回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