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户?」
熟悉的声音,听上去有那么些许无力,但是相当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此刻,声音的主人正呼唤着真户。
「欸?」
真户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将手伸出去,更确切的说,直到前一刻,他都没能认清眼前的环境。
「这里是?」
环顾四周,他身处学校里的一间活动部室,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塞满了各种读物的书柜,他正伸手要从上面取下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书了,他开始寻找声音的主人,未果,直到对方再次出声,真户才发现那位在初次环视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的,坐在他侧后方的少女。
少女的外表很瘦弱,同她温和无力的声音相吻合,但是玲珑可爱,瞳若璃彩。她身着校服,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吹入部室的短风微微散起,叫人为之迷醉。
此时的她坐姿端正地捧着手里的读物,刚才的呼唤就好像是无心之举一样,梦幻迷离。
「有什么事么?早纪同学?」
没有意识到这是梦境的真户普通地做出了回应,然后很自然地在早纪的对面坐了下来。刚才他没有取到书柜里的读物,但现在他手里却抓着一本。
「这是什么……」
他打开读物翻阅了起来,虽然看不清文字,但书上的内容是如此地令他感到熟悉。他忍不住继续翻下去,翻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因为从那之后再往下翻也只是数不完的空白而已。
「这是给真户的礼物哦,如果愿意的话还请完成它吧。」
「这是早纪的东西么?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自己完成它呢?而且我对文字方面可是完全没有自信啊……」
「不用在意那么多的,真户的话一定可以的,因为……」
「因为?」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早纪忽然神色一变,视线从书本上挪开,半带严厉对着真户斥责道。
面对声色突变的早纪,真户猛然醒来,雨声与呼唤声同时灌入他的耳内,在短暂的适应后,眼前的光景变得清晰起来。
朦胧雨雾中的山间神社,顺着屋檐缓缓流下的水滴,快要朽烂的神社木板。真户很快想起,由于错过了班车,他与一个女孩一起回到了原先停留的神社,也就是这里。
「我这是?睡着了?」
「你打算靠到什么时候呢?」
「欸?嗯!对不起!」
直到前一秒,真户的脑袋还枕在少女的肩上。醒来后他也对此事毫无自觉,惹得少女一阵不快。
「对不起,我睡死过去了,话说我睡了多久。」
「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了吧,撑得我可累了,中途还想给你换成膝枕来着,想想那样太便宜你了,实际就没有这么做。」
真户道歉的同时,双眼不受控制得向真咲的大腿瞥去。尽管裹得有些厚实,但依然可以从裸露的绝对领域中想象出那份柔软的触感。
「啊,刚才用色情的目光看向我的大腿了,绝对。」
「万分抱歉……」
「算了,毕竟你也是男生啊,比起这个,刚才你在梦里好像喊了谁的名字哦?」
「真的么?」
「骗你对我也没好处,我记得好像是…早纪吧。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对你来说是什么人呢?同学么?还是说是恋人?」
「……」
「不要这么一言不发啊,巴士也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到,在此之前跟我聊聊家常有什么不好?就当是对我肩枕的回礼,反正到了城里我们就会分开,我也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真户依然沉默着,真咲倒也不急,慢慢引导着真户。
「难道这个女孩和你哭有关系么?」
「……有那么明显么?」
对这个问题,真户忍不住出声到。
「当然,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保持沉默,除了这个名字戳到你的雷点以外还能是什么情况呢?所以,那个名叫清...早纪的女孩……」
「她已经去世了,在去年年底。」
「……节哀顺变。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看她吧。」
「嗯,确实。」
「没想到这里的墓地居然还有人在管理着,老实说,一开始经过那里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有幽灵鬼魂之类的突然冒出来呢。」
……
又是片刻的沉默。
「说起来,你刚才说你想听她的故事么?」
眼下,真户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他选择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比起继续翻包里的那本文库本,他更想稍微和女孩聊聊,也算是转变一下心情。
听到这句话,真咲两眼放光,她知道她已经相当接近她的目的了。
「准确来说,是你和她的故事。」
她狡猾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她有控制语气,让人听上去觉得她是随口一提的。对此,真户也只是笑着提醒道。
「可能会让你不快哦,因为那算不上多么令人愉快的回忆,而且我讲故事总会把故事内容讲岔。」
「没关系,至少我是不会介意的,你请随意。」
真户也不废话,整理了一下心情后,就着眼前滴落的雨水,将那时的事情一起倾吐了出来。
……
去年学期初,真户的班上出现了一名身份特殊的学生。
她的名字叫做清伊早纪,与真户这样的升学生不同,她是名留级生,本该升入二年级的她,因为某种原因留在了一年级,像插班生一样,加入了一年级生的群体。
不过,一年新生之间本就不互相认识,所以在早纪的留级生身份被挑明前,他们也并不怎么介意,只是单纯觉得她的长相有些奇特。
直到后来,班级里的小团体慢慢成型,早纪的特殊身份才被突显出来,一直刻意规避与他人交流交往的这位少女,很快就沦为了被其他班级成员孤立开来的一份子。
「你们不去和她搭话么,我觉得她看起来挺可爱的呀。」
「你觉得没人尝试过么?只是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被她拒绝了,而且啊,你不觉得奇怪么?她一次都没和别人说过留级的理由,别说理由了,她连话都很少说,平时只会坐在位置上看书。」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说起来我也注意到了一点,老师上课好像从来没有点过她的名,值日表上也没有她的名字,究竟为什么她会被这样特殊对待啊?」
「谁知道呢。」
这样的对话在一些男生中发生过,不好的传闻很快就流传开来,一股由未知引发的不适感包裹住了众人的内心,让他们对这个神秘的少女筑起了心理防线。
这个时候,真户也被包夹在这些小团体中,就好像一粒混杂在豆荚堆里的毛豆。明明只是被分离出来的存在,却因其他豆荚都很饱满而显得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好像随时会被群体舍弃一样。
当然,他与早纪有所交往的契机并不是因为他们俩在处境方面很相像这一点,而是一次校园大扫除后的一个意外所导致的。
由于是校园规模的扫除,一些废弃部室的打扫任务也被分配了下来,真户的班级里被分配搭到了一间部室的卫生工作,班级内部调节后,真户加入了对该部室进行清扫的人的行列中。话虽如此,在注意到部室的情况之后,整个队伍的人就决定不干了。
理由是他们被分配到的废弃部室完全没有一个废弃部室的样子,桌椅整洁且排列整齐,窗台上角落里也没有积灰,整个部室仿佛一直都有在通风的样子,没有一点异味,部室里的书柜上还摆了不少书。挑明了说,这分明是间正在使用中的部室。
以防万一,还是有人去向管理教室的小山老师确认了此事。
「活动楼D-08 教室?我记得那个教室本来是文学部的活动室,不过去年文学部招新比较顺利,因此今年学期初申请了一间更大的部室,原先的D-08被空了出来,在那之后也没有再被使用了。」
「没再被使用过了么?」
「是的,之后没有学生带着使用教室的申请过来,教师那边也一样,如果里面还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应该是之前的学生遗弃掉的,拜托你们处理掉吧。」
回来的学生将对话的内容和大家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仅仅是一个月的话,到也有可能。」
「老师让我们处理掉么?果然还是先跟文学部的人说一声比较好吧?」
「没关系的吧,毕竟他们这一个月以来也没有再来这里将这些书取回去,这个数量也不可能是他们忘在这里的吧,不如就这么直接丢掉吧。」
「丢掉也太可惜了,依我看,每人分一些回去不好么?」
「健太喜欢读书么?之前完全没听你提到过。」
「怎么可能呢,健太只是想把这些书拿回去卖掉吧,毕竟这里不只有文库本,还有一些精装版图书,找到专门的回收商的话说不定能卖不少钱,不过这样的话,这些书我们擅自拿走是不是就不太好了?」
提出想要分书的木原健太不屑地笑了笑,伸手从书柜上取下一本精装的英文原版《基O山伯爵》,随手翻了起来。
「是老师叫我们处理掉的吧,那么怎么处理就是我们的自由,再说了,就算我们现在不拿,之后要是有人再来打扫,也会将这些书收拾掉的吧,要是那时被他们丢掉就太可惜了。你也觉得是这样的吧?窗户同学?」
真「しん」(读上去差不多是拼音xin第一声)户愣了一下,两秒后才意识到木原是在叫自己,由于写法的问题,他有时候会被别人误以「まど」(mado)的方式称呼,不过木原显然不是无意这么叫的。
「欸?哦…那个,我觉得这么做不太好。」
「果然窗户同学也是这么觉得的么?那么我们就分走吧,窗户的那份就不用留了。」
「欸?我明明说的是不……」
同行的其他人也觉得再这么讨论下去没个结果,纷纷赞同了木原的话,开始分起了柜子上的书,真户很想上前阻止,但没有话语权的他在这些人的面前显得异常无力。
「那么我就要这些了,春树要那些么?你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拿回去看看而已,羽佐同学呢?」
「我也是打算拿回去读的,不介意的话,到时候交换着看吧。」
「你们两个啊……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拿太多了。」
健太一下子就取下了书柜上看起来最贵的几本精装书,抱在手中准备离开。
「找个袋子装一下比较好吧?」
「之后我会想办法的,窗……真户同学不用么?」
春树挑文库本挑到一半,忽然在意起了站在一旁满脸慌张的真户的情况。
「欸?我就不用了……拿别人的东西不太好,简直就像小偷一样……嗯……」
春树听罢,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暗地觉得这个家伙交不到朋友也是自作自受。明明不怎么擅长与人交往,说话还这么不经大脑思考……不如说就是因为语气扭捏讲话内容却这么直白才一直被人晾在一边。
三人抱着书,与真户一起离开了部室,他们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为他们提着扫除工具的真户落在了后方,经过了几个上下楼和拐角后,他们便消失在了真户的视野当中。当真户归还完扫除用具回到教室时,他们三人已经不在了,完成扫除工作的学生大部分也已经离开了教室,去挥霍放学后的时光。
真户如同一团空气,进入教室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回到位置上收拾起了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想着那些书的事情。
他不是什么爱读书的人,与他同住、关系甚密的姐姐也不是,所以就算让他拿他也不会挑,他关心的点也不在这,从出部室的门的那刻起,他就在猜测这些书的主人到底是谁,以及为他没能替那位主人保下书这件事感到歉意。
若是班级里有文学部的人就好了,不过就算有,真户也觉得自己不大可能在惹火对方之前问出个什么。
一边这么想着,真户一边随意地环视着教室内的情况,在扫到一张空桌子的时候,他的视线定了下来。
「今天是第几天了来着?」
真户说的是缺席的天数。从开学起算,清伊早纪的缺席天数已经快要赶超她的出席天数了。这周也是几乎整周都没有出现,如果将周末一起算进去,她差不多快要连休一整个星期了。如果她留级的原因是出席天数不够的话,现在这种状态还不如直接休学算了。
而且,老师对待她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早纪请假次数如此频繁,在她回校后却一次也没有被叫去谈话,现在的教学制度应该还没有宽松到允许老师对一个频繁请假的学生不管不问的程度。
对早纪的情况感到的好奇当然不止真户一个,即便班级里没人与交际有过过深的交往,大家或多或少都对早纪的情况有过猜测,不过意见并不统一,有些人甚至认为她根本不是人类,而是隐藏身份的吸血鬼,不来学校也不受责罚是因为她魅惑住了老师,如此展开她缺席也绝对是为了什么不好的勾当。
不过那样的猜想实属个例,至少真户的想法还是比较正常的,他认为早纪是有什么不得不请假的理由才这么做的。
然后,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真户忽然觉得早纪就是那个废弃部室的主人。因为早纪的课间永远是留给书本的,一点都没有去认识其他人的打算,对书本如此执着的她,参加过文学部也说不定。
该不会就是她的吧?那些书……
不可能的吧。
真户背上了书包,离开了教室,那天晚上,他睡得并不怎样。
「Stop!停一下……」
「怎么了么?」
在真咲的制止下,真户停下了叙述,顺带将真咲还给他的冲锋衣内胆裹得紧了些。
「川崎先生……恕我冒昧,你说的难道是某个地方的方言么?还是说是种我没听过的别国语言?」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讲我不会的东西嘛。」
真户尴尬地挑了挑眉毛。
「哈哈哈,川崎君真是的,开这种没水准的玩笑。」
「明十文小姐才是,明明在笑,却这么可怕……」
真户被真咲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住了,不敢往下说接下来的事。
「请在说话前好好把思路理清楚,东拉一点西扯一面的,作为听者的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抱歉,真的有那么严重么?虽然我也不是毫无自知……」
「呼,比起你说的清伊学姐的事情,我现在更担心你的人际关系问题了,嘛…话虽如此,稍微跟上一点自己的理解的话,也不是听不懂,你若是有所自知但却改不掉的话,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了。」
「真是对不住…对了,你刚才称呼早纪为学姐?」
「唔嗯?这不是当然的么,毕竟我接下来才要升入高中部,等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真咲的目光中明显带着三分鄙夷,胁迫的语气让真户在张口的瞬间又改了口。
「不,那个,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这么认为了,感觉误差不会超过两岁…之类的,哈哈。」
「掩饰也没什么用,擅自拿女孩子的年龄开玩笑可是很失礼的,会被记小本本的哦,以后还请注意。」
「不会那么严重吧…哈哈……」
「如果你觉得当一辈子魔法使也没关系的话,算了,这方面的话题到此为止,接着说有关早纪学姐的事情吧,离巴士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继续说倒是没关系,但你不是都要精神分裂了么?这样下去真的好么?」
「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很吃惊,你居然能在讲话毫无逻辑的同时卖那么大一个关子,现在挖了坑居然还想不填,真是可耻,罪大恶极,简直不是人。」
这番语速逐渐过载的斥责让真户无话可说,花了一点时间理解后,他说出了自己认为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总之我只要接着讲下去就没问题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请继续吧。」
「好吧。」
真户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接上了刚才的故事。
……
扫除后的第二天,早纪也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个周末,她才回到了学校。
和平时一样,她的存在并未得到周围人长时间的关注。和一般人看报时对不感兴趣的事情只看个标题一个道理,大家都只是对她的存在掌握个大概,便又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了,一个名叫川崎真户的家伙例外。
上周五放学后,真户去文学部观望了一番。如老师所讲,他们现在的部室要比原先大很多,活动人数也在十人以上。
真户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何种目的前来的,他可没有找个人问东问西的打算和能耐,单纯想来看一眼文学部的书是怎么处理的罢了。
不过他只是在门外多站了一会儿,便被从外面回来的部员注意到了。
「同学你好,有什么事么?是对文学部感兴趣么?」
好奇心强烈的部员一下子抓住了真户,使得还没来得及准备应付人际交往的真户刹时慌了手脚。
「欸?不,就素,我想打听点事情。」
说出目的的时候不仅咬了舌头,眼神还一直在打转,这滑稽的样子引得向他搭话的那位女部员一阵发笑。
「呵呵~请说吧。」
「抱歉,我想打听一个叫清伊早纪的学生的事情……不对,也不是,就是想问她在不在这个活动部……不不不,只是单纯想问下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慌忙中,真户问出了与他此行目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说到底他虽然怀疑过早纪曾在文学部,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缺乏根据的猜想罢了,他想了解的是文学部与那些书的关系。不过此刻他也没有选择,只能选择将他发起的话题进行下去。
「清伊…早纪吗?」
「是的,是一个白色长发的女生。」
女部员闻罢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没有听说过,文学部的所有正在进行活动的成员我都认识,里面没有这样一个人,而只在文学部挂了名的成员名单中也没有叫清伊早纪的,如果你敢肯定她是文学部的话,也许是已经退部的,或者已经毕业的学生吧。」
「素…是这样啊。」
真户还没将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因此说话还是有些怪异,不过眼前的学生也怎么介意,她朝真户笑了笑,询问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被回复无事后就与他打了声招呼,进入部室了。
得到消息的真户没有久留,像逃跑一样快速跑开了,与此同时,文学部的其他人谈论起了有关他的事,刚才他与女部员之间的谈话已经被好几个人注意到了。
「苗香,刚才的那位是谁?你的熟人么?看样子不是来申请入部的啊。」
另一个女部员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推了推眼镜问道。
「不是我的熟人,他只是来打听事情的。」
「欸?打听了什么?你告诉他了么?」
某个端着水杯的男部员也加入了话题。
「唔,他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清伊早纪的成员,你们知道那是谁么?」
「清伊早纪?没听过。」
「我也是,应该不是我们部的吧。」
「你们在聊什么呢?哪本书的话题么?不介意的话让我也一起参加吧。」
「部…部长!对不起……」
忽然加入他们间对话的,是一位扎着麻花辫,戴着大圆框眼镜的女孩,虽然打扮有些土气,但是谈吐举动中都隐蕴着一股丰富的涵养。
「哈哈,我只是个活动部的部长,不是什么会社的部长,社团活动的宗旨是让学生享受校园生活,因此不用那么紧张,这样的话大家都能轻松一点,不是么?」
「呃,是的,对不起,但是我们现在想请教部长一个问题。」
戴眼镜的女孩直入主题,将刚才真户想打听的人告诉了部长。
「部长是二年级的吧,过去的文学部有这样一个部员么?」
部长在听到名字的那一瞬间,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神色,并将实情告诉了部员们。
「有哦,她去年的时候确实有在文学部,不过由于某些原因,她已经退部了。」
「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抱歉,这点我不能在她本人没同意的情况下透露。」
「这样啊,我们知道了,不过刚才那个男生又是谁呢,部长有看到他的样子么?」
「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整理书柜上的书所以没有留意,这个话题还是先放一边吧,用于上月主题阅读的书本快要到期了,所以苗香同学,虽然你刚来很对不起你,但是作为该主题的负责人,能麻烦你去一次图书馆归还一下图书么?」
「没问题,交给我吧,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那就拜托你了。」
叫苗香的女部员微笑着接下了工作,起身去柜子上收拾书本。她向来很乐意接这类跑腿的活,比起一直窝在部室里讨论,她更乐意到处走走看看,至于她参加文学部的理由……她只是觉得这里的氛围不错罢了,她算是不想在精神上过得太累的类型。
另一方面,真户在离开部室后回到了教室,由于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他这个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或活动部的家伙也没有理由继续在学校里逗留,在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后,他准备动身前往超市,为晚饭添购食材。
教室里还剩下几个没有走的学生,不过都是三两成群,一点都没有寂落之感,其他像真户这样独来独往的家伙,恐怕早在放学铃声打响的那一刻就消失在了他人的视线中。
活动楼,操场上熙熙攘攘的,这所高中的学生很享受校园生活这一点乃是刊登在宣传手册第一页上的学园亮点。
可每当真户从楼道里的方格窗中眺望这所校园的景色时,总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没落感。这种心情,就和摆弄乐O高玩具的小人一样,只能在精神上品味其中的趣味,无法踏足那个世界去切身体会。
他想过要去融入,也确实尝试过了,却屡遭失败,到头来那不过是个他无法触及的领域。也许这就好像要他变成乐O高小人一样,需要一个魔女来为他下咒才有可能做到。既然魔女并不存在,那么这样的想法终归只是泡影而已。
在走到校门之前还会经过学校的图书馆,在这里,有个人叫住了他。
由于和刚才在文学部前一样,来者都是在背后叫住他的,因此真户又被吓了一跳。
「你好。」
「呜哇,呃……」
真户回首看去,来者赫然是刚才在文学部入口叫住他的那个女生,此时她的手里抱着一叠书本,看样子正要去一旁的图书馆办事。
「对不起,稍微被吓到了,所以……那个,有什么事么?」
真户战战兢兢地问道,他可不觉得这个女孩只是想和他打个招呼才叫住了他。看到真户的反应后,女孩像之前一样轻轻一笑回复道。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刚好碰到了,所以想和同学你说一声而已。」
「和我?」
「嗯,有关清伊同学的事,刚才我们和部长确认过了,她去年确实是文学部的一员,但在今年之前退部了,所以新部员都不认识她。」
「是这样啊,真是谢谢了,然后……就这些么?」
「嗯,就这些。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早田苗香,和你一样是一年级的,请多指教。」
学校是按领带的颜色来区分年级的,所以哪个学生是哪个年级的一目了然。
「啊…哈,那个,我叫川崎真户,请多指教。」
真户尴尬地做了自我介绍,苗香看出了他的难处,便主动解释说自己要去图书馆办事,先一步离开了。没意识到这份好意的真户呆呆地与她告了别,在原地呆楞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脱出的问题,居然误打误撞问出了这样的情报。
此外,他也发现了,文学部的书侧面几乎全贴有图书馆的标签,也就是说,他们活动用的书基本上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在废弃部室发现的那些书很大概率与文学部无关。所有迹象好像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
「停停停!」
「又出什么问题了么?」
再度被真咲打断的真户,露出了和那时一样的战战兢兢的表情。
「我不是来听川崎君的在校风流史的,我想听的是你和早纪之间发生的故事。」
「但我正在说的不就是……」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那么详细,稍微带过一下便可直入主题,侧重点错误可是写文章的禁忌哦。」
「啊,这倒是,不过……明十文小姐只是想听点东西打发时间吧,既然如此随便听一下不就行了,用不着计较那么多……」
说到一半,真户便意识到真咲正用相当尖锐的目光盯着他,于是住了口。
「我说,我好像一开始有强调过我想听的东西吧,搞错要求擅自发挥可是会被委托方骂的。」
「这么说,明十文小姐难道有过类似的经历么?」
真户莫名觉得,真咲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甚至有种微妙的悲怆感。
「欸?呃,这个,并不是这样的,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总之,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可以先跳过,现在就从你们两相识开始讲吧。」
「好吧……」
……
时间跳到周一,早纪休息了一周后回校的那天。
这天的时光依然如往常一样,弥漫着稳定安逸的日常气息,不管是上课还是课余时光,笑声还是哭声,汗水亦或是泪水……但凡是校园生活吸引人的地方,这所学院的学生都在好好演绎呈现着。
真户的表现较之平常也没发生太大变化,只不过,他的视线会时不时地往坐在前排的白发少女身上飘去。
很快就到了一天中大多数人最期待的放学时光,真户开始紧张起来,今天他将要挑战他人生中的一大壮举,那便是充当一个跟踪狂,去观察早纪的行踪。
说是这么说,假如早纪出了教学楼后直接回家了,那他便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说到底他在意的终归还是那些书的事情罢了。
真户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在早纪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之前跟上了她。
走出教学楼后,最让他不期待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早纪没有前往校门,而是径直朝活动楼走去,真户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一边用「她没有去问老师借钥匙」之类的理由安慰着自己,一边祈祷着她不要去往那间教室。
不过现实已成定局,如果他的祈祷被上帝听到了,那他就不会与清伊早纪相互认识了。
在D-08部室前,早纪取出不知哪来的钥匙,打开了部室的门。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她怔住了,单肩包顺着失去力量的手臂滑落到地面上。她的眼中满是恐慌、不明所以以及难以置信,以至于她差点站着失去平衡,片刻后,她又想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冲入了教室,对着柜子检查起来。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的真户呆呆地躲在楼梯口,由于该层还有其他正在活动的部室,所以早纪没有刻意去关注他的存在。不过现在真户在意的也不是他有没有被发现的问题,而是早纪与那些书的关系问题,如果那些书是早纪的,那他便有责任帮早纪将那些书取回来。
在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之后,真户还是从楼梯口落站了出来,可走到门口时,他却完全没有踏进部室的勇气。
紧张与罪恶感紧紧围住了他的大脑,阻塞了他的语言神经,他完全不知该从何开始向早纪交代这件事,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抚平早纪内心的创伤,他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如同一根木桩子杵在那里,直到回过身的早纪发现了他。
「那个…你是哪一位呢?」
孱弱无助的声音,再度激起了真户内心的罪恶感,他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早纪虽然对真户的反应感到奇怪,但从他的表情中也略知了一二,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书柜下的抽屉里后,她招呼真户进来并关上了门。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她的语调意外得平静,几乎没有刚才的惊慌失措感,此刻她也只是将眼前的男生与书柜上书本的消失联想到了一块,希望能从他那里打听些什么。
「对不起!」
「欸?」
面对突然躬身道歉的真户,早纪先是一愣,然后安慰他,将他请到了座位上。
「是有关书本的事情么?」
「……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方便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么?」
真户点了点头,将实情告诉了早纪。听完后,早纪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释然。
「原来如此,是大扫除啊……那个…同班的川崎同学?」
「是。」
「分书的只有三个人,并且都是与我们同班的对吧。」
「没错。」
真户点头。
「那样的话,只要说明情况就能将书拿回来了,不是么?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听完这番话,真户却面露难色,犹豫了一小会儿后,他又将木原打算将那些书卖掉的事情告诉了早纪。
「……这是真的么?」
「是的,原谅我当时没能说服他。」
虽然听到的内容让人失望,但早纪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真挚地希望真户能够别过于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关系,你能将实情告诉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而且已经过了几天了,那些书可能也已经卖出去了,就这么算了吧。」
「那怎么可以,对清伊同学来讲,那些书应该很重要吧!」
「怎么说呢,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啦。」
「但是你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不是么?」
「那是因为……」
「可以让我帮你把这些书追回来么?」
「欸?不用的,不能给你添太多麻烦。」
「但是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若我在那时候阻止了他们,就不会给你造成这么多损失了,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损失啦,只是些书而已。」
早纪微笑着,极力让真户不要过分挂念此事。可这份善意却起到了反作用,真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想帮助早纪的决心也愈加强烈了。
「拜托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帮你。」
真户低下了头,诚恳的拜托到。早纪一时找不到推辞的理由,更何况她也觉得,眼前的男生应该不会被随意敷衍过去。
「我知道了,那么我可以拜托你试试么?不过若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也请别过分自责,也不要做出过激的事情。」
「谢谢,我会努力看看的。」
「应该由我向你道谢才对。」
最后,早纪还是委托真户去替她追回那些书,尽管这与她的本意相违背。
在她看到书柜上的书本都丢失的时候,她确实感到有些恐慌,不过就在她确认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有丢失的那一刻,这份恐慌便瓦解了。
柜子上的那些书再怎么昂贵,其地位也比不上睡在抽屉里的那本笔记本。在那本厚本中的,是快要逝去的女孩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也是她所最不期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换言之,是个最不理想的世界。
……
「所以,早纪学姐没有问老师借钥匙的话,她是怎么进入部室的?」
「用钥匙进的啊。」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决定下山等候巴士。
「我就是问那把钥匙是怎么来的啊。」
「之后我会说的,不要着急,只要你不介意在巴士上还这么听我絮叨的话。」
「巴士上……不会打扰到别人么?」
「……我会尽量控制的。」
「哦?明明原先什么都不愿意说,现在居然这么主动了。」
真咲没有笑,但语气中却是足足的戏谑意味。
「我也有点意外哈哈。」
「前辈说不定意外是个单纯的笨蛋呢。」
「噗,你叫我什么?」
「前辈啊前辈,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称呼么。」
「不,只是稍微被吓到了而已。」
「就当是分别前的一点杀必死吧,如果前辈觉得这点程度就满足了的话,让我叫多少次都没问题哦。」
真咲走在前面,背对着真户畅所欲言着。
虽然都是些玩笑话,但是真咲却一点都没有笑,和当初一样,她只是装出了必要的语气而已,刻意走到前面单纯是为了掩饰这一点。
真户愿意对她吐露真心不代表她也得将自己的秘密暴露给真户。
世界上永远没有真正公平的交易,更何况他们俩之间的这点事根本连交易也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