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 愚人朝深渊里纵身一跃
雨。
雨点从窗外斜斜打落,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我向窗外仰望,云已经积得很低了,深黑色的中心预示着暴风雨将在这座城市疯狂肆虐。
“趁雨不大得快点回家才行,毕竟没带伞……”我小声嘀咕,默默收好了书包。
和人拼伞是不存在的,对我来说只要能避免和人搭话就是胜利,哪怕淋点雨都没什么大碍。再说了,我的衣服可是有兜帽的,到了它好好做点贡献的时候了。
不必要的交流是人生之敌。这是我恪守至今的信条。
奔跑在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我失策了。暴雨这种东西真的不是一顶兜帽能够解决的,那玩意儿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帽檐都遮住视线了。
“倒不如说没有这片破布还会更清爽一点吗?”我无奈地脱下兜帽站在雨里,用卫衣下摆擦拭着在雨中洗了个淋浴的眼镜。
“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啊我这六百度近视眼……简直了!”
我决定放弃挣扎。反正都淋了半天了,感觉自己也没办法更湿了,就这样……
吧?
当那个穿着斗篷戴着尖顶帽的家伙从我眼前晃晃悠悠念着定风波走过去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呃……coser?我也不清楚啊!虽然对这个神仙群体不是很了解,但这种边在大雨里晃悠边念诗的家伙确定精神无恙?
还何妨吟啸且徐行?感情苏东坡附体啊这是,老家跳大神也没见过招文豪的吧!不过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噢,居然是个女孩子?
正当我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没声了。看来是卡壳了。作为语文课代表,这种情况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司空见惯。出于职业道德,我自然而然地接上一句:“竹杖。”
“什么?”她扭过头,亮闪闪的眼中噙着泪花,仿佛一只被欺负的小黑兔。
啊不,什么泪花,其实是雨水吧。我这样想着,补充道:“竹杖,下一句开头两个字。”
“啊啊,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看着她摇头晃脑一脸沉醉地背完上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女孩开心地抓住了我的手。
抓住了我的手。
抓住了我的手?
蛤!?
母胎solo十八年的我表示……我也不知道我该表示什么啊混蛋!还好下雨啥都看不清要不然这脸红真是太尴尬了啊!还有这是什么老套轻小说惯用狗血剧情啊!
“咦,你脸好红啊。”
魔鬼吗……
“你没事吧?脸都冻红了。”她语气中满是担忧。我偷偷瞄着眼前人可爱的小圆脸,突然从心底里感到深深的无力。
“没事,还好,稍微有点冷而已。”
“要不你到我家坐坐吧?正好谢谢你给我的热心小贴士嘛。”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完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意思,拖着我就往前走。
喂喂喂!这样随便带陌生人去自己家真的好吗?话说热心小贴士是什么啊听起来好讽刺啊!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的?
内心野马奔腾,表面的淡定还是要保持的。冷着脸拐过几道弯,我被她拖到了一座普通的单元房前。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在悠久的岁月中成了爬山虎的乐园,雨水被藤蔓植物的心形叶片聚到一起,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在地面打出格外明显的水晕。
这就是她家吗?挺普通的啊。普通到给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默默看着她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老旧,微微发黄的墙面布满恶作剧的脚印,空气中飘来煤炉特有的暖棕色香味。
我还以为除了我家楼道里那个老爷子没人会用火炉了呢。没想到这里也有。
还挺温馨的。独居六年里一直是那家老人在照顾我,暖炉的芳香意味着家的怀抱。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也还不错。
格外自然地跟着她上到五楼,看着她打开房门,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满身雨水会把别人家地板弄脏的吧,太不礼貌了。
“没关系,进来吧。”女孩朝我招招手。看着她湿淋淋的c服不断滴水,我也就释然了。
她都不在乎,我矫情个什么劲呢?
一步跨进屋内,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门口的置物架和置物架上的木雕,客厅木桌上的老爷子专用款茶盘,阳台上成列摆放的各色肉肉……
我在一瞬间混乱了。
神啊!简直有缘啊!居然和我家一模一样!
嗯,仔细思考一下,这样稀奇古怪的布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家吧。
我好冷静哦。应该夸夸我自己么?
不不不,其实这个状态和发疯已经差不多了吧!或者我真的就是发疯了,妄想症?别啊,我不想在带锁的小单间里度过悲惨的一生啊!
“诶,你的表情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感冒了吗?”小黑兔一脸关心地凑了过来。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啊!”我气急败坏地大叫。
“哎呀哎呀,这里明明是我家啊,刚刚说的要带你到我家玩嘛。”女孩一脸叫人火大的无辜:“要不我把浴室借你洗个热水澡?”
“我……喂喂喂别推我啊!”一不留神被女孩推进浴室关上门,门锁反锁的声音传来,我彻底懵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厕所有反锁这个功能呢?话说为什么要给厕所门设计这种功能啊,毫无意义好吧!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我家,随便冲个热水澡再去跟那只莫名奇妙的兔子理论。
哗……
打开莲蓬头,微冷的水流打在我的脊背上。水怎么都放不热,这倒是正常。毕竟阴天嘛,太阳能从来都是歇菜的。在带着一丝寒气的水流中,我边往头上抹泡沫边梳理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首先,这里确定是我家无疑,因为一个女孩子家的淋浴房里不可能出现男士洁面乳。而且这瓶洁面乳明显带着我的特征,因为昨天我发现它已经挤不出来了,就按照惯例剪开瓶底接着用。现在检查,就连瓶底的缺口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其次,这个女孩肯定有问题。从她在大雨里面念诗就可以轻松判断。不过为什么明知道有问题我还要跟她纠缠啊喂!我的人生格言是被狗吃了么!
或许我真的有病吧……对软妹子毫无抵抗力综合征?
算了……
总之,这个女孩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最明显的就是她有我家钥匙。虽然有可能是从我身上偷的,但即便如此,她又是如何知道我家住址的呢?这就说明,她是有备而来的,对我进行了一定的调查。特地在我回家的路上等我也是如此。
为了达成目的她甚至不顾羞耻地穿着巫师装当街背诗,利用我作为语文课代表的小文艺情怀和可怜的职业病将我蒙骗回家。
真是可怕啊……
等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突然发现了最大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蒙骗回我自己家呢?如果要在我家行苟且之事把我叫回来不是添堵么?如果是要和我行苟且之事,咳咳,不是,是如果对我有不良企图,那找个小巷子不是更方便?
这种把出门在外的大boss骗回老巢再干掉的迷惑行为真的是闻所未闻的恶臭呢。
噢,她好像在叫我了。说的什么来着?
“……男……衣服……!”
“什么——?”我扯着嗓子大吼,把整个浴室都震得嗡嗡响。
脚步声。女孩走到门前,再一次开口:“我家没有男款的衣服!对不起!”
这……也正常。毕竟女孩子家嘛。
不对等等啊这不是我家么!还有为什么衣柜没有男装,浴室却有男士洁面乳啊!还是控油的!
给我个解释啊!我在内心疯狂咆哮,然而表面上只得不动声色。毕竟敌暗我明,一不小心就可能直落深渊。
“那个。”我弱弱地开口,用生怕对面听到的小声悄悄说道:“就算是你要我穿女装也是没问题的噢。毕竟客随主便……”
“你说什么?”门外传来女孩用尽全力的大喊:“你不用穿我的衣服!我找到我哥的衣服啦!可以借你噢!”
啊,简直是上天保佑啊!我默默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你还有哥?为什么我一个人的房间变成两个人住了?话说我家只有一间卧室,敢情你和你哥同床共枕啊?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这已经完全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背道而驰了喂!
那么真相是怎样的呢?我偷偷把门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拿到放在门口地上……地上脏不脏什么的都不是重点啦!总之我就是拿到衣服,边穿边想:现在有两个可能。一,她是精神病人,所有的举动都是病症表现,但这无法解释钥匙的问题,而且她的举动也有逻辑性可言,并非毫无道理的病态。二,她处心积虑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为达成所愿甚至临时制造出虚假的亲属,所谓无中生哥哥便是如此。但我能带给她的利益并不多,毕竟我不过是一名普通高中生,所谓普通,正意味着既无法给恶人提供欺凌弱小的经验值,也不能给善人提供帮扶他人的成就感。或许我之于她有什么特殊价值,但这是我现在无法明白的,所以就算胡乱猜测也难得有一个与事实相符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先从浴室里出去吧,已经洗了太长时间了。再洗下去也是浪费水,毕竟水费可是我自己出啊……
擦干身体,换上所谓哥哥的衣服,我发现这件衣服确实是我没有的款式。对此我没有惊讶,只是暗暗记上一笔,且看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会将我带向哪里。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就像一只小舢板,航行在爱伦坡的大漩涡边。或许我只要什么都不做,自然会落到谷底,然后回归海面,继续平静的生活。但我当时无意识的应激反应,以及后来一连串的挣扎早已将这个可能断绝。其动因连我自己都看不太真切,可以想见,未来的迷雾早已在开端就被扰动了。
仿佛愚人跃下山崖,落入真实又虚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