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羽毛笔在纸上牵出一串娟秀的文字。
待行文三四行后,沙沙声却戛然而止,书桌前的女孩悬笔半晌。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揉双眼。
虽然每月一封这样的信件已经成为生活习惯的一部分,但有些时候黛妮真的感觉在繁杂的问候客套过后就没有什么可写的了,就算这是寄给哥哥的信。
一念及此,黛妮脑海中又隐隐浮现出了那个高高瘦瘦笑起来分外爽朗的模糊影像。
“到最后我还是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啊。”她自言自语着,裹紧了披肩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横亘天空的月带在海面上洒下粼粼碎银,灯塔还是如同一个忠诚的卫士般矗立在海边闪着光。而城下,是灯火喧嚣构成的一幅市井图。
这就是金锚港的晚上,是水手的天堂,是庞塞罗家的财富,也是她——黛妮.庞塞罗独享的一片美景。
“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黛妮的沉思,她循声望去,老管家拉姆福德正站在门侧,举了举手中的托盘笑问:“需要来些点心吗?小姐?”
“当然。”黛妮轻笑道。
拉姆福德为黛妮斟满茶杯,扫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信纸,道:“又在给少爷写信吗?黛妮小姐。”
“嗯...”黛妮应着,但这个问题对她的吸引力远不如口中姜饼大,她咀嚼着口齿不清道:“但发现没什么好写的。”
拉姆福德露出无奈的表情:“如果让玛格丽塔嬷嬷看见了你这一点都不淑女样子肯定又是要大发雷霆的。”
“她又不在这里。”黛妮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拍去手上的饼干碎屑:“对了,拉姆福德,你来的正好,这封信就由你替我写吧,反正你对城里的大小事比我了解的多。”
“这可不行,小姐。”拉姆福德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这不是普通的信,而是封家书,是责任。而责任,是不能推卸的。”
“但真的很烦啊...”黛妮唉叹一声伏在桌子上:“每个月几乎都没什么变化,你让我写什么?说我又长高了半吋?还是说铁螺巷胖胖的‘汤圆太太’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把她男人乐得连醉三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这就够了。”拉姆福德把信纸推到了黛妮面前:“内容无巨细,家书的意义就在于此,哪怕只是些小事情也可以写进去,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要让收信的人感觉到...他还和你在一起,还在这个家里。”
拉姆福德的话让黛妮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拉姆福德...你说...他还活着吗?加雷斯还活着吗?”
“当然。”拉姆福德拍了拍她的肩:“你要坚信这一点。”
“但...”黛妮直起身又紧了紧披肩:“他得的毕竟是麻风啊!而且他还要...”
老管家继续宽慰道:“麻风并不是市井传说的那样如同洪水猛兽,相反,它应该算是一种较为温和地疾病...虽然患者依旧很痛苦,但它不像伤寒、黑死病这样的疾病来势汹汹轻易就能夺人性命,大部分患者都能平安地活下去。所以,你要相信的你哥哥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他的工作...你要相信他,黛妮小姐...也必须相信”
麻风病已经在索南这片土地上肆虐了上千年,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它的踪迹。而目前除了慕光教,大陆上其他无论是宗教还是世俗社会,都将麻风病人视为天灾的化身,排挤打压不断,更有偏远地区只要发现就格杀勿论。
而黛妮的兄长,庞塞罗家的独子,加雷斯.庞塞罗就是一个不幸罹患麻风病的可怜人。而他,也在十年前被父亲送入了教会为麻风病人设立的庇护所——铁面圣骑士团。
这是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组织,教会收留治疗这些麻风病人,但不是毫无代价的。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和渗透进凡世的邪祟战斗。乡间有句俗语很讽刺地解释了这个骑士团所做的事情——被神遗弃的人和神的敌人战斗。
黛妮又沉默了半晌,提起了笔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又放下了笔。
老管家拉姆福德也轻叹了一声:“算了,时间也不早了小姐,不如今天就先休息,说不定明天你会有些话想对加雷斯少爷说。”
黛妮无言地点了点头,歪头看向窗外,因为心情影响,分隔夜空的闪着点点粉彩的银色月带现在看着也没有也没有刚才那么绮丽了。
突然,黛妮眉头一皱,指着窗外迟疑了一下问道:“拉姆福德,你看那是什么?...”
正在收拾茶具的老管家笑了笑道:“这一点都不好玩,小姐,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眼神大不如前了,看远处就是一片模糊。”
“哦...不......”黛妮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她手足无措地起身后退,远离窗口。
“怎么了?”拉姆福德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抬头往窗外望去,但金锚湾的警钟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而莱姆福德透过窗口只看到一个巨大狰狞的黑影扑面而来。
做过多年侍卫的他本能地一把拽过已经惊呆了的黛妮扑倒在地。
但除了一阵裹杂着怪异腥臭的烈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卷起漫天杂物外,预想之中的冲击并没到来。
拉姆福德回头看了看窗外,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赶忙扶起了严重稍微有了点神采的黛妮:“你还好吧,小姐。”
“是...”黛妮的声音都在颤抖:“是龙...拉姆福德,是龙来了!”
龙,是索南上古时代那些原始兽神的血脉,是凡世食物链的顶端,在索南还是蛮荒时代的时候,先贤们为了开辟文明的世界,就曾与这些恶兽进行过一场旷日持久的厮杀,“巨龙战争”是索南大陆所有神话故事里都不会缺少的篇章。
在被文明种族的众先贤击败后,这些巨兽就遁入了未被开辟的蛮荒,时不时地袭击一下戍守边荒的文明土地。
但金锚湾地处冈德尼亚的西部沿海,可以说是在文明世界的腹地,被巨龙袭击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黛妮确实看到了,那个在天空中扑扇着迫近的黑影,仿佛是从月带中飞出来的一般!
拉姆福德虽然没有看清那黑影的模样,但如此巨大的飞行生物真没有多少,龙就是其中一个。
“快跑!”
不管来犯的是不是巨龙,城堡显然已经不安全了,拉姆福德扶起黛妮出了房门,果不其然,城堡的走廊里,回荡着下仆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拉姆福德道:“小姐你先去找罗恩,让他带着卫队护送你出去!”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那你呢?!”黛妮慌张地问道。
“老爷和夫人还在楼上,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要去喊他们。”拉姆福德留给了黛妮一个宽慰的笑容,就拖着老弱的身躯跑上了不远处的楼梯。
紧张感侵蚀着黛妮的神智,像是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喘了几口气缓解了一下,理清了思绪:“先去找罗恩,召集城堡护卫,对,就是这样!”
正当她转头要离去时。却一低头看到了脚下踩着的一张信纸,正是刚才未写完的家书。
她矮身捡起信纸,看着上面平白的文字,喃喃道:“哥哥...你在我身边,对吗?”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将信纸贴身藏好。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她的心头。
震耳欲聋的兽吼响彻了整栋城堡,一团幽绿的火焰从楼梯口翻涌而出,带起的滚烫气浪直接将黛妮吹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变故把黛妮的理智彻底摧毁了。
“不!”她哭喊着挣扎爬起,踉跄着想要冲进已经是一片火海的楼梯。
这时,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抱起,带着她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放开我!罗恩!爸爸妈妈还有拉姆福德都在上面!”黛妮无力地捶打着卫队长罗恩的手臂,挣扎哭闹着。
“那我更不能让你上去。”罗恩的眼神虽然坚毅,但也有泪光闪动。
他是拉姆福德的独子。
罗恩一口气冲出了颤颤巍巍的城堡,把黛妮塞进马车,早已待命的车夫立刻驱马扬尘而去。
罗恩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出了口气,攥紧了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副官问道:“征召令下发了吗?”
副官的声音也透着紧张:“是...是的,镇上的卫队正在赶来,镇长已经在号召镇子上滞留的冒险者来一起抵抗了。”
“怕吗?”罗恩回头看着副官问道。
副官抿着嘴唇低头不语。
罗恩巡视着周围一张张透着紧张的面庞,大声道:“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传说中英雄的敌人巨龙!如果害怕,可以离开,这不是耻辱,带着家人逃得远远的。”
现实是残酷的,略一迟疑后就有超过一半的城堡卫兵放下武器盔甲离开了——包括副官,算上巨龙袭击时逃走的,整个城堡卫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士兵。
罗恩环顾着剩下的士兵们,没有鼓励,没有宽慰,只是戴上了头盔,带着这一支同样沉默的卫士冲回了城堡。
马车在还算平整的乡道上疾驰,黛妮也已经平复了心情,把头探出窗外回望着正逐渐远去的金锚湾,山腰处的城堡上空,巨龙还在耀武扬威地盘旋着,喷吐着幽绿的龙息。
黛妮并没有学习过巨龙学,无法通过龙息的颜色判断这条巨龙的种类,但她仍死死地盯着它看,像是要把它印在脑海里一般,即使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样。
直到马车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到金锚湾,黛妮才坐回车内,她努力地忍着,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没有了父母,没有了拉姆福德,没有了这些亲人,十五岁的她对未来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努力地让自己得声音显得平静些,问着车夫:“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凯利。”
临时充当着车夫的罗恩的侍从凯利道:“望海城,您的姑妈仙朵瑞拉夫人的公馆。”
“仙朵瑞拉姑妈...”黛妮默念着这个名字,许久才在脑海中翻找出这个只在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亲戚,但却一点亲近感也没有。
她从怀里取出那半张家书,紧紧地攥在手里,眼泪打湿了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