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伐木场，又是日上三竿。
走进来，加雷斯才发现，本来应该已经撤离的伐木工人都回到了这里忙碌着清理昨夜的战场。
在看到加雷斯回来后，自发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低头致敬。
走了没多远，加雷斯就看到了正在指挥调度的工头。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加雷斯问道。
老工头笑了笑：“我想着老爷你们说到底也只有几个人，害怕万一需要帮手时你们没了照应，就没有带他们走多远。”
“啪！”
不顾年龄差距，加雷斯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工头脸上。
“胡闹！”他愠怒道：“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全都要葬身怪物手中！”
“是是是，老爷您教训的是。”工头没捂着脸敢说什么，心中苦闷，也只能点头陪笑。
气过了，加雷斯左右看了看，问道：“她们呢？走了吗？”
工头连忙指向伐木场里晋升的一片完整房区：“修女姐妹们还在那里修整。”
加雷斯点了点头，又训诫道：“如果有下次，到时负责的教会骑士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
“我明白，老爷，不会再有下次了！”工头连忙告饶。
走近了房区，就看到一间木屋前，两眼通红的荷莉坐在台阶上发呆。
再走近两步，加雷斯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问道：“她们呢？”
荷莉呆愣愣地抬头看了眼加雷斯，又低下了头：“在屋里为嬷嬷整理仪容。”
为阵亡的姐妹整理仪容，是战斗修女的传统。
这群可怜的女人，无法拥有爱情，无法拥有家庭，无法拥有子嗣，只能自发地维护着女人最后也最基本的尊严——仪容。
爱美是女人都追逐的天性，也是这些可怜人仅有的权利。
加雷斯看着丢了魂一般的荷莉，张了张嘴，但话还是哽在了喉咙，没有说出来。只能摇了摇头，将背负的“咀颅者”头颅放下，推门走进了木屋。
屋内，五名修女转头看向了进来的加雷斯。
每个人，双眼都是红肿的。
她们都为自己的管教嬷嬷哭泣了整夜。
加雷斯甚至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神，只能低头走近床前。
床上，静静躺在那里的艾莉卡被画上了精致的妆容，那一丝欣慰的笑容还留在嘴角，仿佛只是安睡了一般。
床边，还放着沾血的纱布和缝线，显然，这群女孩才刚刚为自己的前辈修容完毕。
“我能...和她单独呆一会吗？”加雷斯探询道。
战斗修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答。
“出来吧。”门外的荷莉突然道：“嬷嬷应该也会答应的。”
战斗修女们迟疑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安静的屋里，沉默良久后，加雷斯开口唤道:“奥戈隆。”
“我一直在。”背后的大剑应声道：“只是不忍心打扰这么凄美的时刻罢了，这小姑娘和你什么关系？挚友？情人？”
“只是个认识不过三天的蠢女人罢了。”加雷斯长叹道：“不说这些了，奥戈隆，你能看到她的灵魂去了哪里吗？”
“你还真是妇女杀手啊，才三天就把人家弄成这样。”还是坚持消遣了加雷斯一句，奥戈隆才道：“经过几千年的变迁，现在的灵界构成我已经不熟悉了，不过很显然，这个小姑娘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了，不用担心她成为活尸。还是说......你想复活她？”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加雷斯回答道。
“嗯~~~~这就有点麻烦了，从气息来看，这小丫头应该是信仰暮光的。可很遗憾，信得并不是那么虔诚。也就是说，没法推断她的灵魂是被英仙座收走了，还是被小绵羊截了胡。”
“起码目标范围缩小了，不是吗？”加雷斯不以为然。
“哦吼吼...你还真是个小疯子。”奥戈隆语气夸张道：“你身为人类，去往英仙座还可以有来有回，顶多付出一些代价，但你是要进行死者复生这种有悖天理的事情，那里的仙灵可不会让你轻易得逞；而且乌拉其那里你打算怎么去？”
“总会有办法的。”加雷斯握起艾莉卡冰凉的手：“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没有觉醒神识之前，很多东西无法探查到，所以加雷斯才会借奥戈隆的眼睛来寻找艾莉卡灵魂的去向。
放下冰凉的手，他轻抚着艾莉卡的面颊：“你的信念会传承下去的，你的嘱托，有些我现在还没能力办到，但我会努力去做的。”
“等我。”
对着艾莉卡，也是对着自己，加雷斯做出了承诺。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奥戈隆道：“知道我的本名和拔剑仪式，知道葛琳娜是把斧头，还对复活术有了解，我真的很好奇的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所以呢？”面对奥戈隆的疑虑，加雷斯反问道。
“所以？”奥戈隆似是自嘲般笑道：“没所以了，我只是把武器，不需要在乎很多东西，那小小的好奇也只是灵魂里残留的本能。因此，你说不说都没关系，我只需要借你的手和老朋友们多多‘亲近亲近’，其他一概与我无关。”
“你还挺明白。”
“死了就全明白咯...”
门外，战斗修女们或站或坐，沉默不语，这种情况，直到加雷斯推门而出才被打破。
看着战斗修女们各有深意的眼神，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艾莉卡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这些有什么用。”荷莉没有给他面子：“人都死了。”
加雷斯没敢搭话，只是掏出了神血宝石，走上前去，递给了荷莉：“这是之前说好的。”
看着加雷斯递过来的东西，荷莉只觉得无比地碍眼，一股火气窜上了心头，颤抖着问道：“你在干什么？...羞辱我们吗？！”
“你这个混蛋！！！”
说着，一把拍开了加雷斯的手，飞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掀开了加雷斯的铁面具后，她高举的拳头却滞住了，无法落下。
奔忙了一夜，加雷斯还没有来得及清理，一张脸上满是干涸的血痂，看着凄惨无比。加之齐肘而断，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断口处一片焦黑的左臂。
这些让荷莉实在无法下手。
为了杀掉那头怪物，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艾莉卡死了啊！”荷莉哭嚎着捶打着加雷斯的胸口，但本性的温柔又让她不敢用足全力，更多的是像在苛责自己一般。
加雷斯无奈地躺在地上：“她临去前...说过和你们的事，我大概能想象到，她对你们多么重要。但你再怎么气恼，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也于事无补。”
他再次把宝石递到了荷莉面前：“收下吧，不为什么。艾莉卡嘱托过我，要让我照顾好你们。”
荷莉呆愣愣地看着加雷斯，不知该怎么办。
加雷斯歪了歪头，示意看他的左臂：“但我现在并没有那个能力，甚至自身难保，能做的不多。”
“这是其中一个。”他又抬了抬手。
“魔药其实可以分次服用。”加雷斯解释道：“见效很快，如果一次一勺，服药次数不频繁的话，应该最够你们像个普通女人那样度过半生，只可惜不能让你们有孕育生命的能力。”
“这是艾莉卡早就想好的。”
这是艾莉卡临死之前的嘱托。
提及艾莉卡，荷莉紧绷的神经崩溃了，她泣不成声，颤抖着接过了宝石：“嬷嬷她......”
“她没那么伟大。”感觉到荷莉没有再压制自己，加雷斯吃力地半撑起身：“但为了你们，她真的做了最大的努力。”
看着荷莉彷徨的眼神，和战斗修女们朦胧的泪眼，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大概，真的把你们当女儿了。”
也许那个没有留下姓名，自称“蛇眼”的小子，真的让艾莉卡感受到了很多东西，才会选择带领这群女孩，寄托母爱；又盲目地在加雷斯身上，寻找爱情的影子。
可能也是因为这份感情的原因，昨晚的战斗中，自知大限将至的艾丽卡，才会用生命换取胜利。
悲戚的氛围，让战斗修女们都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全是女性的，又都是被世人所遗弃的同病相怜者，战斗修女的群体里，比麻风武士更容易产生这种情同亲子是关系。
离群的雄兽愈发乖张狠戾，雌兽却会互相舔舐伤口，以求慰藉。
一群人，沉默不语，只有压抑的哭泣。
翌日，塚山脚下的官道岔口。
“就在这里分手吧。”何莉勒住坐骑“我们要去凯宾，为嬷嬷举行葬礼，然后会把她的骨灰带回圣山。”
加雷斯特地带回了“咀颅者”的头颅，方便这些战斗修女回去复命。
看着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的何莉，加雷斯劝道：“艾莉卡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路上记得和你的姐妹们商量清楚，愿意接受艾莉卡安排的，就放她们走吧，到时报战殁。至于你，我猜你八成不会离开。”
何莉沉默不语。
“虽然艾莉卡没说，但不难看出来，她最喜欢的就是你。”
这话，让何莉又红了眼眶，咬紧了嘴唇。
加雷斯叹了口气:“但有些东西，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也不是你承担得起的。你还很年轻，热情，倔强，又温柔，这些都是优点，但有时也会绊住你的脚步。艾莉卡最放心不下的可能也是你，你还没有能力去继承她的想法，被过往束缚住的人，会活得很痛苦。”
何莉擦了擦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看了看被整洁白布包裹，安置自己坐骑上的艾丽卡：“你说，她把我们当女儿看待。”
又扭头对着加雷斯苦涩一笑：“但儿女，又有多少会听父母的安排呢？”
加雷斯语塞，良久，才回答道：“只希望你想明白。”
“时候不早了。”何莉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我们各自启程吧，后会无期。”
说完，勒转马头，回到了队伍中。
一行人缓缓朝着南方开进。
走出好远，快要转过山坡时，何莉回头看去。
独臂的身影，还矗立在那里，没有离去。
萧索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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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林里亚，热闹喧嚣的市井一如往昔，昨夜在圣山的鏖战和他们毫无干系。
老帕克铁匠铺，老板卢文倚在柜台瞅着烟斗。
突然，黑影遮蔽了光线。
生意上门，卢文虽然对自己的闲暇时光被打扰有些不满，但还是满脸堆笑地抬起了头问道：“欢迎光临，请问客人您......”
后半句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客人，正是三天前的那个麻风武士，只是模样有些狼狈。
他自觉地站起身，看了看加雷斯的断臂，心情也高兴不起来。
“解决了？”
“嗯。”加雷斯点了点头，把断剑摆在了柜台上：“帮我重新打磨一下。”
看着三天前曾经打理过的武器如今已这番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卢文也明白，这是一场苦战。
卢文没有喊徒弟，他打算亲自接这单生意。
他拿起断剑仔细端详着：“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修女呢？”
“她回去复命了。”加雷斯努力不让自己的话语有情绪波动：“但她的管教嬷嬷死了。”
老板叹了口气，端着剑，轻抚着剑脊：“辛苦你们了，这把武器你想怎么处理。”
“两刃和断口都开锋。”
卢文点点头，明白了加雷斯的意图：“当短刀吗？也还合适，您稍等。”
说完，拿着武器走向了水磨石，驱开了徒弟，亲自上阵，小心翼翼地打磨起来。
少倾，他拿着打磨好的断剑递给了加雷斯：“长度变短之后，剑身的强度没什么问题了，还是把趁手的家伙。”
接过断剑打量了一番，加雷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钱？”
卢文连忙摆手，大声道：“您这就是在看不起我了。马林从不是一个冷血的地方，你们所做的，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捶了捶胸口，微微欠身：“我们铭感五内。每一位战士都值得尊敬，老帕克铁匠铺，随时为您敞开大门。”
铁匠铺内忙碌的学徒们，在听到老板的话后，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着加雷斯欠身行礼。
马林，历来尊重勇士。
不过寻常的佣兵，得不到这种礼遇，这份尊敬，只会献给负伤的军人和教会骑士。
因为他们，是平民的守护者。
是当之无愧的勇士。
进城一路走来，加雷斯已经接受了不少这种礼仪了。
而这些，也是游戏里没有表现出来的。
真实的人性。
“多谢。”加雷斯没有太多的谦辞，只是静静地回了一礼。
告别了铁匠铺老板，加雷斯出城。
在经过城门守卫立正竖枪地恭送后，就是一条漫漫长路，远方就是家乡。
“嗯~~~人类啊，真让人捉摸不透。”
在城里憋坏了的奥戈隆感叹着。
“怎么了。”加雷斯问道。
奥戈隆道：“你们人类啊，有时卑劣如蝼蚁，可以干出谋杀恩人的恶事；有时，却又高尚得让人诧异。”
加雷斯轻笑着：“人啊，本来就是复杂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早懂了。”
“这种事情，一辈子都搞不懂的。”
一人一马，和一把碎嘴的剑，走在大路上，步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