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四十九分。
路德维希从在手机闹钟铃声响起的前一分钟醒了过来,快速起身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整座城市,让远处的楼群显得朦胧而柔和。
洗漱完后他换上了一件马术夹克——更适合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保温杯(泡好了的红茶),一本看起来像是课本的书(用来伪装),以及一枚小小的、被路德维希提前取出来的“萤火虫-7”监测器。
准备万全后,路德维希推门而出,迎面便是奥德丽夏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银灰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手里也提着一个类似的公文包。看见门后的他,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早。”奥德丽夏轻声说道。
“早。”他快步走出房门,脸上表情微微有些差异,“你就站在门口等我啊?”
“没,刚到。”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他说,“你呢?”
“也还行。”
两人都沉默了一秒。然后路德维希开口:“走吧,先去苍梧河。从那里开始。”
“好。”
清晨的地铁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乘客。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低声交谈,又不会引起注意。
“这是今天的路线。”奥德丽夏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膝盖上铺开。她用红笔标记了几个点位,“苍梧河沿岸有三个点,然后转向东城区的老居民区,最后是那个工业遗址公园附近。”
路德维希看着地图,点点头:“苍梧河那段我熟,经常去。”
“我知道。”奥德丽夏说,“你昨天说过。”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三站后,他们在苍梧河站下车。
从地铁站出来,走不过五分钟,就能看见那条河。
清晨的苍梧河笼罩在薄雾之中,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楼群。有几只早起的白鹭在浅滩处觅食,偶尔掠起,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河边的步道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还有一个老人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打太极。
“这里真安静。”奥德丽夏轻声说。
“嗯。”路德维希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河面上,“我有时候下午会来这里坐坐。什么都不做,就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天。”
“一个人?”
“一个人。”
奥德丽夏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看着那条河。
晨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第一个点在哪?”她问。
路德维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桥:“桥下,靠近河岸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个隐蔽的凹槽,可以把监测器放进去。”
他们走过去。桥下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体。路德维希从包里取出那枚“萤火虫-7”——它看起来就像一枚普通的鹅卵石,只是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他蹲下身,把监测器放进凹槽,轻轻按了一下。监测器表面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然后熄灭,进入了隐匿模式。
“好了。”他站起身。
奥德丽夏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视四周。一个晨跑的人刚刚经过,但没有朝这边多看一眼。远处的老人还在打太极,专注于自己的动作。
“没人注意。”她说。
“下一个点在哪?”
“往前五百米,那片柳树林里。”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金色。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湿润气息,让人莫名地心旷神怡。
“路德维希。”奥德丽夏忽然开口。
“嗯?”
“你在森空市的这三年,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以后?”
“就是……等毕业以后。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德国,还是去其他地方?”奥德丽夏走得离他了些。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到那片柳树林边,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柳条上。
“想过。”他说,“但没想清楚。”
“怎么说?”
“有时候想留下来。”他缓缓说,“在这里的生活……很平静。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偶尔和叶琛他们聚聚。不用想那些事,不用担那些责任。就像普通人一样。”
奥德丽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有时候又觉得,”他顿了顿,“这种平静……不真实。好像随时都会被打破。就像现在这样。”
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过,有些事情该来总是会来的,命数里有些注定的事情逃不掉的。”
奥德丽夏看着他。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她看得懂。
“第二个点在哪?”未等奥德丽夏回答,路德维希便结束了话题,问道。
“就在这儿。”奥德丽夏指了指柳树林深处的一棵老柳树,“树干后面,有个树洞。”
他们走过去。那棵老柳树的树干确实有个天然的树洞,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一枚监测器。路德维希蹲下身,把第二枚“萤火虫”放进去。
“第三呢?”
“前面那个亭子旁边。”
他们继续往前走。
亭子里打太极的老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凳和石桌。路德维希在亭子旁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把第三枚监测器放好。
“苍梧河沿岸的三个点完成了。”奥德丽夏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做了标记,“接下来去老居民区。”从苍梧河到老城区,坐地铁只有三站。
老城区的街巷狭窄而复杂,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爬满了常春藤。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者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
路德维希走在前头,轻车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奥德丽夏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你对这里很熟。”她说。
“嗯。”路德维希头也不回,“刚来森空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经常来这里逛。那时候刚……刚申请潜伏期,心绪不宁的时候,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走走。后来发现这些巷子很有意思,每条都不一样。”
“心绪不宁?”
他沉默了一秒:“就是……不太确定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
奥德丽夏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申请潜伏期,离开总局,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那时候他们有段时间天天都联系,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和迷茫。
“现在确定了吗?”她轻声问。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他们正站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
他转过身来看她。
“昨天之前,不确定。”他说,“昨天之后……还是不确定。但至少,知道该做什么了。”
奥德丽夏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有光微微闪动。
“那就够了。”她说,“知道该做什么,比什么都确定更重要。”
路德维希嘴角微微扬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我一直都很哲学。”她一本正经地说,“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点在哪?”
“前面那个电线杆。”奥德丽夏跟上他,“就是那个贴着‘通下水道’广告的。”
他们在老城区布置了十几个点。有的在电线杆上,有的在墙角,有的在老榕树的树干上,有的在废弃的信箱里。每放一个,奥德丽夏就在平板上做个标记。
巷子里偶尔有居民经过,看见两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路德维希和奥德丽夏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只要表现得自然,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异常。
“休息一会儿吧。”走到一个小巷的尽头时,奥德丽夏提议。
巷子尽头是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只有几张长椅和一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小孩在不远处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路德维希从帆布包里取出保温杯,倒了一杯茶递给奥德丽夏:“喝吗?”
她接过,抿了一口:“红茶?”
“嗯。”
“泡得不错。”
“叶琛教的。”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说泡茶要心静,不然茶会苦。”
奥德丽夏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孩子们身上。一个小女孩摔倒了,另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笑着一块儿跑开了。
“路德维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现在会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可能在读大学,虽然我现在差不多也是这个状态。”
“那会选什么专业?”
“当初我选的政法”,他说,“反正不会是理科。”
奥德丽夏笑了:“为什么?”
“因为从小就见得够多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不想再研究那些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他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Ηγગક૨,异变,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事物。他们从小就在那个世界里长大,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那奥德丽夏你呢?”路德维希转头看向她。
“我啊,”她说,“可能会学画画。或者学做甜点。”
“甜点?”
“嗯。”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小时候想过,长大以后开一家甜品店。每天做各种各样的蛋糕、饼干、糖果,让进来的人都能吃到甜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就希望有个人,每天下班以后会来店里,点一份我最拿手的甜点,说‘今天这个也很好吃’。”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的银灰色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移开视线,低头喝茶。
“这个愿望,说不定以后能实现。”他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嗯。”她轻声应道,“说不定。”
不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
工业遗址公园在东城区的边缘,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厂,后来被改造成了公园。红砖厂房还在,只是里面变成了展览馆和咖啡馆;巨大的烟囱还在,只是不再冒烟,成了公园的标志性建筑。
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路德维希和奥德丽夏走在公园的小径上,周围是来春游的游客和带着孩子的家长。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趁着周末出来逛逛。
“最后几个点都在这里了。”奥德丽夏看着平板,“老厂房那边有三个,烟囱那边有一个,还有那个废弃的仓库有两个。”
“分头行动?”路德维希问。
“好。”她说,“你负责厂房那边,我去烟囱和仓库。四十分钟后在公园门口碰头。”
“行。”
他们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路德维希穿过一片草地,走进老厂房区。这里保留了原本的厂房结构,只是内部被改造成了艺术空间。墙上挂着现代画,地上摆着雕塑,几个游客正在拍照。
他若无其事地走过,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和角落。第一个点在一幅画后面——那是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刚好遮住了墙上的一道裂缝。他趁着没人注意,迅速把监测器塞进裂缝里。
第二个点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那里原本是厂房的一个储物间,现在空着,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把监测器放在墙角的一个废弃木箱后面。
第三个点在厂房后面的露天区域。那里有几根废弃的管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他把监测器塞进一根管道的缝隙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路德维希从管道区走出来时,手上沾了些灰。他在旁边的水池边洗了洗手,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天蓝得透明,几缕白云像是被风随意抹开的颜料。
手机震了一下。
奥德丽夏:我这边好了,你呢?
他擦了擦手,打字回复:刚装完最后一个。门口碰头?
好。
路德维希穿过厂房区的回廊,从侧门走出公园。工业遗址公园的大门是原纺织厂的大门改造的,保留了锈蚀的铁艺框架,上面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有一家卖文创产品的小店,橱窗里摆着用旧零件做成的工艺品。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几分钟,奥德丽夏从公园另一侧的小路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柠檬茶,看见他,递过来另一杯。
“给。”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一家店铺。”她说,“忙了这么久,你应该也渴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微甜,带点薄荷的清凉。
“谢了。”
“不客气。”她也喝了一口自己的,然后看了看手机,“十点五十。去餐厅?”
“嗯,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正好。”路德维希把柠檬茶拿在手里,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累吗?”
“还好。”奥德丽夏跟上来,“比起以往执行任的务,轻松太多了,且这边人少,不用太紧张。”
“嗯。”路德维希点点头
他们穿过一条林荫道,毛榉树的叶子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一点二十三分,餐厅出现在视野里。
红砖外墙,原木门窗,门上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叶琛正站在门口摆弄一盆新买的花,看见他们,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今天也准时!”
“答应过的事。”路德维希走过去,看了眼那盆花,“薄荷?”
“对,老板娘说要种点香草,做菜用。”叶琛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进来吧,今天中午有订了三桌,还有两个散客预约。”
奥德丽夏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熟悉的食物香气——有炖肉的酱香,有烤面包的麦香,还有一点点刚磨的咖啡豆的苦味。
“还是这个味道好。”她轻声说。
路德维希跟在她身后进门,把外套挂好,挽起衬衫袖子。叶琛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了路德维希,昨天那个炸猪排的酱汁还有吗?今天有人订了炸猪排套餐。”
“有,冰箱里,昨天多做了些。”
“行行行,你们忙,我先去收拾桌子。”
路德维希走进后厨,系上围裙,打开炉灶。蓝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奥德丽夏也系上围裙,走到前厅开始摆餐具。
一切和昨天一样。
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样。
两点整,三人一起收拾完餐厅。叶琛伸了个懒腰:“下午没什么事,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晚上六点半以后来就行。”
“好。”路德维希拿起风衣,“那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
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奥德丽夏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平板:“西岸还有二十二个点位。泉山路以南的十二个,以北的十个。来得及吗?”
“六点前应该能装完。”路德维希看了一眼时间,“走吧。”
下午的安装比上午还要顺利些。
西岸的点位主要集中在居民区和商业街,环境相对开阔,安装难度也低一些。路德维希爬电线杆、攀墙头、钻绿化带,奥德丽夏负责调试和记录,偶尔递瓶水过去,偶尔帮他看着有没有路人经过。
到五点四十,只剩下最后一个点位——泉山路北段的一处废弃水塔。
水塔是上世纪的建筑,红砖结构,大约十五米高,周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夕阳把塔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几只麻雀在塔顶盘旋。
“这个……得爬上去。”奥德丽夏仰头看了看,“你行吗?”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说了句“简单”,后一跃而起,直接开始攀爬。
水塔外侧有锈蚀的铁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夹克衣摆在风中飘动。爬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奥德丽夏在下面喊。
“没事。”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只是……这个高度看森空,还挺好看的。”
奥德丽夏愣了一下,然后也沿着铁梯爬了上去。
爬到塔顶时,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夕阳正在西沉,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云霞叆叇的光晕里。远处的楼群高低错落,近处的街道纵横交错,无数树冠在晚风中翻涌着绿色的波浪。苍梧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区,河水映着晚霞,波光粼粼。
两人并肩站在塔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奥德丽夏轻声说:“确实好看。”
路德维希点点头。他从包里取出最后一枚“萤火虫”,安装在塔顶的护栏内侧,按下启动键。指示灯闪烁三下,然后变成稳定的绿色。
“七十二个点位,全部安装完毕。”奥德丽夏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信号正常。”
“嗯。”
“该下去了。”
“嗯。”
但两人都没动。
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奥德丽夏的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她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眸里映着落日的余晖。
路德维希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对了。”奥德丽夏忽然开口,“今晚……我们早点收工,可以吗?”
他转头看她:“怎么?”
“我想——”她顿了顿,“测试一下你现在的实力。”
路德维希挑了挑眉:“测试?”
“五年没出任务了,谁知道你有没有退步。”她语气轻快,但眼神里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九点半之后,上午那个公园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好。”
六点二十,两人回到餐厅。
晚上的客流比中午更多,一家公司包了三桌团建,还有几桌散客。路德维希换上围裙就进了后厨,奥德丽夏继续在前面帮忙端盘子。两人配合默契,像已经搭档了很久。
八点半左右,团建的那桌人开始结账离开。叶琛松了口气,给后厨的路德维希递了杯水:“累坏了吧?”
“还好。”路德维希接过水杯,“对了,叶琛,今晚我们想早点走,九点半左右。”
“行啊,今天忙得差不多了,后面我自己能应付。”叶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奥德丽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事?”
“没什么事。”路德维希差点被水呛着,“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叶琛重复了一遍,拖长声音,“行,随便走走。那你们走的时候不用打招呼,直接走就行。”
路德维希应了一声他,放下水杯继续炒菜。
九点十五,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奥德丽夏把收好的餐具端进后厨,正好看见路德维希在洗手。
“走吗?”她问。
“走。”他擦干手,脱下围裙挂好,“叶琛,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叶琛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明天见。”
两人从后门离开,穿过一条小巷,往东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那座废弃工厂主题公园。夜间的公园已经变得冷清,白天偶尔来散步的老人也已不见人影。两人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处空旷的草坪。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给草坪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色。
“就这儿吧。”路德维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奥德丽夏。
奥德丽夏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确实合适。”
她脱下风衣,露出里面简洁的黑色衬衫和修身长裤,然后将风衣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路德维希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只穿着马甲和衬衫。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怎么比?”路德维希问。
“两回合。”奥德丽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回合,能力。第二回合,体术。点到为止。”
“好。”
“开始之前——”奥德丽夏又补充了一句。
“嗯。”
“不用使出全力,但至少要让我看到你真正的水平。”奥德丽夏看着他,“放心,我也会控制力度。这只是一次……朋友间的切磋。”
路德维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只是两股强大的力量同时,在这片空旷的草坪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夜风似乎都静止了,连草丛里的虫鸣也暂时安静下来。
“第一回合,”奥德丽夏轻声说,“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奥德丽夏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移动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路德维希甚至来不及眨眼,就感到左侧有微风拂过——他下意识地向右侧身,一道银灰色的残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月光下,奥德丽夏在他身后三米处现身,右手中凝聚着一团若有若无的光晕——那是被高度压缩的Ηγગક૨粒子,她将它们凝成了一把利刃,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色。
“反应变快了。”她说,语气里带着赞许。
“你也是。”路德维希转过身。
他没有被动防守。右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张——草坪上的草叶忽然同时向同一个方向倾斜,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聚拢。那是他对周围Ηγગક૨粒子的牵引,一种宏观层面的操控。
奥德丽夏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腾空而起,与此同时,她右手一挥,那团银色光晕化作数十道细小的光点,瞬间将攻向她的草叶击得粉碎,如雨点般向路德维希洒落。
路德维希不闪不避。他只是抬起左手,在身前轻轻一抹——
那些光点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同时停滞,撞上了一堵深紫色的墙壁。那是路德维希催动粒子造出的护盾,随后奥德丽夏发出的光点便粉碎成更细小的粒子,他右手一握,那些粒子瞬间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球,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右手再一捏,光便暗淡了下去。
“漂亮。”奥德丽夏落回地面,嘴角带着笑意,“但还没完。”
她双手同时抬起。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草坪上的露水被无形的力量激起,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她身周。月光穿过那些水珠,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中。
路德维希眯起眼睛。他认出了这一招——奥德丽夏最基础也是最强力能力之一,“粒子重构”的极致运用。那些水珠不仅仅是水珠,每一个都包裹着精微操控的Ηγગક૨粒子,既可以作为防御屏障,也可以随时化作攻击的武器。
“小心了。”奥德丽夏轻声说。
话音落下,那些水珠同时激射而出。
路德维希没有后退。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连气息、连存在感、连粒子波动都完全消失了。奥德丽夏的攻击失去了目标,那些水珠穿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落在后方的草地上,激起一片细密的白烟。
“这是——”奥德丽夏瞳孔微缩。
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伸出,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我在这里。”路德维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而平静。
奥德丽夏没有回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心身后哦。”
路德维希感觉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必多想,奥德丽夏的幻化出的利刃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把粒子波动完全屏蔽了?怎么做到的?”奥德丽夏发问。
“不是屏蔽。”路德维希收回手,向前两步,走到她面前,重新出现在月光下,“是引导。我把自己的粒子波动引导进了周围环境的背景波动里,和它们融为一体。”
奥德丽夏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着光:“你竟然开发出了这种技巧……总局的档案里可没有记录。”
“因为我没上报。”路德维希坦然地说,“算是……给自己留的一点底牌吧。”
奥德丽夏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很好。看来这五年,你确实没闲着。”
她抬手理了理前额的头发。“第一回合,平手。”她说,“休息五分钟,然后第二回合。”
“时间到了。”奥德丽夏站起身,“第二回合,体术。”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五米。
“规则?”路德维希问。
“纯体术。”奥德丽夏说,“不许用粒子强化身体,不许用能力辅助。只靠肌肉、骨骼、技巧、反应。击倒、逼出圈外、或者让对方认输,都算胜。”
“好。”
“整整十五分钟如何,高强度作战一次?”她挑眉。
“可以。”
奥德丽夏嘴角微微扬起。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骨骼脆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奥德丽夏动了。
她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脚尖点地,重心前移,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路德维希。这是典型的拳击步法,但比擂台上的拳手更加凌厉,因为她的目标不是得分,而是实实在在的击倒。
路德维希没有后退。
他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形意拳的三体式。右手在前,左手护胸,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奥德丽夏的第一波攻势到了。
左刺拳——快如闪电,直取面门。
路德维希头部微侧,让过拳锋。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右直拳紧随其后,瞄准他的腹部。
他没有硬接,而是腰胯一转,整个上半身像门板一样侧了过来。奥德丽夏的拳头擦着他的衬衫滑过,打在了空气里。
但这只是开始。
奥德丽夏的攻势连绵不绝——左勾拳、右摆拳、刺拳、直拳,组合得像暴风雨中的雨点,又快又密。她的拳击基础极其扎实,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每一拳都带着腰胯旋转的力量。月光下,她的双拳化作一道道残影,笼罩着路德维希的上半身。
路德维希没有反击。他只是一步步后退,同时用最小的动作幅度闪避着这些攻击。头部偏转、身体侧闪、脚步移动——每一次躲避都恰到好处,刚好让她的拳头擦着身体过去,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路德维希的闪躲——不是逃跑,而是为了寻找机会。
奥德丽夏看出了他的意图。她忽然收住攻势,右脚向前踏出一大步——不是拳击,而是泰拳的蹬踏。这一脚直奔路德维希的膝盖而去,力道狠辣,若是踢实了,足以让普通人当场骨折。
路德维希眼神一凝。
他不再退了。
左脚向前迈出,右脚跟上,整个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上去——八极拳的“闯步”。他的膝盖内扣,硬生生挡住了奥德丽夏的蹬踏。两腿相撞,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奥德丽夏只觉得小腿一阵发麻——这家伙的腿怎么这么硬?
但她没有犹豫。趁着他近身的瞬间,右肘横扫而来——泰拳的肘击,直奔太阳穴。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足以打爆正常人的头颅。
路德维希低头。
肘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几缕黑发被带起。
就在奥德丽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的反击开始了。
路德维希的进攻路数忽然变了。
不再是闪避和格挡,而是凌厉的进攻。
他的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左脚跟上,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形意拳的“崩拳”。
一拳击出。
这一拳的轨迹极其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花哨。但奥德丽夏的瞳孔却微微一缩——因为这一拳太快、太重、太正,正到她根本无法闪避。
她只能双臂交叉,硬接。
“砰!”
拳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奥德丽夏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她低头一看,小臂上已经泛起一片红痕。
“好力道。”她轻声说,眼中没有任何畏惧,反而燃起了更亮的光。
路德维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跟上一步,又是一拳——还是崩拳,但这次是左手。
奥德丽夏侧身闪避,同时右腿横扫而来——泰拳的低扫,直奔他的大腿外侧。
路德维希不闪不避。
他右腿微抬,膝盖外翻,硬生生接住了这一腿。同时,他的右手成掌,直取奥德丽夏的咽喉——形意拳的“劈拳”。
这一掌若是劈实了,绝对会使奥德丽夏暂时是去活动能力。
奥德丽夏仰头,掌风贴着她的下巴掠过。但她没有停下攻势——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右膝抬起,直撞他的肋骨。这是泰拳的箍颈膝撞的变种,虽然没能箍住颈,但膝撞的力道依然狠辣。
路德维希的左手下压,按住她的膝盖。同时,他的右是形意的“横拳”,借着她抱住自己手臂的势,反而将她往怀里带。
奥德丽夏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他的方向栽去。
她反应极快——顺势向前一扑,反而欺近了他的怀里。左手成拳,直捣他的胃部。这是近距离的搏命打法,放弃了所有防守,只求一击制敌。
路德维希腹部一收,让她的拳头擦着衣服过去。同时,他的右肩向前一顶——形意拳的“虎扑”,借着她前扑的势,将她整个人顶了出去。
奥德丽夏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都在微微喘息。
月光下,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奥德丽夏的小臂上红了一片,路德维希的大腿外侧也隐隐作痛——她那几腿低扫,力道确实不轻。
“这是神州的拳术吧。”奥德丽夏轻声说,眼中满是欣赏,“你练得真好。”
“形意拳,你也不差。”路德维希说,“拳击加泰拳,组合得行云流水。”
奥德丽夏笑了:“夸我也没用,我不会放水的。”
“我可没指望你放水。”
“那就继续。”
这一回,奥德丽夏的攻势更加猛烈。
她放弃了拳击的远距离试探,直接欺近身来。泰拳的膝、肘、腿连绵不绝,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她的动作幅度变小了,但更加狠辣——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但又恰到好处地控制在“点到为止”的边缘。
路德维希的出拳踢腿依然圆融流畅,但渐渐有些吃力。
不是因为技巧不如她,而是因为她的打法太过凶悍。泰拳本就是世界上最凶狠的格斗术之一,而她显然是把所有杀招都练到了极致。膝撞、肘击、蹬踏、扫腿——每一招都像是在实战中千锤百炼过的,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路德维希被逼得步步后退。
但他眼中没有慌乱。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奥德丽夏又是一记高扫——右腿划出一道弧线,直奔他的头部。这一腿又快又狠,带起呼呼的风声。
路德维希低头。
腿风从他头顶掠过,几缕黑发被带起。
就在她的腿刚刚越过他头顶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
八极拳,最核心的精髓只有两个字:贴身。
路德维希一步踏进她的中门,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上去。他的右肩向前一靠,顶在她的胸口——八极拳的“贴山靠”。
这一靠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全身的力量:脚蹬地、转腰、送肩,所有力道汇聚于一点。
奥德丽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向后飞去。
但她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双脚落地,连退五六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还没等她喘口气,路德维希已经跟了上来。
八极拳,一旦近身,就是狂风暴雨。
他的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掌都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掌风呼啸,笼罩着她的整个上半身。
奥德丽夏只能硬接。
拳掌相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她的手臂越来越麻,脚步开始凌乱。
路德维希忽然收掌,双手成拳,同时击出——八极拳的“立地通天炮”。
这一招的名字很夸张,二威力也确实惊人。双拳齐出,势如破竹,直取她的胸口。
奥德丽夏瞳孔微缩。
她知道,这一招硬接不得。
但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就在双拳即将击中她的瞬间——她忽然身体后仰,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弯了下去。这是拳击中的“摇闪”,被她用到了极致。
路德维希的双拳擦着她的下巴掠过,拳风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但她没有停下。
借着后仰的势,她的右脚向上撩起——不是踢,而是蹬,直奔路德维希的下巴。又是一记危险的杀招,若是蹬实了,足以让路德维希呼吸暂停脖子断掉。
路德维希仰头。
脚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两人同时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月光下,他们都微微喘气。脸颊、额头上冒气细小的汗珠。奥德丽夏的小臂上红了一片,路德维希的下巴上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她刚才那一脚留下的。
他们看着对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认可。
“平手。”奥德丽夏先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嗯。”路德维希点点头,“平手。”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花香。草坪上的虫鸣重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刚才那场精彩的比试伴奏。
“休息会儿吧。”奥德丽夏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刚才那几下,够我消化一阵子的。”
“奥德丽夏,这几年你的的格斗进步真的挺大的。”他边说边做了下来。
“你的防守还是那么难突破。”她坐到旁边,“以前还能找到破绽,现在完全找不到。”
“你以前找到的也不是破绽,是我故意漏的。”路德维希没忍住犯贱了一句
“你——!”
路德维希咧嘴笑了起来。
奥德丽夏瞪着他,但没几秒就破功了,也跟着笑起来。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草坪上的脚印和倒伏的草叶,是这场比试唯一的见证。
“路德维希。”奥德丽夏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她:“谢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谢你愿意回来。”
不只是“回来总局”,不只是“回来战斗”。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他轻声说,“我本来也没走远。”
奥德丽夏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远处有夜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风从树林那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过了很久,奥德丽夏才站起身,把手伸向他。
“起来吧,该回去了。”
路德维希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
两人各自取下挂在树上的外套,并肩往公园外走。
走到公园门口时,奥德丽夏忽然停下脚步。
“路德维希。”
“嗯?”
“明天的早餐,”她顿了顿,“我请。”
他看着她。
“刚才的比试,是我输了。”她说,语气认真,“最后那一下,你如果反击,我挡不住。”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来了春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