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
亚洲分部第十三局的走廊里,晨光刚刚漫进来。
出雲暁夜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马甲,配着黑色的青果领长款礼服外套,圆角的马甲下摆刚好触及裤腰。那条香槟色的阿斯特克领巾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出雲元信已经坐在那里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身普鲁士蓝的军服外套上,让那冷冽的蓝染上了一层暖意。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支钢笔,左手边是昨晚喝剩的半杯凉茶。亚麻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成背头,只有鬓角有一缕微微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早啊,暁夜。”他说。
“早,哥哥。”暁夜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今天的文件多吗?”
“还好。”元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抬眼看了看妹妹,“你昨晚没睡好?”
暁夜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看出来的?”
“眼下的青影。”元信的语气很平淡,但暁夜听得出那里面的关切,“又熬夜看番了?”
暁夜笑了:“哥哥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和哥哥相同发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森空市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凌晨的数据刚传回来。”元信的目光落回文件上,“还在分析。有结果会通知的。”
暁夜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哥哥的习惯——任务期间,他睡得很少,起得很早,把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她只需要在旁边陪着就好。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漫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兄妹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看文件,一个在一旁待命,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的日常。
【早晨七点】
欧洲分局总部基地,晨光刚刚越过训练场的屋顶。
帕薇诺娜·法夏的房间里,闹钟响了三遍,被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按掉。
她又躺了三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黑金混色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昨晚睡前随手放的,现在看起来有点皱。她看了一眼,决定无视——反正穿在身上也看不出来。
她走到镜子前,随手理了理那头从白色渐变到金色的长发。发根的银白和发尾的金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指梳了几下,确定不会打结,就转身去洗漱。
右耳的金色流苏耳坠挂在镜子旁边的首饰架上,她拿起来,戴好。那是姐姐留下的,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
洗漱完毕,穿上那身白色的法式衬衫和纯白马甲,再套上那件黑金混色的军装外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领口那枚“裁决之剑”的队徽别得正正的,很好。
七点十五分,她推开房门。
走廊里,路易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青果领猎装夹克,内搭白色细条纹法式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比平时略松一点,带着一点慵懒的随性。白色的卷发向后梳成背头,前额那几缕碎发垂下来,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右眼眼角那颗泪痣,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早上好啊,队长。”他说,递过来一杯咖啡。
“早啊路易。”帕薇诺娜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糖也刚好。
“月音呢?”她问。
“在食堂。”路易说,“她说等你一起。”
帕薇诺娜点点头,端着咖啡往前走。路易跟在她身侧,步伐不紧不慢,灰白混色的方跟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两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月音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着那件米色的鱼嘴领风衣,两肩的披肩垂落着,遮住了大半个手臂。浅灰色的裙裤铺在长椅上,深灰色的长筒袜裹住小腿,深棕色的切尔西靴并拢着,抵在地面上。
她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她那最引人注目的头发——从白色到浅紫色的渐变。发根是纯粹的雪白,越往下颜色越深,到发尾时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浅紫色。这种渐变是天生的,和她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奇妙的呼应。那头长发被她盘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松松垮垮地垂在后脑勺,偶尔会有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垂在颈侧。露在外面的那只正盯着面前的餐盘发呆。蓝灰色的蝴蝶结在领口系得松松的,蕾丝袖口从风衣袖子里露出一点边。
帕薇诺娜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等多久了?”
月音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安心。
“没……没多久。”
帕薇诺娜看着她,注意到她眼底下有一点点青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昨晚没睡好?”
月音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帕薇诺娜没再问,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那个煎蛋夹起来,放进她盘子里。
月音看着那个煎蛋,小声说:“队长,我……”
“把它吃掉,月音。”帕薇诺娜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哦,哦……”月音低下头,开始吃那个煎蛋。
路易在月音旁边坐下,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吧。”
月音双手捧起杯子,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从杯壁传到掌心,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路易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早餐。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但她们这一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
帕薇诺娜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路易。”
“嗯?”
“下午的训练计划,调整一下。”
路易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调?”
“把模拟对抗提前到两点。”帕薇诺娜说,“我下午要去开个会。”
路易点点头。
“行。那我重新排一下。”
帕薇诺娜继续吃早餐,没再说话。
月音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又看一眼旁边。
她看见帕薇诺娜喝咖啡的样子——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头渐变的长发上,让那金色更加耀眼。右耳的流苏耳坠偶尔晃动一下,在光线下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看见路易吃饭的样子——不快,也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周围,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总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计算什么。但当他看向旁边的时候,那审视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路易正在看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低下头。
耳尖微微泛红。
路易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
帕薇诺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喝咖啡。
【早晨七点】
总局总部,天平局。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办公室里的陈设简洁而克制——两张办公桌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档案和资料;窗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素净的茶具。
怀筠推门进来的时候,镜汐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她今天穿着那身黑紫色的裙装——黑色高领针织衫打底,深紫色长款裙装及膝,外面套着那件及腰的黑色长款马甲。右肩垂着那条亲王格灰色的披肩,边缘的流苏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普鲁士蓝的长发一丝不苟,额前的刘海被修剪得整齐而利落,两侧的发丝沿着脸颊垂落,长度刚好及下颚,勾勒出她小巧的脸型。而后面的长发则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形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的后颈线条。
她没有抬头,只是说:“早。”
怀筠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是最早来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她说,依然没有抬头,“昨晚的数据还有一点没处理完。”她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那是握了太久的痕迹。
怀筠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放下公文包。
他坐下,看向对面。
镜汐还在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她偶尔会微微皱眉,偶尔会停下笔思考片刻,但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怀筠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三十一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红字,右下角是她习惯性的签名——一个极简的“汐”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怀筠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食堂。”他说,没回头,“给你买早餐。”
镜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十分钟后,怀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她面前,从镜汐的工位上拿过她批注过的文件然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
镜汐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豆浆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三明治是她喜欢的口味——鸡蛋加火腿,不要生菜。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他拿起来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今天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亲王格卡扎克大衣,右肩的披肩和她的那条一模一样——那是天平局统一的身份标识,垂落在椅背上。晨光照在他身上,让那灰色的格纹泛出柔和的光。
但她注意到,他握杯把手的手,微微顿了顿。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她移开目光。
“没什么。”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怀筠则是接过了镜汐那一侧的文件,开始细细浏览起来。
她的笔迹很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冷澈而克制。他忽然想到,她工作时偶尔她会停下来,看着某处发呆——那种时候,她深紫色的眼眸里会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十六岁,刚进总局不久。他总是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会议记录,她就帮他标出来。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习惯。一直到今天,八年了,她还是会在他的文件上做标注。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刚刚吃完早餐,碰巧与他对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上午十点】
训练场上,路易正在带新人战术课。
他站在一群新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指示棒,面前是一块战术板。阳光从玻璃屋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让那头白色的卷发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位置,”他用指示棒点着战术板上的一个点,“是视野盲区。如果你们从这里切入,对方至少有五秒钟反应不过来。”
新人们认真听着,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点头。
路易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他讲完一个要点,会停下来,看向新人们,问一句“有什么问题吗”。那种温和的耐心,让人很难把他和“偏执”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帕薇诺娜知道,这只是他的一面。
战术推演的时候,他有多固执,只有她知道。
她站在训练场边缘,远远地看着他。黑金混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右耳的金色流苏偶尔晃动一下。
她不是来监督的,只是路过。但路过之后,就停下来看了。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离开。
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
与此同时,另一个训练区。
月音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的仪器发呆。
这是感知训练用的模拟舱,可以模拟各种复杂的粒子波动。她应该进去训练的,但她还没进去。
她在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月音?”
副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连忙站起来,低下头。
“我……我这就去。”
副队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月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模拟舱的门。
里面很暗。仪器开始运转,各种粒子波动在周围涌动。她的能力自动开启,那些波动变成声音、变成图像、变成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太多,太快。
她闭上眼睛,努力分辨。
那个波动的频率是敌人的。
那个波动的强度是异变的。
那个波动是……是……
是脚步声。
是熟悉的脚步声。
是帕薇诺娜的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
模拟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虚假的波动,还在继续。
她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月音。”仓外传来了自己队长的声音。她快步走了出来,迎面便是大步走来的帕薇诺娜。
“下午的训练,月音你跟我。”帕薇诺娜说。
月音点点头。
沉默了半晌,月音忽然小声开口。
“队长……”
“嗯?”
“奥德丽夏小姐那边……有消息吗?”
帕薇诺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月音点点头。
【上午十点】
十点整,怀筠从会议室回来。
他推开门,看见镜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文件换了一叠。她保持着和早晨几乎一样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杯茶。
“开完了?”她问。
“嗯。”怀筠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关于下季度预算的会,吵了一个小时。”
镜汐的眉头扬了扬。
“预算的会,哪次不吵?”
怀筠也笑了。
“也是。”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种会总是很累,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累。每个人都想多要一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项目最重要,他要在中间斡旋,让所有人都能接受。
镜汐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什么。
“累了?”她问。
“还好,还好。”他说。
镜汐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茶几旁,倒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桌上。
“喝吧。”
怀筠低头看着那杯茶,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怀筠端着茶杯,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让那普鲁士蓝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右肩的那条灰色披肩垂落着,边缘的流苏随着她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镜汐。”
“嗯?”
“昨天那个……北美分局的提案,是你处理的?”
镜汐的笔尖停了停。
“嗯。”
“怎么处理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正常流程。”
怀筠看着她。
“正常流程?”
“嗯。”她说,依然没有抬头,“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然后提交给相关部门。”
怀筠沉默了几秒。
他不太信。
但他也知道,就算他追问,她也不会说更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喝茶。
镜汐的笔尖又动了起来,继续写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镜汐忽然开口。
“怀筠。”
“嗯?”
“你不用担心。”她说,依然没有抬头,“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怀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双深紫色的眼眸藏在低垂的眼睫后面,看不真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我知道。”
镜汐没再说话。
十二点半,镜汐放下笔,抬起头。
怀筠还在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他桌边。
“该吃饭了。”
怀筠抬起头,愣了一下。
“已经十二点半了?”
“嗯。”
他看了看时间,确实。
“走吧。”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镜汐也跟着站起身来随后整理了一下裙摆。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正是午饭时间。有人向他们点头致意,有人匆匆走过。怀筠走在前面半步,镜汐跟在他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食堂里很热闹。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怀筠去打饭,镜汐坐在位置上等。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过于冷静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
怀筠端着两份饭回来,放在她面前一份。
镜汐低头看着餐盘里的内容物,然后拿起筷子。
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低头吃自己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弯了弯嘴角,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怀筠忽然开口。
“镜汐。”
“嗯?”
“下午那个会,你和我一起去。”
镜汐抬起头,看着他。
“哪个会?”
“三点那个。”他说,“关于边境地区的异变预警。”
镜汐想了想。
“那个不是应该你去就行了吗?”
怀筠摇摇头。
“需要数据分析。”他说,“你在的话,现场就能推演。”
镜汐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什么。
“好。”她说。
怀筠点点头,继续动筷子。
镜汐也继续吃。
但她的嘴角,还弯着一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
【下午三点】
帕薇诺娜的办公室里,阳光正好。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黑金混色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纯白色的马甲和法式衬衫。右手的钻石袖扣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月音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缩成一团。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但她没喝。
“月音。”帕薇诺娜头也不抬地叫她。
“嗯?”
“你那个感知训练,今天做得怎么样?”
月音沉默了几秒。
“……还好。”
帕薇诺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点温和的洞察。
“真的?”
月音低下头,没说话。
帕薇诺娜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她旁边坐下。
“说吧。”
月音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我……我在训练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月音没说话。
但帕薇诺娜懂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月音的肩膀。
“别想太多。”她说,“他还在这儿呢,我们都还在这里呢。”
月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帕薇诺娜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后面。
月音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
与此同时,路易在在军团工作室里。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和推演路线——敌人可能的位置、可能的移动方向、可能的攻击时机。
他在做森空市的推演。
虽然没人让他做,但他还是做了。
习惯。
他看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源头的波动,比想象中复杂。不是简单的扩散,而是有规律的移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在等待,在……
在等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色的卷发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那颗泪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他也问起来奥德丽夏那边情况如何时,帕薇诺娜回答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完她又看向月音补充了一句,“月音也这么问了。”
他猜到了。
他也察觉到了,帕薇诺娜说话的时候,月音眼睛看的是他。
她担心奥德丽夏,是真的。
但她有话想跟自己说,也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那些数据还在眼前。
但他忽然不想推演了。
【下午四点】
办公室里很安静。
元信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七十二个监测点,每六小时回传一次信息,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在他眼前铺开。
暁夜坐在沙发上,面前也摊着一叠文件。她在帮他处理那些不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杂务——报告初审、邮件分类、日程协调。这些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不需要他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样各自忙着,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对话。
“第三页那个数据,你再确认一下。”
“嗯。”
“后勤那边的回复到了吗?”
“刚到,放在你左边那叠最上面。”
“好。”
不需要多说,不需要解释。六年的搭档,十六年的兄妹,有些默契已经刻进骨子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房间里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暁夜偶尔抬头,看一眼元信。
他还在看数据,眉头微微皱着。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担心。
她没打扰他,只是默默站起身,去茶水间给他泡了一杯新茶。
放在他手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点。
【傍晚六点】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空无一人。
帕薇诺娜站在场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黑金混色的外套在余晖里泛着暖色的光。右耳的金色流苏耳坠偶尔晃动一下,像是被晚风吹动的。
她今天训练了一天,本来应该累了。但她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文件,一个人发呆。
她忽然想起奥德丽夏。
她现在在森空市,和她的搭档在一起。
她的搭档,叫路德维希。
帕薇诺娜没见过那个人,但听奥德丽夏提起过。每一次提起,那个女孩的声音都会变软一点点,眼神都会变亮一点点。
那种变化,帕薇诺娜看在眼里。
她替奥德丽夏高兴。
没来由的,她心里涌现出些许羡慕。
她转身,离开训练场。
“算了,找路易、月音他们去吧”。她心里这么想着。
夕阳在她身后,缓缓沉下去。
【晚上九点】
路易的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说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月音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同色系的长裙,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拖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有什么事吗?”他问。
她摇摇头。
“那是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在角落的小沙发上坐下。
那是她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靠墙,不显眼,但又刚好能看见整个房间。
路易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开口。
“下午……在队长办公室……”
“嗯?”
“队长说,”她顿了顿,“你还在这儿呢。”
路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她说的对。”他说。
月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路易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伸手。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月音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沙发,是椅子。挨得很近。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月音小声说。
“路易。”
“嗯?”
“我今天……训练的时候……时不时会想你。”
路易没说话。
月音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说,“但我控制不住。”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路易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月音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点凉意。
但传到她手心的,是暖的。
她没抽开。
他也没松开。
窗外,似有几缕月光照进了窗格。
【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暁夜推门进来的时候,元信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睡着了。
金丝眼镜还戴着,文件还摊在面前,手里还握着笔。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终于撑不住,让疲惫占了上风。
暁夜站在那里,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总是沉稳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护色的长发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那身普鲁士蓝的军服依然挺括,但袖口有一点点皱——他除了吃饭今天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她轻轻拿掉他手里的笔,把那叠文件从他面前移开。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他的风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醒。
他太累了。
暁夜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温柔的星河。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六年前,父母刚去世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姿势,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那时候她问他:“哥哥,你不睡吗?”他说:“你先睡,我在这里。”
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回来,他也是这样靠在椅子上等她。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猛地惊醒,第一句话是:“回来了?受伤了吗?”
想起无数个夜晚,无数个清晨,无数个她以为他不知道的瞬间——他替她挡掉的麻烦,他帮她解决的难题,他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关心。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点温柔,有一点心疼。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你。”
他没醒。
但她知道,如果他在醒着,他一定会说:“谢什么。”
然后她会说:“谢谢你一直在。”
他大概会沉默,然后端起茶杯,喝一口。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晚上十一点】
天平局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怀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已经看了一晚上,但进度不快——总是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对面。
镜汐的位置空着。
她一个小时前出去了,说是去茶水间。但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怀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天台门口,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月光。
他推开门。
天台上的风有点凉。镜汐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她脱了那件黑色马甲,只穿着深紫色的裙装和黑色高领针织衫,右肩那条灰色披肩依然搭着,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怀筠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问。
镜汐没回头,只是说:“想透透气。”
怀筠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过于冷静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她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在想什么?”他问。
镜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在想,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完。
怀筠等着她继续。
但她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什么。
“镜汐。”
她转头看他。
“不管你想什么,”他说,“我在这儿。”
镜汐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只是一下,就收回去了。
怀筠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湿润气息。
过了很久,镜汐轻声开口。
“怀筠。”
“嗯?”
“你怕我吗?”
怀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怕。”
镜汐没说话。
“怕你做的事,”他继续说,“怕你的手段,怕你有一天会……”
他没说完。
镜汐看着他。
“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会毁了自己。”
镜汐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我知道你做的事,”他说,“是为了我。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让我一直……干净下去。”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你一个人干这些脏活。”
镜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那你怎么办?”
“什么?”
“如果你脏了,”她说,“谁替我守着那道底线?”
怀筠愣住了。
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点光。
“你是我唯一的镜子。”她说,“如果你脏了,我就看不见自己了。”
怀筠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看着那条和他一模一样的披肩。
看着那枚他十六岁时送她的耳钉。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只是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看着远处。
镜汐愣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十一点二十七分,两人回到办公室。
怀筠收拾好文件,准备回宿舍。镜汐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怀筠忽然停下来。
“镜汐。”
“嗯?”
“明天早上,”他说,“不用起那么早。”
镜汐看着他。
“你也要休息。”他说。
镜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分开。
走了几步,镜汐忽然回头。
“怀筠。”
他停住,回头看她。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晚安。”她说。
他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晚安。”
两人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