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与中心化的组织不同，圈子并不是由一个中心人物发散而成的关系网，在圈子中人与人之间联系紧密、每个人的存在都至关重要，若断掉其中任何一环，圈子也将不再是圈子。
但一般人眼里的圈子是什么？
班上的学生们自发组成一个个小团体也好，趣味相投的人们加入一个个社团也罢，哪怕是临时搭上话的人们，只要处在同一个地方，那恐怕也会被视作一个圈子。
没有人在意分班后曾经的同学会不会再次见面，也没有人担心一个月只有一次活动的社团是否真的能培养出团队意识。学校的关注点也不在这儿，只要别整出乱子，他们都放着学生自己来。
这种存在问题的人际关系并不是圈子，既麻烦又没用。
不过一个人无论什么都组成不了，不论是圈子还是组织。
「听我说呀～～狼爷！」
翻过椅子坐在我前桌的少女并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也不是我那可爱的妹妹，更绝无可能是女朋友之类的。仅仅只是被某个宅男——说某个宅男可能有点过分，更正，被我唯一的好兄弟闻若浅最近勾搭上的同班女生。
朋友的朋友往往只是熟人。不过既然她能被宅男给勾搭上，就说明她很缺朋友，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我～建～了～个～社～团——！」
只可惜宅男哥今天不在，这让她倍受打击，便过来骚扰我了。
我低头做题、回击以无视。
「闻若浅说要来，你来不来？」
她将上半身贴在我桌子上探过头跟我说话。某种奇异的香味过于浓烈，我不得不正眼看她。
「想要加入社团必须成绩在全班前50%，他早上才因违反校规被赶回家，来不了吧。」
「有，有什么关系啊……就我们几个私底下玩一玩，学校不会发现的。」
「建立社团至少要有三个人，只是玩玩的话怎么组得成社团，有意义吗？」
「有意义……」
「是放学后呆在一起闲聊、抄作业、搞暧昧的意义，还是一个月一次聚在一起却只是开会的意义？要我说，那种内容空洞效率低下只是看起来煞有介事的会议，有工夫参加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搞学习。」
「虽然有点这么想啦……但社团都建成了，我好心来邀请狼爷你，谁知道就只会说教说教……」
建成了啊。确实之前她好像用的是完成形，不过现在很多人分不清事实和观点，经常把没做的事说成做过，初中时我便因此在女生身上吃过大亏，这才养成漏听的习惯。
「社团干什么，类型呢，有什么样的活动？」
我转向积极的态度，但眼前的少女哑口不言。她果然还未想好，便用手缠绕起胸前的发丝，才发现为应对新年的第一轮仪容仪表检查狠心剃了短发，去摆弄起衣领。
说起来她里面明明穿的是校服衬衫，却没有按要求打好领绳；最上面的纽扣敞开着，若我抬一点头，就能看到她的锁骨。
而且从刚才开始就能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妈妈觉得我冷，就给我穿太厚了……不好意思。」
她将手从领口伸进毛衣取出一块遥控器长短的规整物体，滑了好一会儿才将它的震动关掉，然后尬笑着看我。
「说起来手机……」
「女生都这样好吧，要你管啦！」
「不，只有你沉迷手机，都是因为玩手机你才会近视，再看下去你会瞎的哦。」
要不是今天学校打印机故障没法打印开学考试的试卷，带手机被抓到铁定会被开除。我琢磨了一下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狠。
然而这家伙完全不领情面。
「哈？会瞎是什么意思，我才没近——狼爷你不也是在看电子书。」
她叫到一半突然羞红了脸把头扭向一边。这个年纪还没有近视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没有人会为此害羞，所以她铁定是发现自己的谎言经不起推敲而逃避了现实。
「我那是在刷去年真题，没有做和学习无关的事。」
「那不也是在……平板不会因为看课本就变成纸张，连我都知道。狼爷你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少女出言不逊，差点要激怒我。我放平心态，继续在电子书上打着草稿。
「这不是重点。何况我这电子书本身不发光，纯靠环境光漫反射，因而也不会伤害眼睛。这都是初中就学的基本常识。」
「漫反射？」
我好心给她科普，没想到她好像对此一窍不通，歪着脑袋看我。我发觉要解释下来实在浪费精力。
「总而言之，电子书和你的手机用途、原理都不一样，你记住就好。」
「哦……」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算理解我说了什么。我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把精力投入未竟的事业。
然而这家伙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这笔还能在屏幕上写字！好高级！」
她摆弄一会儿手机，又想来偷我的笔，我真的有些无语。
「毕竟学习也要讲究效率……每天发的资料那么多，脚底下都堆满了，要找的时候根本找不到。」
我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摊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前些日子整理这一千多份资料的时候，我翻到了五张一模一样的填空纸，上面的答案却不相同，想到这里，我的头就开始痛。
「所以我干脆找Master要到了全部的教研文档，这样要找什么直接搜就很快。闻若浅今天不是没来上课么？等我把最后这道真题做完，就连同考点一块儿发给他，省得他掉队。」
「能……能给我一份么！」
她眼中产生奇迹的火光，转而又低下了头，回去捣鼓手机，她的眼神因被屏幕占据而变得呆滞。
「相关知识下午还要默写，你没记笔记吗？」
虽然我不认为她是一个乖乖女，但能进我们班级，总该有基本的自觉。
可她没有反应。
没有办法，我只能发她一份。但在此之前，还有个问题。
「你不能光看我的笔记不誊到自己书上，养成了坏习惯我可没法天天救你……还有别再叫我狼爷。」
没错，老哥我有正经名字，名叫向箬硠。既不是我什么人，也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别学闻若浅喊我狼爷。
「什么啊，有什么关系。」
她撇撇嘴对此不以为是，根本不懂得求人的态度。我不得不给她敲响警钟。
「喊绰号对人很不礼貌。我们学校曾经有人因为被取带有人身攻击的绰号而企图轻生，虽然最后救回一命，但再也没心力回校学习，你要是想让悲剧不再发生，喊别人的时候就统一使用名字。」
「哦。」
即便苦口婆心地教导，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做出回应，眼睛够到屏幕里面，完全没听我说话。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冷血动物。
这比不学习还要过分。
「传给你了，没有第二次了啊……」
我不再为她的未来着想，也不节选今天上课的内容了，直接碰一碰她那手机，一股脑把资料全发给她。
「好耶！」
她将手机摊平放在我的桌上，这时我才发现她手上是一台折叠屏。这家伙真有钱啊。
「说回正题，你那叫什么社团，名字总该有吧。」
「当当当当——」
她抢走我的笔也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写写画画，然后亮给我看。
「日之下境之无限烹调研究社？好长的名字……」
「毕竟大家在一起想了好久嘛……不错不错嘿嘿♪」
她双手合抱、夸耀起自己的构思来，我看班上根本就没什么人愿意陪她讲话，分明是才想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我继续往下看，希望能有我爱吃的菜肴。
「社长……林什么秋，社员……闻若浅……叶炆月，叶炆月和林什么秋，你是哪个？」
看了一圈也没有写会做什么，成员名单底下还放了五颜六色的贴纸，闪闪的看不清楚。
「当然是……狼爷你到现在都还没记住我的名字！都一个多学期了！」
少女生气地看着我，害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毕竟从上高中开始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印象不深也情有可原。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只是我记性不好，你不用自卑。」
「……那为什么要撇开视线！」
少女目露凶光地瞪着我，她的眼睛滚圆滚圆，仿佛石狮子一般。
「叫人的时候如果喊错名字不是会十分尴尬吗？而且会产生许多事故。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林……秋。」
她的声音过于小声，我不得不再问一遍。
「我叫林道秋啦林道秋！狼爷你果然不记得！」
少女这次发疯似的叫喊着，让周围的同学对我投来杀人的视线。她的嗓子有点破音，还气急败坏地拿手机锤着桌子，我赶忙护住我的电子笔记，以至于又没有听清她的姓名。
所以她叫林什么秋，是林什么秋来着？
「我想起来了。你的名字意外地文艺啊……说起来，那个叫叶炆月的女生，你们关系很好吗？」
我小声地看着林什么秋，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她傻笑了一会才回答我的问话。
「一般般。我之前不是印了调查问卷吗？收回来的不到一半，就只有月月表示感兴趣……你还没回我呢！」
一个班45个人除去你自己，只有一个人回应了，真是令人唏嘘，虽然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比起我，你不如先去确认一下对方的意见。」
「嗯？」
「毕竟我看你过年前好多天都没下过座位。」
「我没下座位那是因为……最近建社团要填各种资料，写一堆的策划书……活动室也还没开始找，很忙的你知道吧。」
「那你要怎么和她确认？」
像是怀疑我是古代人似的，林什么秋从手机繁多的APP里找出一款我没见过的聊天软件。进去后里面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二次元头像的明显是闻若浅。
她点开另一封消息，得意洋洋地拿给我看。
「『好吧』。你看她这么说。」
「对方是只说了『好吧』好吧！」
好惊人的信息比。要不是对方有做出回应，我还以为林什么秋和曾经的我一样在和文件传输助手拼命对话呢。
这不是杳无音讯了吗。
然而林什么秋毫无自觉，她把手护在胸前遥望远方。
「什么叫只有『好吧』！每次背古文的时候我都会给月月举书，我们可是形影相吊的好朋友！」
「那个词叫形影不离……」
Master都那么累了这家伙还要给她增加负担。她们真的能算朋友吗？也太不靠谱了吧。
我无语地轻叹，拿大拇指抵住额头。林什么秋缺少朋友，就算我这时指明现实她也只会拼命反驳我吧，这种话还是要特定的人说才有效果。
不过预防针该打还是要打，林什么秋的事情交给林什么秋自己解决，她要是觉得这样可以那就可以了吧。
「话先说在前头，这档子社团整个高中我都不打算加入。」
我调出待办清单，在杂务列表中写下烹调社的事情并在前面打✘，强行结束话题。
接下来该干点重要的事了。
古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说到重要的事，那就是每天一顿的午饭。
我兴冲冲地从手提袋里拿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空无一物。
「但如果你那什么烹饪社能够提供免费的午饭，我也不是不能捧个人场。」
这么说绝对不是我厚颜无耻想当小白脸，只是因为我为了买这台电子书已经掏空了所有的积蓄，才发的奖学金也被我妹挥霍一空，现在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白嫖食堂米饭总不太好吧？还有可能挨处分。
「免费？」
「那算了。」
她咬着嘴唇，一副做不到的样子，我只好斩钉截铁地拒绝。
免费吃饭纯属痴人说梦，如果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填饱肚子，哪还会有人为生计奔波昼夜颠倒。所幸这个点食堂即将收摊，再多的食物也是倒掉，为了节约粮食，食堂大妈抱歉，你就当没看见吧！
我正准备戴个口罩乔装打扮一番去蹭食堂的泔水，这时，林什么秋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探索那微弱的可能。
「食材拿零花钱买，炊具从我家带，自己做的话免费也不是不可以。」
她似乎不把父母的钱当钱，表示自己能无偿提供饭菜和炊具。
「不不不，炊具不能带来学校吧，这里可没有厨艺教室。」
「诶？那实验室，实验室有水池哦。」
「你打算用沾满化学物品的池子洗菜吗？」
而且做实验的学生在实验室看见菜头会感到很诡异，学校也绝对不会同意的吧，你是怎么想出这主意的啊。
继续僵持下去也毫无意义，我想起仅剩不到三个月的分班考试，深觉不能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于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嗯……那还可以拿经费点外卖……啊！我外卖快到了，等会聊。」
结果连这也被她抢先一步。林什么秋先跑到小房间对着镜子快速理了理自己的衣装，然后就哼着欢快的歌谣快步走出教室，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还向我挥手致礼。
要是在一般人看来，这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但会带手机来校，穿校服却不打领绳，找我只会说吃饭的话题，她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是没有前途的。虽然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但她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绝对不会特意找她说话。
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毕业之后怎样都无所谓，但在应该学习的时候满脑子想着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我实在不认为这是一种明智的行为。
把桌上的资料摞好都收进抽屉，我看见上面有个不属于我的闪亮亮手机。
「……那个笨蛋。」
我拿上手机跑出教室，往林什么秋所在之地飞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