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咳咳咳……」
喘着粗气，我在镂空的墙壁上坐下。
往林什么秋所在之处飞奔什么的都是我一时兴起，由于我身体不好又不加锻炼，我的体能不到男生平均水平，这事人尽皆知。
「体育成绩将成为我一生的败笔么……还是先去吃饭吧。」
虽说如此，我也不能拿着别人的闪亮亮手机离开，这是一种盗窃行为。在这里坐着等林什么秋回来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取外卖好像要用手机短信验明正身，我可不想让那个笨蛋浪费时间白跑一趟。
那么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林什么秋去了哪边。
我望向面前绿葱葱的桐林。
鹤州桐林高等中学的校园有点奇特。
最宏伟的高二楼赫然立在斜四边形的学校中心，前方是带着月牙形水池的校园广场，后方是从特定角度看会组成爱心形的小花园以及教工宿舍。两侧的校园大道外高一楼和图书馆对立而坐。图书馆的后面是高三的封闭校区；而我所在的高一楼面前有一片标志性的桐林。
绿葱葱的桐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都怪这碍眼的桐林，我不知道林什么秋去了哪边。
北边的后门仍是老旧的铁栅栏门，缝隙足够外卖通过；不过因为路太烂，外卖一般只会送到南边的正门。
校门口经常会有纪律部的成员执勤，有时还会有一些老师和校领导。
如果保险起见，林道秋选择的应该是毫无防备的后门这边，况且外卖拿到教室内吃无疑是对着监控挑衅学校，而食堂人多眼杂、又在通往后门的这条路上，顺路在食堂解决无疑是最优选择。
然而无论怎么放眼寻找，这里都只有对着留言墙挥洒汗水的灌篮高手，以及几个信步闲游的普通学生。
中分男卖力地拍打着篮球，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每一击都遒劲有力。
我有点害怕。本打算算准角度保证自己不会被球砸到后再向他打探消息，这时耳边仿佛传来天籁的声音。
这股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朗读着什么，却又翻来覆去、故作迟疑，好似对文章措辞存在疑虑。这份声音虚无缥缈，纵使我左顾右盼，也硬是没找到人影。
为了人身安全着想，我打算先找一个中分男以外的人问问，但在此之前，我的背上已经大汗淋漓，而天气依旧寒冷，这么下去铁定感冒。一感冒，学习效率就会无法挽回地降低，为防止事态变得严重，我三步并作两步倒向旁边的水池，把水龙头用力拧开。
射我一脸的冰水真是让人感觉神清气爽，果然这才是2月应有的温度。
但也有人因此感到一头雾水。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冷色系少女眼神呆呆地看着我，她抱着的翻转型笔记本电脑上，键盘的一面沾满了水滴，虽然静静地没有冒烟，但感觉也十分不妙。
好像是我的错，校园里的露天水池基本都年久失修，基本上只有转不开和开最大两种挡位。为防校服外套被打湿我特意弓起身体，没想到水会溅到我身后后无防备的人。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她是幽灵？可幽灵怕水么？
「嗯……」
少女逐渐缓过神来。我连忙低下头赔礼道歉，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远远地递过去。
见我此举，她顿了一下，然后一边往后退，一边拼命晃起电脑。
我也只好跟上。
可我越靠近她是越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到了仿汉白玉的楼梯上。
「冷……冷静点……先把表面的水擦掉……」
「我很冷静。」
我本以为她会破口大骂「你干了什么」，或者缩成一团质问我「你，你想怎么样」，但眼前的少女并没有这么做，她仅仅是以极快的手速晃动着手上的电脑而已。
好危险。
说的不是极快甩动的笔记本电脑有砸在我头上的危险，而是这幅场景让我有些似曾相识。
只要说我不会生气，对方就会小心翼翼地琢磨用词；而说我很冷静，那么后来出现什么样的暴力行为都无可置疑。
更别提她是女生。
女生这种生物，就算对男生施加暴力，最后也只会被当成受害者来看待。就算说清楚，老师也会用「你没惹她她怎么会生气」这种扭曲逻辑让男生们陷入自我反思的浪潮之中，最后毕恭毕敬地道歉。
这是什么母系氏族社会！到时候大街上遍地都将是倒地的老奶奶哦。
不过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的确是我，也只能由着她。
「还是快……快点擦掉……要浸……浸进去了……」
我一步一口喘气地追赶倒步往上爬的女生，她嘴角抿成一条折线。好一会儿后，她才在距我几层台阶处停下。
「不用你担心。」
她完全没有要拿我的手帕的意思。
「我只是好意提醒……提醒一下。」
「毕竟这台电脑是IP69呢。」
「IP69？」
「超级防水，哪怕高压高温水流激射也毫无畏惧……」
「不用解释了，就那种电子设备网店里经常宣传的吧，还是别太信哦，洗澡的时候我从来没碰过这些电子设备。」
「我自然不信。」
没来由地聊上了防水后，少女现在已经缓过神来，她背过身去走上阶梯，我为自己没有被骂而感到庆幸。
「所以说还是快点弄干……」
我赶忙追上去递上手帕，但她头也不回地快步前进。
「不要，男生的手帕经常用来擤鼻涕，感觉很恶心。」
她的语气十足冷冽。
我以前的确因为鼻炎住过院，这才养成了带手帕的习惯，但那早就已经治好了，现在哪里会经常擤鼻涕。这手帕干干净净的绝非谎言。
何况一般男生都用卫生纸，这种统计学结论你从哪里得出啊。
「我没……」
「那也不必了，我对我的电脑很有信心。」
「你不是说不信。」
「实证哦，我只相信能够实证的东西。我曾经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倒在了键盘上，但后来发现咖啡完全没有进入里面，所以我相信它。倒是你，你能证明你的手帕从来没有用来擤过鼻涕吗？」
「我最多拿它擦擦汗……」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
她有点气愤地说道，见我没有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答不上来吧，要不你干脆承认了算了，承认你在说谎。」
我不太能对付这位少女，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耗费时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真理和绝对的谬误，所有的一切都是辨证统一……」
「但擤鼻涕这事不可能既发生过又没发生过，这样我还是不敢用你的手帕，因为这面手帕存在擤过鼻涕的可能，双面真理说对付说谎者悖论确实有效，但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这点你不能否认。」
「不，我们说的是辨证法吧。」
「不，我们说的是我不想用你擦过那里的手帕擦键盘，一想到我要用手间接触碰那种东西，我就觉得很恶心。」
你就这么认定我用这手帕擤过鼻涕啊，没有准备纸巾和备用手帕是我的错好了。
「反正我记得我从来没用过这面手帕擤过鼻涕，你不想用就算了吧。」
「记忆也能造假，我不能相信你说的话，就像你还记得除夕夜你吃了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大年三十的夜晚，不过几天前，我自作主张带着够用半个星期的书本从学校回家。
夜黑风高，我甚至感到街边的路灯令人荡漾。
『老大哥回来了！』
迎接我的是妹妹小笙的欢声笑语，连着我都感到开心。
『小笙，有没有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
『烦死了老大哥，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在同学家过夜，不回来吃饭了。』
『男的女的！？』
啪嗒！
拜此所赐，即将端上桌的鱼和猪蹄都被冷藏在冰箱里，爸爸则是突然接到单位的电话被要求加班，我和妈妈对坐各自吃完了一碗大份的水煮泡面。
之后的几天气氛十分压抑，我也受此影响，勉强将资料整理到电子书上，此外便一事无成。返校的当天，虽然肩上的负重减少了不少，但我却无法感到身轻如燕。
「我记得可清了，水煮方便面，两块面饼。」
「真够贫寒呢。」
少女露出一副悲痛的神情，她下来几步，拧住一个尖把我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入上衣的口袋。
「寒门出孝子，虽然擦过鼻涕的手帕我一分钟都不想带在身上，但我还是为我自己刚才的失言道歉。」
她转过身去，对着远方作了个揖，虽然动作并不标准，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诚意。回头看我的时候，套在身上的浅青色风衣在春风中飘扬。
而从中间截断的拉链上方，露出来一股蓝色。
我一时间不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我家虽然不富裕，但还算有钱啦。真正贫寒的要数……我最近是有点超出预算。」
「原来如此。」
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敲打着屏幕对我说道。
「那天的方便面加了什么菜，你不记得了吧。」
确实，毕竟是大年三十，我们家虽然没有吃年夜饭的习俗，但好歹也不会光吃素面。
「青菜、蘑菇、火腿肠、嗯……还有小笙最爱的油豆腐！」
「你看，记忆也是能造假的，你真的吃了油豆腐吗？」
「……」
「你只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确信了模糊的记忆，而如果不断确信这种模糊的记忆，你还分的清虚拟和现实吗？」
「呃……」
「你看我没说错吧，所以你的记忆无法成为实证的证据。」
她从屏幕上将手移开，回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不过我相信你，我会好好使用这条手帕，用完后送你条新的吧。」
你就没打算用啊。
「不用，你用完直接还我就好。」
「那明天中午、在主教学楼最上层右手边小教室……」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开始朝上面走，我前跨一步，刚想追上去问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突然背后就传来一股清凉感，我愣兮兮地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