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锈蚀的机械装置,大大小小,堆叠在红色的黏土上,形成了造型玄妙的废物砌堆;放眼望去,尽是这种散发出怪异气味的景象。除了缠绕成群的灰刺蒺藜攀附在其上,啃噬着塑胶疯长,没有任何其他种类的植物存活的可能性。
这里就是荒原。它有过许多别名,黏土之地、死亡之地、末世遗迹......等等。但最后,只有“荒原”这一个简洁明了的名字被保留了下来。
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这荒原中,一位正独自旅行的旅者的视野开始的。实际上,现在的他,正处于返程中。
即使缺乏生命的催化,荒原的气候也仍旧瞬息万变。
白日的闷热,与旅者早间经历的凉爽毫无相似之处;水汽似乎被染成了浅红色,在眼前一团团的模糊中,映射出了荒原本来的外貌。像覆盖在大地表面的一层玻璃薄膜,将旅者一同紧紧地束缚在其间。
和这里比起来,旅者一周前离开的、中央总空调能正常运作的泥沟地城,简直就是天堂。
口袋里的仪器突然发出了锐利的尖叫,旅者一阵耳鸣;他不耐烦地把手套伸入披风、破布缝上的外兜内,取出了那该死的罪魁祸首。
是导航仪。八位机图像的指针在飞速旋转;屏幕受到其遮挡,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红光。
旅者用鼻腔发出了声音,用于表达内心的失望却仍显得干涩乏力。摆弄了一下导航仪的结构板后,他用力一握;最后,把这失去价值的东西的外壳,丢到了废物堆中。
旅者现在完全迷失了方向,导航仪失灵的时间,比他的预估快了至少一倍。
现在只能靠记忆和路标前进了,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暗自咒骂起泥沟社区那位高级的机械师来。
呼吸困难......恐怕不止是气候的原因。旅者心想;靴子缓慢地在黏土上扩充着印记,一深一浅,略显凌乱,将穿着它的人的疲累一览无余。
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间;旅者深谙自己的生存之道:在开阔的地势下,永远要睁开至少一只眼睛巡视周围。
——“要是另外一只眼睛能用,就用于确保你把武器稳稳地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旅者身后突然传来响动,他的身体一下子就跃动了起来,先前表现出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身后,一节半埋在土中、长长的通风管道开始发出剧烈的震动......
旅者迅速从披风下拔出了霰弹枪,身体仿佛要潜入废弃机械中似地弯了下去;这种时候,谁能先做对预判的动作,谁就往往是最后存活的生物。
“现在不能像平时那样对付......”他嘟囔似地自言自语;一周前的清理,几乎夺走了他所有武器的损耗度;现在,他身上仅剩这把枪可以防身了。
管道口开始疯狂地震动,四周的黏土裂了开来,排气扇片纷纷从顶部掉落。不管怎么说,里面的东西就要现身了。
“只剩下你了,铁樵夫......”
旅者靠在一块掩体废料上,手指滑过霰弹枪的扳机;能量还很充足,只要不临时过热,至少可以连续扣动二十下。
没有二次反应的机会。
“——吼!!”不明生物出现在了旅者面前,旅者瞳孔突然紧缩。
他看到了,这只生物从管道中钻出,仿佛支配了这片大地的日光似地大声吼叫,极尽凶恶地舞动它又尖又细的爪子,似乎想要吞噬这世界所存活着的一切......
旅者惊诧地将举平的枪管放下。
“哔哔、哔?”
小小的地羊好奇地直立起了上半身。
看到靠近的旅者后,也许是因为它还年轻,没见到过人类,它竟毫无惧意地抖动着胡须,窜到旅者脚下;用牙齿咬下了他靴子旁沾的,几天前、早已风干的苔菜,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就是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的家伙。”
旅者感到有些戏剧性、相当可笑。
他俯下身,脱下了手套,轻轻抚摸地羊油光水润、黑黄相间的皮毛,其上没沾一点点灰尘。
后者也没有反抗或受惊,示意似地用细长的小舌头舔了舔旅者的手指尖,有些痒酥酥地......
“真不错......”旅者轻轻念叨。
“荒原里,居然还有这种生物活着。”
“哔哔?”
地羊抬起了三角的小头。
“晚餐,有着落了......”
小鼠好奇的眼珠里,最后映出的是人类逐渐逼近的一双手套。
......
“叽——”的一声后,地羊的脊椎被迅速地掰断了。旅者顺着尾巴抓起它,塞到自己的背包中,绑在了水袋上。
他很快就转身离开了;既没有注意到、当然也无需注意到,那顺着通风管,目睹了这一切的、一双抖动着的巨大红眼睛。
旅者只知道,在自己加快脚步离开时,身后传来了躯体向着金属的撞击声、以及极度哀恸的鸣叫——来自大型啮齿类动物的母性,平凡且显得戏剧性、相当可笑的信息素。
......
后来,旅者在当天夜晚来临前迅速地对地羊尸体进行了放血、剥皮、去筋、拔除内脏器官等等的预备工作;在一些混凝土的残骸旁,点燃了铺满枯蒺藜的篝火。
这个傍晚,旅者久违地饱餐了一顿,还是热食。
将啃光的骨头丢进灰烬中,一缕淡淡的残雾飘起、散没,缓缓消失。
旅者倚着混凝土,仰望起那紫蓝色的星空——群星们正以荒原特有的速度,围绕极星跳起了圆舞曲。这是令他欣赏荒原的、为数不多的几点之一。
入夜,空气清新润泽。
黏土映照着星光,仿佛漂浮在一片萤火虫构成的海洋中。除了偶尔从四下里传来的、回光返照的废弃机械的电子干扰声以外,这片宁静实在是难得的至宝——就连这些轻微的扰动声,习惯之后的旅者也能自然而然地将其当作蝉鸣或者猫头鹰啼叫。
他感到自己的额头有些奇怪地皱了起来;白日的潮气在低气压下沉积,在旅者的眉间凝结,形成了一滴滴的小水珠。
“上次也是在如此平和的夜里......铁樵夫,我要接着讲她的故事了。不想听?你不会说话,没法拒绝......”
旅者紧握着枪托,缓缓地说。
“......不用担心我,我有在营地旁边安好针弹;好了,我上次好像讲到,我们来到了开着冰凌花的地方,然后......我有点忘记了,等等,让我仔细想一下......我先踏进那片雪中、迈的是左脚,对吧?......”
旅者不久就在自言自语中睡着了,日间的疲惫此刻袭来。这回,他度过了一个难得的安详夜晚。
......
再后来,荒原里诞生了又一个烂俗的神秘传闻。据说有一只沉睡许久的巨兽从电子废墟中苏醒了,它有着巨大的身形与血红的双眼,所有与它相遇的不幸旅行者,此时若是感到害怕地尖叫,它便会用自己锋利的爪牙撕开他们——另一种说法是它见人就杀;因为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些论据的真实性无从得知。
但自从传出了几个信使受过它攻击的消息后,荒原的死寂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变化。虽然根据目前的模糊统计,世界安静了不少,还是有数目可观的挑战者、事务所、流浪猎手及疯子向这个坐标聚集,互相内斗,企图以击败远古巨兽来换取足以被上传的记录或赚取想象中的大量比特。
——最终结果如何?没有记录被保留了下来。这件事情就像一阵林间地的轻风一样过去了,最后来过的寥寥数个人类也纷纷离去;荒原的死寂一如从前,只有废弃机械的低语和灰刺蒺藜的求偶激素缓缓飘荡。
大家对荒原的兴趣丝毫没有改观;这里只遗留下了人们的失望。
“不过是只老鼠而已,就是个老不死的大家伙。”
若是某天,又有一个独自一人的旅行者,路过荒原的某个高陵路标时,愿意向黏土谷下仰望的话,会发现一具略有残损的、巨大的老鼠骨骸。
覆满了淡雅的蒺藜花的骨架,铺在一片钢铁的废墟中;雨水与植物迟早会代替剑刃,完成最后的工作......
——这些事,在旅者的故事中,他从没有在意过。当然,他的确无需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