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还是决定踏进洛琳的大门。
方圆几公里内,其他能让他在日落前找到一个安身之处的地方,大概是不存在的。
野地的夜晚,比起其他地方,更加令人值得为之屏息。不仅仅有绿眼的饿狼出没;比传说更恐怖的东西,此刻也会苏醒,它们细嗅人类的气息、在星光下进行死亡的游猎......
——简单来说:不在聚落里?独行者们,死路一条。旅者之前在野地才看到一具腐尸,硬生生地少了一截右臂和脖颈......
旅者一脚把挡在白色鹅卵石铺就的路上、一截断裂旗杆踩碎——那个东西,原本是挂在洛琳那钢架焊接的大墙上,用于宣扬近来工业革命成就的圣物;现在却成为了一摊不起眼的垃圾。
来到了洛琳大门外,聚落诡异地被围上了好几层的铁丝网;在正对大门处,有几个巨大的开口。
洛琳的大门由纯钢铸造,高达八米,宽度可以容纳两架蜉蝣机并行通过;为了不影响美观地安装红外感知仪与动作传感器,制造者们在其上留下了独具匠心的篆刻与镂花,其间用荧光条与玛瑙石填满,令其拥有了与时代略有脱节的艺术性。
旅者还能想起,自己在第一次看到这宏伟的建筑,通过检索,在自己面前发出低沉的响动、茬开入口的情景。包括那个每天负责倒入润滑油的守门人,嘲讽他的那几句话,他至今仍没有忘记。
两、三期之前,当时的洛琳,在举办冶炼厂周年纪念日:白色的彩旗穿插在游人们能看到的每一个烟囱内;液化煤井钟楼的工人们自发行动,穿上磁靴游荡在半空中,用油漆将城内每一座愿意改头换面的建筑涂上鲜艳的新色。那一次,旅者被当众舞蹈的人群与数不清的笑闹声、礼炮声淹没;舞厅内,他在那个抽唆麻嗨过头的委托人的教唆下,第一次尝试了吸烟。
......
大门被某种蛮力,从内部完全地破坏掉了——被硬生生地拧成一块铁团。旅者在路过时,稍微停下了脚步,内心震动了一下。
门内的状况,想必更加难以预料。
损坏的街道,在地砖的缝隙间长有杂草,显露出长久无人护理的萧条与悲哀。无数由红变黑的血沫,干涸凝固在倒满尘埃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着弹留下的焦黑痕迹、某些锐物刮擦留下的长长划痕。
两旁的建筑物,宏伟的教堂、挂满彩灯的手术店、“灵药”贵族居住的别墅,都由纯白的石英拼接而成。现在、无论怎么看,都只像些倒塌的大型积木而已,等待着灰尘的临幸。
只有寂静、过分的寂静。
沿着洛琳的主干道前行,可以路过干涸的河道与断桥。望着数滩河底泥,旅者想象不出灵动的金鱼曾曳游其上的情景——当然,淤泥本身可能曾是金鱼。
没有人类的影子。就连遗体都不曾存在。
道路旁,每隔十二点五米就会安置一截仿油灯灯柱,每一个灯柱的灯罩都乌黑一片,仿佛受过强烈的电磁脉冲。远处的灯柱,与几辆运输器玉石俱焚;有一个的上面挂有,看似手臂的东西......旅者懒得走近确认那是模块臂、还是真正的人体组织。
钟楼的钟声响起,隆隆敲响七下。就算没有人存在,算法也会让它尽职尽责。
路旁有一家尚且完整的旅馆,显示屏上亮着大大的“OPENED”;千疮百孔的门窗,被拆掉了,扔到路中央平躺着。
旅者想都没想,迈步走入其中。
“游客,住宿费,一天,两单位比特。”
旅馆内和他想得一样,没有任何陈设;或者说,曾经有过陈设。现在,除了污迹,其他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吧台立着的一个柱体的机械在发声,它戴有服务生的绒帽。旅者坐在唯一能休憩的吧台上,整理了一下库存与披风。
“游客,请付款。”机械毫无兴趣地重复着。
旅者对这类智能不太高的机械没有好感,它们大都严肃过头而无法正常交流,难怪会招致歧视。
“明白了。”旅者回答,从背包里拿出了比特机,任机械的视觉传感器扫过其上。“我能问你问题吗?”
“好的,客人,您的房间是13室。”机械从储物室里弹出一串锁匙,落到旅者手上。“既然是客人,请说出您的问题吧。”
“洛琳,怎么回事?”
“......”
机械发出一段局促的噪音。
“——洛琳,已经死了。”
声音从隔间传来。楼梯发出响动,人类的身影出现在了旅者的面前。
被黑色的披风紧紧包裹的娇小身影,旅者只能看到那双神情恍惚的眼睛。
“具体发生了什么,想了解的话,在这里还不行。”
......
“你是旅行者,我能看出来。你对那些常人在意的东西不屑一顾。你的名字是?”
......
“反问?名字......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洛琳,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深邃灰暗的楼梯,一不注意就会踏空摔得万劫不复。旅者只能通过洛琳的脚步声来判断每一层的阶数。
少女低语着,开启了地下室的照明系统和滤芯排扇。“这里曾是某个事务所的俱乐部,现在是公用的了。”
“没一个活人?”旅者感到相当意外。
“没一个活人。我检查过这里每一间房屋;昨天下午,我把搜集的尸体全部在广场焚毁了。”
这种对话仿佛在洛琳的预料之中。
“这里被拟态的怪物侵袭过。”
……
稍微有点晕眩,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只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被屠城。”
旅者能模糊地回忆起,洛琳守卫军游行时的威仪。镁光照耀半空、数以十计的仿古式装甲无声地流过;它们的散热片上,波纹似的能量辐射涌动......
“只是拟态的话当然做不到这么恐怖的事......”
“——预感机器。”旅者明白了。
洛琳点了点头。
“信息泄露后,最先暴动的是信徒们。机械被迫害的时候,混乱中,拟态开始活动......人们就开始自乱阵脚,灾难一开始时,有的人非法处决他人,有的人雇佣事务所和杀手、非法处决他人。”
“人吃人差不多了的时候,蛰伏的拟态再出来吃人。守卫军们在洛琳旁围上高压铁丝,以宣扬必胜的决心;但他们似乎最后被民众尽数非法处决了。”
“最后,该死的死了,该逃跑的逃跑了。这就是关于洛琳的故事。”
旅者沉默了一段时间,思考着这个故事,慢慢地喝光了洛琳为他倒的一杯苦酒。
......
“但是,你活下来了。”旅者单刀直入地提出了他的疑问。“拟态可以通过人类说话的声音进行追捕,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声音。”
“是的,你似乎想要明白为什么......”
洛琳放下了兜帽,旅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你到底......”旅者眉头紧皱着。
——女孩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而那颗头颅下,根本不是人类的组织与器官。
“我在到这里之前,也是旅行者。这里、受了很重的伤,于是更换了一截颈椎。”洛琳指了指自己零件拼凑的喉管,解释着这一幕——当然她并没有动嘴,她的电子声带安装在靠近锁骨的外部。
这样解释的话,想要令拟态对她失明,她只需要切换振动频率就足够。
“你没有太在意我的这副模样,有些放心了。”洛琳重新拉上了兜帽。
“回房间吧。旅途劳顿,你应该想要休息了。”
......
旅者的房间很小,苍色的墙纸破破烂烂地粘住;窗外是一片寂静的灰蒙蒙天空,洛琳的上空弥漫着不散的阴霾。
床板缺了一角,旅者躺上去时,吱哑声凸现出了它的不可靠。
晚餐很快被柱体机械送了过来:盘子里装着硬得像石头的玉米粒和凝胶浓汤;数日来靠罐头和野地块茎度日的旅者饥不择食,拨弄叉子、塞食物进入胃袋时,并没有抱怨些什么。
“晚餐和夜宵,额外一单位比特。需要更多服务,请呼叫前台。”机器殷勤地说着,显示屏浮现出一个笑脸。
“这里已经没人了,你到底在给谁当前台?”旅者很讨厌分段式剥削,因此说话十分不客气。
“洛琳。”机器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
漏洞百出的解释、省略的经历,奇怪的聚落,洛琳。
入夜,旅者前往洗手间。下意识转动开关,一阵脱力的嘶嘶声后,旅者意识到,洛琳的自来水管道绝不可能还有供应。
旅者踢了墙壁一脚,又不想再听到那服务生烦人的机械音,索性转身躺回了床上。
“吱哑......”
——“拟态,可以模仿人形。既然可以自由变化身体组织,想要拥有近似人类的智力,模仿出脑部组织就好。但那种东西永远不会与我们原有的相媲美。”
然后,在变化出来的组织上安装电子设备,当然,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所以说,永远不要,以貌取物。
“颈动脉和食道,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安装上去啊。”
......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吧,谢谢你供给的热水。”
“那有什么?你不是也在陪我说话来着。”洛琳笑了笑。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马上就要到寒期了,长桥很快就会被封锁。”
两天下来,洛琳在旅者面前已经不会再拘谨了。只不过仍然用不透明的围巾,紧紧遮掩自己的脖子,导致声音显得闷闷的。
“今天下午就走。你呢,还打算留在这个废城?”
洛琳跳到一截断裂的大理石柱上,接着进行每日的拾荒工作。“当然。作为唯一的活人和旅馆老板,我打算在聚落复兴之前,向来这里的人们讲述洛琳的故事。”
“伟大的工业革命之城哟,炼制灵药与精钢的宝地,被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毁掉了,这种事。”
“我想,那些家伙会从这片废墟里学到很多的。”她轻轻一笑。
“是啊。”旅者坐到街边的长椅上,想象着若是在往昔,派送纤维气球的小丑张扬地走过面前的场景。
——“往昔总是比现在美好。”
“旅行者,临走了,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还想留个纪念来着。”
旅者看向了别处。
“冷淡的男人。”洛琳坐到长椅另一边,递来一块包装上满是灰尘的甘草糖。“这样吧,走之前,把你的故事讲完。”她津津有味地嚼着糖块。
“这倒可以。”旅者耸了耸肩;那颗糖已经变质了,旅者皱了皱眉,不露声色地吐掉了它。
“在那之前,”旅者在披风下翻找着什么,“洛琳,我想知道......”
洛琳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啊,的确是正常人类吧?”
......
旅者这么说着,脸上的舒缓的神色逐渐消失。
“为什么,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洛琳看向了别处。
“昨天,那个路过的信使,被绿籽在身上咬下了会感染的伤口......我看出来了,帮他配了药,他还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洛琳......”旅者没有理会她的低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照顾小孩子。
......
“是或不是,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洛琳的声音突然摆脱了那种、电子设备的沙哑感,她直视着旅者的双眼,“要是有个家伙,没有伤害过别人,也没有那种想法;只是想要正常地生存、建造关系;对于它的存在,你这种会残害同类的家伙,有什么质疑么?”
目光的僵持,持续了一小会儿。
旅者脸上一阵抽搐,突然笑出了声来。“所以,你承认你不是正常人了啊。”
逐渐微妙的气氛,有点像某个不解风情的异乡人才会讲的的冷笑话。
“你这……”洛琳的脸瞬间闪过一丝绯红,而后是诡异的白色。她在思考吗?难以辨认。
“你真的是人类吗?吃完午饭以后赶紧走开!”
“我会走的。人类走得很快。”旅者的口气显得故作轻松,“我的角色代入能力并不优秀。所以讲的故事一直都不太精彩,你能明白吗?”
洛琳拉上了兜帽,点了点头。“知道......谢谢你了。这里说过,朋友才会互相维护,我们是朋友了吧?”
望着洛琳手上那本旧皮册,旅者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披风内,手松开了霰弹枪的扳机。
“大概是吧。”旅者回应,“该我接着昨天晚上的讲了吗?”
“那种事,随便你了。”
“好吧。上次好像是,我在荒原里。热砂地中,我被一个溪谷小镇的事务所救了一命......”
“我想,你也可以从这个故事中学到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