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丛的螺旋状菌类覆盖在磨石的边线旁,腐味的流动甚是缓慢、悬浮在半空中;稍不注意就会从气管吸进去,令人感到略有不适。
莹莹绿光泛在林间深处的黑幕里,看起来像是某种光电的密讯,或是畸形野兽捕食前浮动的颞叶生物电。
最有可能的,还是旅者刚才踩死的萤火虫。
它们在路间满地都是,见有人逼近后四处乱爬,似乎长久的停滞让它们遗忘了振翅,踩死几只是难以避免的事。
再往前一点,就是这片穿插在聚落的消费林地的尽头了。旅者看得见落到扬起的尘灰间的光束。
能够渐渐地听到遍布溪谷的流渠声音。
“老师……你这不是绕远路了嘛。”
紫苑拖着防滑底靴与沉重的杂物袋缓缓摸过来;看样子,今天也得委屈那双作为自己十六岁生日礼物的袜子,染上不少的血渍、留下一层足部肌肤。
旅者没有理她,折断前面有些碍事的野树厚枝,稍微整理了沾有植物碎屑与小虫子的披风。
总算是离开了林间小道,回到了聚落铺设的正路上。
以后可不能相信直观的聚落标牌了,尤其是那种字迹潦草、很可能是小孩子们涂磁涂上去的那种恶搞涂鸦。
阳光与空气都很温和,要是没有附近不停被疼得抽气的紫苑,可以说是旅者难得的休憩时间了。
终于能直面溪谷最常见的景色,溪渠与青塔了。
在最近的石堆似的丘壑上,信号塔散发着轻微的振动与柔和的青光;旅者感到皮肤有些发痒,伴随着信号一阵不易察觉的增亮,渠间的水波微扬,地平线的角落又多挂上了几层乌云。
阳光暗了一些,不过倒是让青塔那嶙峋的银架与附近到处都有的它的同事们,头顶着那帽子似的装置,散发出了更明显的青色光芒。
青塔不及真正的“塔”或者遗迹建筑那么恢宏,但在溪谷这种较为闭塞的环境下,有一种别样的肃穆氛围。
“水里有长脚的鱼耶……老师,别光看着那些照明塔啊?”
紫苑把重物背上肩部,两只手鞠起一些清凉的水洗了洗脸,整理了一下被枯枝缠上的浅灰长发,期间因为腿疼而颤抖了好几下,往脚腕抹了一点修复霜。
“你说的是这些青塔?”
“嗯哼,这些塔也不知道是谁立的。机械师姐姐说过,要是以后能够给聚落里通上方便的电能的话,就可以拿它们来当脚手架……”
“那可能会影响到气候装置啊。”
“啊,气候装置?那是什么?可以控制……气候、就是天气吗?在那个里面?”
紫苑好奇地指向塔底,像是嵌在塔基里的,一座歪歪扭扭的木块堆叠而成的小屋。没有门窗,顶端开个活板门、像个兽笼,估计是不复存在的维护人员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旅者无语地望着一无所知的紫苑。
“那个……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啊?您好像有些不满。”
“没事,回到正路上去吧,辛苦了。”
“啊!诶嘿嘿……我没关系的,就当是锻炼吧。其实我每天在做完射击训练之后……”
旅者早就走出了一段距离,没有等待自我满足中的紫苑。
……
溪谷的地貌由或多或少的崎岖裸岩组成,偶尔有部分违和的凸起;经过长期的流水与风的侵蚀,热砂地与沙漠的风沙的驻留,逐渐演化成为了小片的丘陵。
林地的演化长期而复杂,可以确认埋藏在各个聚落下部的机械冢,那些废弃物,为其提供了不小的良性作用。但具体机制目前尚且没有被教科研破解。
草药与其他低矮植被、真菌类的繁衍兴盛,也是拜它们所赐:它们与鸟类一同带来了不少平原、湿地、野地才有的种子与类种。
部分聚落的种植区内,也有供奉某些废弃机械或选取巫医的习俗。
溪谷流体管控设施,据说有着无法侵入的互联系统,分秒不差、无休止地运行着,已经持续了相当久远的年头。这种说法不大可信,不然溪谷早该像平原的二号塔那样,被拿到法案的教科研拆了个精光,用于研究了;而且,在泥沟时,旅者还见过几个炼金客宣称自己曾经参与过溪谷设施的维护——直到他们那知晓古老维护知识的人形机械老板,被类似拟态的怪东西袭击失踪为止……
旅者面前的河滩,紧邻着的是一条小型瀑布。附近有一台水轮机,作为其外壳的环状铁片如今横插在河道正中央,劈开了水流,看得到机器内部的导叶与转轮在笃定地行进;其上攀附着怪异的斑点红藻,像是某种被叶片切成了碎肉的蛇类。
原木凿出了几个脚架,横挂在上,旁边的木框标记,昭示着行人即将来到该聚落的极西点。
突然,一直踉踉跄跄跟着的紫苑稳住了旅者的肩膀,字面意思地竖起了耳朵。
“老师,听得到吗?”
“嗯。”旅者点了点头,对紫苑稍微改观了一点。
附近有没听过的敲击声,像是碰撞的甲壳、又像是在被扔着玩的河滩鹅卵石,并非机械的杂音。
“你的注意力,还挺敏锐的。”
这声音还有些刺耳,没有被小型瀑布的流水声所淹没。
“应该、就在那截变态木后面。”
“紫苑,你们聚落有人碰见过这种声音的猎物吗?”
旅者低声询问,从地面随手抓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下面现出了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痛苦挣扎的蛞蝓。
“没有……野禽和肉兽都不会这样叫的……”
“等等!别用那柄枪!先去看看再说。”
将身体紧贴在沾满苔藓的木壁上,缓慢地探出头观察。
溪流忽快忽慢,偶尔在河川处溅起不少的水花,形成空间中少有的蒸汽,在凝结之前反射着虹色的雾晕。
眼前是一片林地,费了有点多的时间压低呼吸,旅者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
“喂,那是你们聚落的传统习俗吗?”旅者的语气略有玩味。“最近总有东西喜欢跟我开这种一惊一乍的玩笑。”
“怎、怎么可能?那究竟是……”
眼前是一只约有两米长以及一半宽度的巨型甲虫,当然,已经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触角与鞘翅被折断,数枝绕环向上生长的尖锐木根从它的腹部与头部进入,刺穿了它庞大的身躯,无异味的橙色汁水正黏稠地、缓慢地流出,并逐渐地挥发。
除了六只胡乱挥舞的附肢,甲虫的口器附近有一截像是鼓具的部位,在不断地互相敲击着;像是感受到了附近有其他生物正在靠近,敲击的频率略有增加。
“走吧,别管那东西了。”
旅者已经走向弥漫水汽的主干路,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了;紫苑却还在尝试靠近观察这个未知的存在。
“这东西……能吃吗?”
紫苑心里有些麻酥酥地,一方面感到恶心,另一方面仍然是难以抑制的好奇本能。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虫子泛着绿色弧光的腹背甲壳,它的口器突然溅出了不少橙色的泡泡,能活动的部位立即剧烈地摇摆了起来,传出刺耳的尖声。
“嘶,天哪……”
紫苑感到有些难受,昆虫类的生物充满着异常的氛围。
附近的某块林间的阴影开始振动,旋即飞出一块难以辨认的实体,仅仅数次呼吸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紫苑的身后。
黑色的披肩与黑色的短发,向毫未察觉紫苑伸出了一只套着黑色手套的手……
“小家伙,麻烦离远一点。”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声音从空气过滤器后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让毫无防备的紫苑呆住了。
“啊?……”
还没等到紫苑来得及做出反应,黑色的家伙右手举出一支尖锐的铁楔,向着甲虫的头部稳稳地刺了下去。
——噗叽。橙色的液体像被放入榨汁缸的柑橘一样爆裂了出来,在空气中立马变化,成为了像沙粒一样的细小固体扩散开来,同时喷涌出难闻的恶臭。
“咳咳……”
紫苑感到喉咙像火烧一样,跌跌撞撞从橙雾中脱身而出后,第一步是去河边灌入清凉的净水。
这时候,她才开始意识到刚才的情况。
“刚才是……”
“你掉了这袋东西,没事吧?”
那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将旅者的一袋杂物放在了她的身旁。
“没、没事。姐姐,刚才那是?”
机械师脱下了过滤器,放在了挎在身旁的操作箱中。
“那个?那是在荒原里偶尔能碰到的生物,兰顿甲虫。无性、卵生、喜热,寿命不过两期,且无需进食——别转移注意力!你对知识的相性还是很差啊,紫苑。”
“这家伙一生只会随机地在荒原中移动,被杀死时会依靠鞘翅后的气囊挤压喷溅体液的储存器官……我说的是自爆。是把它当成一种没有脑子的自爆机器就好了。”
“甲虫、自爆……”
紫苑歪着头,辨认着这些奇怪的用语。这个机械师对话时总是使用一些少见的词汇,使得她与别人的交流效率不怎么可观。
“上午的时候,它飞落到了浅流,翻不回身。可能是生物入侵,我就把它抓住了,等着它流干体液后、杀掉……之后,我确认了附近没有别的入侵生物。看起来,它只是单纯地运气好过头了而已。”
机械师向紫苑展示了手中的一把白中带黄、滴着浆液的卵袋:“别碰!这是强酸。它刚好处于繁殖期,发育到这种程度的幼体,可以精加工成不少酸洗剂。”
“以后,在溪谷发现这类没见过的生物,要快点告诉大人们,同时和它们保持距离,知道了吗?”
这滩东西被塞入了侧箱;啪叽,盖子被合上了,成串的铁楔也插在了上方被特别凿刻的置物孔中。
“嗯嗯……姐姐,你这些衣服是?”
“啊。”机械师扬了扬披肩,“要准备再次出发了,我有一单在平原。抽时间再去看看药剂师,就差不多可以走了……倒是紫苑,你啊。”
她理了理紫苑歪斜的领口,凝视了一下她脏到不行的淡蓝披风边角。
“正式加入11号事务所了吗?”
紫苑习惯性的笑容里洋溢着溪谷的阳光,“当然!再过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和前辈们一起出去旅行了。”
她笑着提起那袋旅者的杂乱物品。
“嘿咻……姐姐,不用担心我的。”
“我不是很理解你,小家伙。”
机械师显得不太高兴,“我很怀疑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我教过你外面的危险吧?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加入事务所的?”
这句话里有着和会长相似的底力,紫苑一时语塞。
“呃,这个嘛……”
一开始时,的确有许多想法交叠在一起,才形成了那个近乎理想的抉择;现在再看,也只是些早已遗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如果硬要找出几个能上台面的说辞应付的话,感觉好羞耻啊……紫苑脸颊微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往之前旅者甩掉她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去。
“珍惜生命,我可劝不了你。”机械师的声音中并没有惋惜的成分。
“你是来拿上次的伤者的工具的吧?我放在船上了,你可以先过去休息,我这里还有一点事要处理——别忘了我给你准备的东西,记得检查侧舷的储物柜。”
“啊?已经调试好了吗?谢谢!”
……
紫苑的背影很快就被阴翳淹没了,机械师的眼神也随之沉了下来。
“爆鸣声很刺耳,没人会察觉不到的。”
旅者的身影自她后方的林地走来,靴子踏碎残枝的声音粗糙入耳。
然后,靴子的声音停了下来。长久的冷漠氛围中,溪谷某处红雀的鸣啼成为了唯一的背景音效。
旅者似乎一直在等待她转过身来,两片干枯的嘴唇欲言又止,像是某种难以抑制的期待,又像是外在显露的愧疚所致;各种复杂的情感,在下一瞬间便被简化为了心焦火燎的等待,以及对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的茫然。
“桫椤……”
旅者嗓子有点哑,但还是确确实实地说出来了她的名字。
“……”
机械师转过了身,那是一双漠然的瞳孔。
旅者对此感受到了打击?或者因此觉得释然了?又或者发自内心地对她感到悲哀?
不好说,那是有点久远的记忆了。旅者只是略有惊讶,并未有更加深度的表现。
“……那柄液剑筒送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你真的很适合她那一套。”
机械师整理着她披肩的黑色纽扣,遮住了偶尔会灌入凉风的锁骨处。
“你还活着呐,我本以为……你那种性格的人,活不长的……”
“是吗?”
也许是回想起来旧日光景,旅者居然有些想要笑起来的意思。
“对你,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那笑意被刻骨铭心的苦笑淹没了。
“过了多久了?从那以来……”
“六年?还是七年?肯定没人会相信的,我们还活着。”
桫椤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轻轻掀开了右侧的披肩,不用提醒,旅者也能想象出那件外衣下面究竟隐藏了来自过去、何等样令人作呕的经历与伤痕。
她举起了白皙的右手,露出了青筋漆黑的掌根——腐化的痕迹从未消失过。
“即使心知肚明,这是纯粹的命运作弄……只有我还活着,对大家来说,确实挺不公平的。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