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
目前的情况令旅者沉默了有一会儿。
最终,他只能坦率地耸肩。
“我明白了,我处理不了。”
“你们没有必要让我来搅和,情况超出了这里所有人能力的范围。”
会长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似乎是在微笑。
“你觉得,要到何种程度的团体,才能处理这种‘问题’?”
她的语气不加急促,也不加减缓。
从态度上,会长并未表现出重视,惹得旅者反倒有些愠怒……
“别说是你们,就算把灯塔以南、大陆上全部能做到人均三级火力以上的事务所挨个挑出来,没有哪个能招架得住这种状况。”
“之所以有事务所存在,原因在于世界上实在有许多的细枝末节,需要与之相配的小人物处理;事务所,不适合发动一场与莫名其妙的杀伤力怪物的战争。是这个说法,对吧?”
如同飘散的烟灰,整齐地铺盖在地板上,平淡且冷静;会长的言语也是如此,就差旅者最佩服的引经据典了……
“的确……既然你这么清楚,我希望,刚才的状况描述,是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会长将电幕翻了一面;旅者看出来,背面显示的,是这个聚落的地形图;刚才,与开尔文和伊芙一同,从自己久眠醒来的地下室前往俱乐部的那一段V型走道十分显眼。
正中央用红标加注的战略要地,大概就是S11事务所所处位置,旅者正坐在那里的一架沙发上遭受烟熏火燎。
“你有过相信别人的经历吗?”
会长似有若无地来了一句。
“与这无关,你给不出让别人相信你的理由。”
“理由本身不重要,顺从本身就是给出理由的基石。你应当相信我……我们的判断。”
她的话语依旧毫无波澜。
“我的性命也就这样而已;的确,没有你们,我在热砂可能就真的死了,但这不足以成为你让我再次将自己置于那种情状下的原因。”
“即使是能够救这个聚落里的人们,如果可能再次危及到自己失而复得的性命,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我不会再次插手别人的事务。”
“——你想说,你不是我们找的那一类人。对吧?”
不知何时,伊芙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接待厅,旅者只能瞥到她翘着腿坐在沙发靠背上,矮矮的橙色背影;她那根长铳,铳管对着旅者的大腿,在她坐下时被扔到了坐垫上。
“只图奉献他人的英雄?还是知恩图报、感激涕零的仁人?别傻了,没一个人会真是那样。我们只是单纯从你的气质和装备,分辨出来你是个久经沙场的流浪汉——虽然只是流浪汉,好歹也娴熟于战斗。”
“你有价值,对我们目标的达成有帮助,我们才照顾了你这三天。”
伊芙毫不客气地说着,浅浅的赭色刘海随语气的变化轻微颤动。
“差不多了,伊芙。”
会长伸出手掌,示意伊芙停下。
“对不起,我们的副会长比较口无遮拦。”
“哈啊?什么口无遮拦!会长,我们救了他的命,让他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一套客气的修辞,能打动这种老库里果?”
伊芙憋着一口气似的,把嘴巴里该说的与不该说的一道掏了出来,搞得神经控制节点的脉动有些增加。
被冷落的旅者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一幕……
“你的意思是……”
会长眼角一扬,目光刺向了副会长。
后者则显得毫无触犯了禁忌后的惭愧,“让我来处理吧!我觉得,我可以让这家伙心服口服。”
会长略微低下了头,但数秒钟后便抬了起来,旅者看不到镜片后她的眼神。
“明白……失陪了。”她只是简短地向旅者告别,“一刻钟后我再回来。”
伸了一个懒腰,她那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接待厅中,转入了右边隔壁的休息室。
换完衣着后,旅者进入俱乐部时,有看到过隔壁那休息室黑乎乎的框架,内部是难以描述的脏乱陈设。烟灰遍地、霉黑潮湿,很难想象有那么一个人、会愿意在那种地方休憩。
伊芙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待到会长彻底消失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差点以为她会发作……好了,回到我们这里。”
“所以说,你想和之前一样,威逼我吗?”
“大概吧,但还是有些不同。”
一只手朝旅者伸来。这次,递给他的不是一支烟,而是一支针管试剂。
那支针管带着地城惯有的硫味与污迹,旅者从它那褪色严重的外附说明中认出来了它的本体。
“约束剂—01—thi型号”
这是只在某些聚落的黑市里流通的药物。据说,只要某人注射后十五分钟内,与任何人类的委托方在短期内受理的合约,在产生结果前,主观意识都无法做出违背的行为。
大概是十多年前,“密教”从北区丘基亚博聚落的某个有着极端教义的神秘学团体里夺取了它的蓝图,并将其公开在了他们的私密网站上。
虽然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对约束剂(或者是其他类似的特色制剂)闻所未闻,但某些有兴趣的个体或团体总会找到了解与入手这种东西的办法;并于暗地里购置部分存货,用于私刑、秘密处决或是单纯取乐——前提是比特充足,毕竟大多数黑市商品都是附带有现场制造的观赏费的。
“你自己动手吧,取下接口就可以了,这是自动模式的。”
伊芙冷笑了一下。
“我不像开尔文和紫苑,那种天真柔弱的蚯蚓;也不像会长那样,带着神性处事。这只不过是我的工作,我的义务;马上,也会暂时是你的义务。我只不过是……呃,劝诱你履行义务而已。”
“管你什么要死不活的样子,总之,到那个时候你只要拼命砍来射去就行。允许你在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抛下一切,像只丧家犬似地逃走。滚去了结你的委托,接着过你的流浪汉生活。怎么样,够清楚吗?”
她强气地说完了一连串的话语。
“你说话真的很幼稚。”
旅者坦言,伸手接过来了那根针管。
“无所谓,只要有用就行。言语中从来不缺乏价值与累赘。”
她表现出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态度。
“这几天,只要你同意,你在聚落的费用,可以全数由我们支付。前提只有一个:到那时候,拼命去帮忙。”
“你们如此在意这个委托……是谁?又给了多少比特?请求你们拯救这个聚落?”
“……”
伊芙沉默良久。空气中的烟味都快散去了。
“没有人。”
她在最后,再次取下了兜帽。
“没有人的委托,零回报、还可能搭上性命。仅仅只是会长想要这么做,我们跟从,就这样。”
“我从来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曾经,我也尝试过……不过现在,我倒是很清楚,我没有理由不服从她的意志。我习惯了信任她,她总是对的。”
”你觉得呢?呼……拖上你这件事,说到这里,我居然还有点歉意;也许,一开始没看到你、让你自生自灭比较好。”
扬起的赭色发丝,令旅者内心有了与之相似的颤动。
约束剂注射完毕了,伴随着针管一阵刺耳的泄气声,无色液体完整地流入了他的静脉。犬链子最终还是被牢牢地栓到了木桩上。
他们对视着,数秒的时间内,重复陈述了之前的约定的内容。
也许是心理作用,旅者感到胸闷、眼皮发胀。
“可以了。之后,会长会过来给你任务。接着,这是你的维修代码;你那堆劳什子在聚落西边的机械师那里,自己等几天去拿。”
“开尔文那家伙,说是要拉你去药剂师家,上药的同时偷喝庆典上用的劣酒;这可不管我的事,要死要活,就看你个人的选择了。”
“怎么?别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我。我只是感到工作很烦,转换一下态度而已。既然现在你已经不得不心服口服,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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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学会了什么?”旅者问着身边那个帮他抱着武器挎袋的女孩子。自己则用门牙咬开了手中白色口味啤酒的木塞子,随性地来上了一口。
透彻……开尔文真是有眼光。有时间一定再次拜访锌布老爷子的酒窖……不对,是药物实验室。
几天以来,二人同行的身影经常被聚落里、那些胆子大来野外探险的小孩子目击到。虽然限于旅者一直散发的诡异气氛,不敢贸然前来撒野;但每晚,当紫苑浑身疲累、将要回到合宿间时,总会被几个没大没小的小男孩致以最诚挚的调戏……
紫苑对于自己被聚落里部分听风的路人认为自己与流浪汉有染,感到有些苦恼。
“那个……还是老样子。练习射击、练习挥剑……要说真正学到的东西嘛,我观察到的啊,那枪射出来的东西,是可燃气体哦?还有一堆连缀的小点……气体先被点燃,后来这些发射的点被挨个激活,所以叠加起来的反作用力才那么大……”
紫苑习惯性地运用肢体语言辅助着自己稍显逊色的言语表达,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旅者在内心无语,却还是装出在好好地听的样子。
“——你知道聚落西边那个机械师,是什么人吗?”
旅者冷不丁地插入一句,被打断的紫苑显得有些疑惑。
“诶……那个机械师姐姐,她么……是个、很好的人吧。她总是在雨期前后到聚落附近暂居,帮助大家维修各种设备。”
“呃、还有就是……偶尔天气条件不允许,她就在这里一直居住到后一期……她很安静,对大家也很和善……”
“听你这么说,那个机械师在这里声望还不错。在我的印象里,机械师们都是拿旧设备骗比特的老猪獾。”
“什么嘛……受欢迎这种事,是理所应当的!她就像一个温和的哑迷人,尤其招小孩子喜欢。”
“她的船上有很多一块一块、奇怪的翻页书,空闲的时候就会教给孩子们知识……简直就像,那种、童话故事里的教授呢。我的识字就是她教的哦……”
“船?”旅者的语气里有些疑惑。
“对啊,陆行蜉蝣机,飘起来的大帆船。她的那艘,很旧、但很漂亮,风帆上还临摹了温泉海景呢。老师,你去到过海洋吗?那里真的有温泉吗?”
“……”
“老师,你怎么了?”紫苑对老师这突如其来的沉思有些不安。
“没什么。”
旅者简短地回应。
“大概是我记错了……”
好像听到了心虚的嘟囔声?紫苑感到摸不着头脑。
“赶快过去,拿了维修的东西就走,我总感觉不太好。呕……大概是劣酒的原因……”
“啊、等等我!老师……这袋东西、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