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市中心的植物园里,看到一株重瓣山茶花,厚厚的花瓣开成松果的形状。
我吃了一惊,猛然想起另一株树。那也是颗山茶树,它被移栽到学校的庭院里,任凭园丁如何呵护,从不开花。
七年时间,学校送走一批又一批毕业生,哪怕季节轮转多少次,山茶花也倔强地不绽放。
“天色挺晦暗的,今天会下雪吧。”我的手相当冰冷,都快要冻僵了。
“哦。”她的回应相当冷淡。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天空灰蒙蒙的,因为今早的天气预报已经播报过降雪的可能了。
“我没有看天气预报哦。”我想向她炫耀自己的特殊预言。我望向天外,脏兮兮的天盖遮天蔽日,仿佛隔了一层灰色的玻璃。
“嗯。”她勉强抬起头,也看了眼窗外。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一个两年前出国留学的青年身上。青年白衣沾染的香气让她陶醉。青年说这是洋琼花香,他母亲从国外带来的花和种子,就洒在学校庭院里。
如今,压抑暗淡的庭院栽植的洋琼花开了,花开如玉,却被土灰色的水汽染上尘埃。
“挺暖和的,也许会下吧。”她叹了口气,雾气席卷下的庭院无精打采。反倒是学校里栽的山茶花鼓出几支淡红花苞。
“听说这颗树被移栽过来已经两年了,年年都能结出花蕾,却从来没开过花。”她说。
“是吗,我不懂树。”
“校长从南方移过来的,听说花期可长嘞。”
“现在开不出花,我看这树水土不服了吧。”我又加上一句,“谁叫他不栽梅花,非要整这种树。”
她被这句不解风情的话惹到,留下句“也就听说过梅花”后,不再理我。似乎不想再与我谈论花的问题。
此刻话题中断,我只感到无聊。
我搓搓手掌削起铅笔来。美工刀将木头卷成木屑,也将我冻僵的手指硌得生疼。
今天周五,学校依然没有休息。要等下午两节课后,才允许学生回家。
“一定会下雪的。”我认真的嘟囔一句。
上课铃声响了,她是英语课代表,负责监督作业的完成情况。
“你又错了几个单词?”
“我......”我支支吾吾地将单词本藏进书桌里。纸被揉的不成样子。红笔批改的单词刺眼地露了出来,“六七个吧.....”
“错六个,就把每个单词罚写六十遍。”
她对我错了几个单词没有兴趣,只是例行通知,来告诉我罚写的遍数。
这时,班里沸腾起来,我正纳闷间,忽地被挤到一边。等我回过神来,窗户前站满了人。
“喂!下雪了。”
“好大的雪。”
“这下可得放假喽!”
广播里传来通知,天气电台发布暴雪预警,校长已经联系学生家长来接孩子们。
“走喽!放假啦!”男生们嬉闹起来,连书包都没收拾,呼啦啦跑进庭院。
女生们则聚集在走廊前窃窃私语。
孩子们的身影将原本暮气沉沉的雾霭驱散,连冰冷的石柱都露出一抹生机。
在家长们到来之前,学校化为充满活力的游乐园。不如说,这片天地越冷,那洋溢出的愉悦越遮掩不住。即使这片天地仍被灰蒙蒙的雾气所充斥,甚至冲天而起一股湿气,依然挡不住孩子们逆转季节的活力,将晚冬涂成早春嫩绿色的活力。
人群一离开,教室倒是显得冷清空旷。只剩下寥寥几人。她似乎注意到教室里的寂寞和孤独,主动脱离走廊的人群走进教室。
“一不留神,教室内就染上了清静优雅。”她慢慢走过来,“他们都去操场,你怎么不去?”
“什么幽雅,”我用笔戳着纸,“我在罚写。”
“你怎么知道会下雪?”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纸上已经罚写了三四行字。这几行字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
“我的胃会疼,下雨或者下雪......”
如果是一般人,我已经不太想说了。
......
五年之后,因为校长换了人,树也一直不开花。山茶树被砍倒。
一阵芳醇气息扑鼻而来,山茶树下质厚的绿叶丛中开出一簇淡白色小花。更远处,还有几株五年前就认识的红梅。
那颗因为移栽而瘦弱的树与眼前怒放的重瓣山茶花渐渐重叠,我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我认得山茶花了......底下开的是瑞香......”
我伸手掐下一团瑞香,我期望的她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我抬头看了眼太阳,微弱的日光零零散散笼罩大地。橘黄而滞涩的云层阴阴沉沉,纹丝不动地悬在人工湖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会下雪吧,肯定会。”我将瑞香别在胸口,摸了摸胃,疾步朝公园的林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