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湖后方有一片树林，我胸前别着瑞香，向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之间，有人造的土山，拱桥。公园的人工湖边，有人正喂池水里的锦鲤。仿佛古木参天的树林里，嫩绿树冠间透出砂金，清凉间蕴育着阴沉。当初那个女服务生，如今住在拱桥下。
“真是一次浪漫的约会，”她看到我，勉强挪动一下身子，给我腾出半张旧席子，“你看这满山绿意，多漂亮。”
“普通的花树而已。”我拿出几片奇曼丁帮助她服下。吹拂的春风湿意渐浓，积雨云压得更低，草灰的穹顶笼罩了一小片山坡。远处高楼的反光炫目耀眼。
“如果眼前的景色是普通的，那什么才是美？”她手捧茶杯，蜷缩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高楼。
“路人游客。”尽管我口中说着游客，双目却回到她身上，“一声不吭，比耶稣都坚强能忍。”
“我很羡慕那些喊出来的人。”她捧着茶杯的手显出一丝寂寞，“至少‘叫喊’具有生的活力。”
“那么你放弃生了吗？”我端着杯子，背靠墙角坐下来。
“我放弃肉体了。”
“笑话，净说些摸不着头脑的。你的肉体感受不到自然的恩惠吗？”
“令我感到舒适的，恰恰是夏日夜晚寂寞的金星银月，冬日正午和煦辉煌的阳光。”
我正微笑间，她盯着我的口袋，冷不丁来了一句，“以及你口袋里藏的美菲康。”
“你算得倒是清楚。”我无奈地将药拿出来，放到破旧的木板凳上。与之一起放在木板上的，还有赫尔墨斯的小塑像。
她寂寞的眼睛在塑像和我之间交叠，“你不想看见我临终时丑陋的表情对不对？”
“托你的福，我已经见过世间最美的繁花。”
她突然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好像为了掩饰一下，向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旧棉被。
“你太瞧不起我了。你我当中，顶数我最辛苦。回想起刚刚相遇的时候，大概正是你最困难的时候。”
“现在我也没好到哪去。”
“瞧瞧你这身办公制服，”她撇了撇嘴，不满似地说道，“你要是有勇气，就把它脱下来呀！”
我的肩膀不自在地扭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把那身职装脱下来。
雨点拍打起土地，喂鱼的路人走了，仿佛急于在倾盆之前逃离，免得被池塘的幽暗吞没掉。
桥洞里，我们两个人默默地。雨越下越冷，不知何时，席子上多了几只被冻死的虫子。软翅的飞虫，一沾雨水，便再也飞不起来。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地死去。我伸手去捏，才发现其实飞虫还没死透，腿脚还在抽搐挣扎。
“看着早晨的乌云，我本以为，今天大约到期了。”她哈了口凉气，接着说，“我的身体，意外地不听话呢。”
“自己的身体，却由不得自己作主，”我低头摆弄着虫子，“不仅你是这样，我，我们，他们，世界上的两脚羊都是这样。可笑地以为主宰着人生，可说到底，还不如这只虫子自由。”
“即便如此，你还要回去吗？将人生交由恶魔，”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徒劳的感觉，比起都市里落魄者都更加平静。纵然她没有流露出寂寞的眼神，我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哀愁。
“至少，先把部分借来的恩情还清......”我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曾经在她的支持下，我燃起生的希望重新投入生活。一旦如此，就如把生命交由恶魔管理的蒸气机车。就像机车上的推轴，即便自己想歇一歇，却被巨大的圆环搅动着运作。
公园里的树花被狂雨扫落，各色花瓣散在地上越发狼藉。土坡下埋藏的岩石也被水流冲刷出冰冷的棱角，发出黯然的光彩。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里捏着她一撮头发，靠近脸颊的地方还有些温热。她呼哧的气息粗重，使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现实。那似乎是一种悔恨，但又令人恋恋不舍。
我倏然推开她，将脸扭向一边。
“真窝心，”她气得拿发簪扑戳起席子来，“太窝心了，你不愿意要我这破烂对不对。”
“我不能......”
“对，你不想再给我的病情增添负担。”她扑哧扑哧地将席子戳烂，“我已经到靠麻药维持意识的地步了，你还不肯吗？”
“自从她离开以后，我就发过誓。珍惜爱我的人。”
“又是你那朵山茶花。”
“我想要背叛那段暗恋，以我的本事，究竟没能成功。”
“那你的妻子呢？为什么她可以？”
“从结婚起，她就没爱过我了。”
“真是闻所未闻的荒谬！你对不爱你的妻子下得去手，而对我，就摆出珍惜的态度？”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株你从未见过花开的山茶树！”
咔嚓一声，她手中的簪子几乎绷断。她扑到我的身上，不甘心地咬着我的手臂。
“可恶，为什么胳膊使不上力气，为什么咬不出痕迹！”她咒骂我对她无情冷酷。
我确实冷酷无情，从四年前，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就下定决心陪她走到最后了。
时至夕阳落山，可桥洞里看不到半点阳光，昏暗的阴雨云依然笼罩着城市，我逐渐打起瞌睡......
“原来有人啊！”身穿雨鞋的妇人在桥洞前踉跄了几下，裹紧了军大衣，顺着田埂退回去。
我惊醒间，猛然注意到这妇人里面只穿了件纱衣，轻薄柔顺的织料下，她的肚子像是手毬一样鼓出来，腿间的血迹同她纤细的躯体一并强烈地刺激着我。
“等一下！”我站起来叫住妇人。
尽管我清楚妇人的处境，这副凄惨场景我却从未见过。
她看到我的手机后露出惶恐的表情，接着，她不但没有退走，反而发疯似地来夺手机。
“不要打电话！”
“再不叫医生，你可能会死。”我将手机举高，实际上紧急求助按钮就在我的手边。
令我没想到的是，妇人竟然跳起来去抓。
“不要命了！”我按住妇人，雨水趁机打湿我的脸颊。我从未如此狼狈过。
妇人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超绝的疼痛使她喘不过气，“只要你肯听我的请求......”
我落败了，将她接至桥洞里面。接着，我打开摄像按钮，问了她几个问题，希望到时候撇清关系。
她被妇人痛苦的呻吟声惊醒，瞪大了眸子看着妇人。
“喂！你就这样冷冰冰地看着她死去吗？”她将我拉过去，对我叱责。
我将妇人的要求解释给她听。
“如果你真照做了，我死后你不要来见我。”尽管她的脸上依然毫无生气，却带着一股决绝。
“当真？”我半开玩笑似地试探她。
“还不懂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受尽人世间的疾苦再入地狱！”她的话里，总带着寂寥和落寞。我从未能在和她的争吵中取得胜利。
“去弄干净的热水、毛毯、奶粉、止血剂回来！”她挣扎着，竟然站了起来。
“你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了，”我刚想扶她一把，却被她推开。
我离开前看到她艰难移动到妇人身前，紧紧握住妇人的手。
我出去寻找物资，等我把物件准备好的时候，笼罩着山坡的黑烟已经向南边飘散开了。
我双手提满塑料袋回到桥洞里。桥洞还是那么阴沉。
我见到她挺直的腰杆，竟然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在她的指导下，我手忙脚乱给她打下手。这时，我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就像回到了数年前，她腰身一扭，便将一捆稻草扔到房顶，动作娴熟而自然。而我只是捋捋分好，挂在屋顶上。
终于，哇地一声将我从幻觉中惊醒。我见到一个皱巴巴的灰黑色肉块，正四处拳打脚踢。她将那孩子用热水擦拭，送入母亲的怀抱。
雨明明没有吹进桥洞，她的头发却仿佛被打湿，紧紧贴着额头。
“止不住，这药粉止不住！”她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是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从我认识起，她就被一种寂寞的绝望所包围，我从没见过她拼尽全力去较量的样子。
“止不住血？”
“出血口在里面，药粉撒不到，必须用缝合线！”
“这妇人又不让叫医生，哪里去弄？”
“那就打救护车！”她用下巴指向桥洞外，似乎那里停着辆车。
她的动作停滞了，桥洞一瞬间安静下来。妇人不再痛苦，她抱着孩子，默默留着眼泪。我和她同时听到了救护车的警铃。
我也向洞口外看去，可那里并没有车。
只有一束破开沉闷的夕阳，将远处垂暮的山色照亮。冷风吹拂间，光影流动，就像在水下望向涟漪粼粼的天空一样。
时间在山上流动，山的轮廓却越来越分明。
她出神地喃喃自语，“初生的阳光并不微弱，晨曦也可以辉煌醇厚。”
......
我不知谁帮忙拨打的救护车，此刻我却万分感谢他。背靠余晖，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所唾弃的两脚兽，而是折断阿波罗之箭，真挚情谊盎然有余的英雄。
“我后悔带来赫尔墨斯的塑像了，该弄英雄阿喀琉斯的塑像来着。”
她似是累极了，倒在我的肩膀上。
妇人又吵闹起来。我将她轻轻放下，帮医护人员安抚妇人。
总算将妇人关进车内，我松了口气坐回席子上。
这时，一位救护英雄拍了拍我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没夫妻之绊的爱人。”
那位英雄露出了然的神色，“好，那我这就拨打公安的电话。”
“什么意思？你是要警察来抓我吗？”
那英雄解释道，“我看兄弟你照顾妇人，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我叫公安当然不是抓好人。”
“那是？”
“她已经死了。”
他指了指躺倒在刚才妇人旁边的她。同一瞬间，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发出“诶呀”一声，几个人甚至倒抽冷气。
我顿时怔住了，一霎那，夕阳笼罩了山坡，仿佛照彻了我与她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令人难耐的惨痛，也正存于夕阳中。
“求你救救她，不论多少代价。”
我不能忍受这夕阳。
那英雄只是叹气摇头。
“夜间只有寂寞凄凉的月光，求你救救她。”
我觉得夕阳崩碎了，月亮残照着桥洞。
“谁，谁都可以，请救她！”
成群的鸽子在树林与山坡之间疾速飞掠，我感到夕阳向我招手，远处的山茶花也开放了。
“他看到幻想，疯掉了……”人群传来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