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加班时间,不要在厕所吃宵夜!”
公司的同事猛烈拍打我反锁的厕所门,将我赶了出来。
我粗暴的挤出来,抱着再也不回公司的念头回骂,“滚开,你这泥鳅。厕所以外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来到寂寞冷清的大街上,打算走走。料峭夜风中,我发现一家料理店。
店门的屋檐被厚重的冰块挤压变形,冰凌粗厚锐利悬于头顶,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随时可能斩断顾客的头颅。
我钻了进去,冰凌没有落下来,我的计划失败了。
我自暴自弃地在小店饮酒,如果我不喝酒,甚至在生人面前连剥开葡萄的勇气都没有。
我有些醉了。这家店的女服务生今年二十七岁,据说得过一场大病,腿脚不太好使,现在在此工作。
“允许我任性妄为一次,”她端上最后一道小菜,摆出愁容注视我的酒盅,她欲言又止地倏然向前台那边窥视,然后压低嗓门,“您连续三天宿醉,不能再喝了。”
我重新打量女服务生,她的愁容中有着凝重的担忧。我不得不认真对待,“不让我喝酒,就是让我去死。”
“既然如此,让我也喝点,”她坐下来,将脸靠得近了一些,“您说着去死,可实际上您并没有下定决心吧。”
“你懂什么!”我大吵大闹,打碎了一叠凉拌牛肉。老板顿时胆战心惊地跑过来,对我这醉汉颇感为难。
“是我打碎的,不干服务生的事。”我顺手往他口袋塞了一些钱。
打发走老板,酒精的蒸气将我脸上怒火越烧越旺。
这个女人懂什么!
“我在公司端茶倒水,为读懂气氛而拼尽全力。结果分配的工作,却是连小学生都能做的汇总抄袭!我将人生虚耗在形式主义上,拿着可怜的薪水————然而就连这可怜的薪水我都得如同野狗一样去乞求!因为,家中还有妻儿要养活,我哪里都去不了,必须待在公司里守住那份五险一金和基本工资!我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任何离群的动作都要蒙受同事白眼!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您没想过去改变么?”服务生平静地问道。
“所以说你根本听不懂啊!我需要五险一金这保障,否则就是让我妻离子散!”
“不,我说的是您自身做出改变。”
“改变,呵......我哪里有时间去改变?得不到休息的机械工作早已耗干我的灵魂,晚间应酬后不要说陪妻子娱乐了,我恨不得一头栽在棉被里,甚至直接在地板上呼呼大睡!不要说推脱掉应酬这种儿话,不去应酬等待我的就是同事**裸的中伤黑眸!”
我如同狂吠般,将心中压抑的污秽尽数倾斜到女服务生的面前。
“您虽然几次强调说我没有理解您的话,可我想您错了,我完全明白您在说什么,反而是您并没有理解我说的话。”女服务生第一次脸上露出失望。
“我没有理解?”我张着干涩的嘴巴,半晌才发现自己过于逞能了。是因为觉得自己人生阅历要比她丰富,而看不起这个女服务生吗?
仗着年纪和阅历的多寡而自得,用新人的泥流塑造出自尊的圣像人偶——这泥偶,连水都怕。
“您没办法提升素质是因为您不想提升,没办法辞职是因为您不想辞职。正因为您从心底里不想做,我才说您不想改变的。”
“怎么会,我说过了,我没办法,是被生活逼的!”
“您并没有被生活逼迫。很简单,如果您明天到公司被提拔晋升了,您肯定会开心吧。如果同事对您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您一定很享受马屁吧。说白了,您就是贪图享受,并且做着享受的梦。”
“我不是那种肤浅的家伙......”
“也许您不肤浅,可您的梦是荒谬的。”
“那是我的目标,我不能追寻更高的层次么?”
“当然可以,可我觉得您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艰难。充其量只是普通人的遭遇罢了。发生在您身上的,虽然算不上幸运,却也不能说是坏。不好不坏,普普通通,不正是人生常态吗?因为没有碰上好事就抱怨自己绝望不幸,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我过于规划人生,贪图享受,导致幻想和生活脱节了吗?”我放下酒杯,震撼地发现自己所标榜的理智,如今成为我肤浅的源泉,“原来,普通并不是痛苦......”
“还有,您并不普通,至少我还会称赞您。所以您是幸福的。”
“称赞......幸福......”我努力让视线聚焦起来,却有些难。
她说道,“您的优雅,并非依赖酒精维持的吧。”
我稳端的酒盅漾出波纹,“你看错了,哪有你说的优雅。你看到的是绝望污秽,只有酒精才能麻痹绝望。”
手指颤抖,轻微而确实的颤抖。
她洞悉似的抢走酒杯,“您是幸福的,请不要再说绝望了。”
“那么,你才是绝望的,你的双腿是类风湿吧!”我企图站起来,却发现酒已经侵占了意识,每一个动作都有些艰涩。
“我确实曾为双腿的绝症痛苦过。家中做买卖仅有的一点余钱都用来买艾拉莫德了,煎熬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乌云笼罩。当我下定决心,直面天空的时候,我看到了乌云背后的广袤宁静。”她说话间下意识地将膝盖往后收。
“不要糊里糊涂的消遣我,你心底从来没诞生过优雅!你将学习和工作几乎全部抛弃,甘心躲到小店当廉价的劳动力。夜晚也是茕然孑立,时刻恐惧死神从背后割走你的双腿!”
像霹雳一般将善意击成碎片,疯狂地叫骂对方丑陋寒酸,我只希望使她感到不爽。搞什么!把我从绝望中捞出来,却装出直面地狱的圣人样!
“不懂规矩的家伙,把酒杯给我!”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心想夺回酒杯。却一头栽倒在地上,引起为数不多的顾客们的嗤笑。
“您听到雪融的水滴声了吗。”她的声音像是被寒风从树枝上刮下来的一片枯叶,落在寂静的池塘里。
“哪里有雪融声。”
我没有任何羞愤和窝囊的感觉。任凭身体瘫痪,只想着这样就好,让体温慢慢变凉,最后沉没湖底。
"雪融的同时花也开始绽放,就如同北国的春天一样。"
“春天”
我上一次经历春天,是什么时候?下一个春天要等一个世纪还是两个世纪以后?
我与她视线相对,她化成的落叶覆盖在我身上,静谧的湖水瞬间结了冰。仿佛凌冽寒风从未吹动,停滞的云是亘古的,冰湖是亘古的,树也是亘古的。
她强忍着膝关节的疼痛俯下身,向我伸出一只手。手伸过来的一瞬间,我猛然出现一股幻觉。悠久冰潭好似被打破,转眼间树叶繁盛,结出绚丽星花。
我盯着繁花嗫嚅,“你知道有一种花么?手指一碰就会爆开,喷出肮脏的汁液,立刻腐蚀手指。”
她的脸颊露出微笑,艰难地将我拉起来,“那您知道有一种叶么,只有背面干枯被虫啃食。直到凋零都假装翠绿。”
我凄惨地裂了咧嘴,忽然明白了普通到底是指什么,“终究都是普通,终究都会凋零,也终究都没有意义。不如......”
她捂住我,没让我把最后几个字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