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戛古拉用长长的卷尾紧紧地缠在一旁的树枝上,接住快要摔落山沟的爱妮后,熟练地翻了个身,跳到尤米的身旁。
「没事吧,爱妮?」
「嗯……」爱妮惊讶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救星,呆呆地响应道。
戛古拉蹲下身,轻轻放下爱妮。然后将视线转向怔在原地,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尤米。
「咕…那个……不是说不可以一个人跑到森林来的吗?啊,两个人也不行哦。」
「对不起……」尤米低着头,轻声说道。
「下次注意哦。」
「嗯……」
戛古拉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尤米的小脑袋,想让他冷静一下。爱妮则紧紧地抓住戛古拉的外套,躲在它的身后。
戛古拉当然明白,尤米不是一定故意要来森林里的。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虽然很想听他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的不是这个——
「接下来是……」戛古拉慢慢地转过身子。
「好大啊…好可怕……」在空中挥舞着刺鞭的彷徨者,这次将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转向了戛古拉。
糟糕!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读心了……
「爱妮,稍微后退一点,好吗?」
「嗯…」
爱妮松手后,戛古拉紧盯着彷徨者,慢慢移动身子,想办法将它引到离两人稍远一些的空地上。咕唔…好久没遇到这么大的彷徨者了…加上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啊……
彷徨者是由人的负面情绪构成。
只要有人存在,就难免产生负面情感;只要有负面情感,就一定会有彷徨者。也就是说——「彷徨者」是无法被完全消灭掉的。
但光是负面情感是没有实体的,因此它必须寄生在腐败的植物或是微生物的尸骸上,才能一点一点扩大自己的力量。因此,只要破坏寄生物,就能达到一定程度的驱除。
一般破坏寄生物的方法有三种:
一·用特定的声音召唤食尸蝶将其啃食。
但面对如此巨大的彷徨者,没有像「守墓者」那样经过长期训练习得的特殊能力,光靠吹笛可以召唤的食尸蝶数量根本不够;
二·用火将其烧毁。
可是目前雨越下越大,要点火十分困难;
三·用腐蚀性的液体将其腐蚀。
但现在随身携带的只有手掌大小的腐蚀菌药瓶,剂量根本不够……
就在戛古拉绞尽脑汁寻找解决方法时,彷徨者突然举起带刺的藤鞭,发出「擦啊啊」的巨响,向它用力甩去。戛古拉迅速向右一跃,躲开了攻击。
可恶,没时间再犹豫了。只有这么干了。
戛古拉比起彷徨者的物理攻击,更担心的是其精神上的侵蚀。和彷徨者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就会增倍扩大。
「擦啊啊——」彷徨者再次发动攻击。戛古拉在躲开刺鞭的同时,将手伸进外套内的口袋,从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用力将其扔向张牙舞爪的怪脸。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碎的玻璃瓶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从中流出的褐色的液体迅速侵蚀着寄生物。彷徨者发出巨大的吼叫。
戛古拉立刻跳起身,冲入满是刺藤的寄生物上,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其牢牢刺入被腐蚀的洞口。
漂浮在空中的巨型怪脸「轰」地一声倒在地上,四处挥舞的藤鞭时不时地刺向戛古拉。鲜红色的液体从戛古拉脸上和手上的伤口里不断渗出。
「啊啊啊啊————好可怕啊————啊啊啊——好可怕——不合格——不合格————」
彷徨者沙哑刺耳的声音盖过倾盆的雨声,充斥着整座森林。带刺的藤鞭一次又一次划破戛古拉的脸颊,肩膀,手背,膝盖……

「可恶…痛死啦……给我忍住啊……」戛古拉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红色的液体不断飞向四周的草地和灌木丛中,还有那张扭曲的黑色怪脸上。
忽然,一只小小的蓝色光点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停在飞溅在草地上,已经开始发臭的暗红色液体之上。
「终于来了!」
戛古拉一边用右手紧握住匕首,将彷徨者死死地压在地上;一边忍着疼痛,用左手拿出口袋里的石笛。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其吹响。
「哔哔哔哔————————」
清脆的笛声传遍森林。就像是在响应笛声般,四周开始不断涌现蓝色的光点。
不行…这样还不够……
戛古拉再次拼命吹响石笛。蓝色的光点不断聚集,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狼吞虎咽地啃食着怒吼挣扎着的彷徨者和戛古拉身上无数红肿的伤口。
「啊啊啊——不合格——啊啊————为什么——拜托你了——我不要啊——停下来——快让我停下来啊啊啊————」
彷徨者的吼叫愈加猛烈。刺耳的声响撞开尘封已久的记忆……
戛古拉喘着粗气,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啊…一切都变得遥远…不论是被彷徨者刺伤的疼,还是被食尸蝶啃食的痛……都变得好遥远……
身体变得轻盈,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了……
…戛古拉的灵魂再次坠入无尽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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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在模糊的记忆里,只有无止尽的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在白纸上画圆。一开始完全画不出圆。总是被发出的沙哑声音的「玛噜」说——
「不够圆,再画一张!」
然后被盖上,红红的,大大的,写着「不合格」的印章。接着被换上新的白纸,继续画。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啊…无论画多少张,玛噜都只会发出沙哑的声音,重复着相同的话。
直到有一天……画完圆后,玛噜用往常依旧沙哑的声音说——
「足够圆,再画一张!」
然后盖上,红红的,大大的,写着「合格」的印章。接着换上新的白纸,继续画。
哦?玛噜终于说足够圆了,玛噜终于认可我了!
可是…为什么还要再画一张?
「足够圆,再画一张!」
「合格」
「足够圆,再画一张!」
「合格」
「足够圆,再画一张!」
「合格」
「足够圆,再画一张!」
「合格」……
啊…原来是这样,其实圆不圆,合不合格都无所谓……玛噜只会叫我再画一张……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足够圆,再画一张!」
「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啊…好累啊……好无聊啊……不想再画了……
我疲惫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继续画!!!」
就在这时,玛噜发出比平时更沙哑,更嘈杂的声音怒吼道。
「继续画!!!」
我惊恐地看着玛噜那双空洞的眼睛,不自觉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笔,画了一个圆。
「不够圆,再画一张!」玛噜恢复到和以前一样沙哑的声音说道。
然后盖上,红红的,大大的,写着「不合格」的印章。接着换上新的白纸,继续画。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啊啊啊啊……好累啊……不想再画了……
可是……
玛噜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我不敢抬起头……我不想再听到那可怕的怒吼……可是……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不够圆,再画一张!」
「不合格」……
啊啊啊……好可怕啊……好痛苦啊……呐…玛噜…拜托你了……拜托你了…玛噜……别让我再画了……拜托了……玛噜……玛噜…………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继续画!!!」
「继续画!!!」
「继续画!!!」……
我崩溃地大声痛哭。玛噜却依旧重复着相同的话……
「继续画!!!」
「继续画!!!」
「继续画!!!」……
痛苦的撕喊盖过了玛噜那沙哑嘈杂的怒吼声……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扭曲了……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般难受……
但是…我无法停止呐喊……仿佛…要吐出之前所忍受的一切……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实验体编号%¥78&&…%4¥#¥2…精神崩溃,被判定为「不合格」产品,实验失败。
数据传回后,实验体将弹出『第三洗脑实验空间』——
『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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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古拉眼前一黑,差点失去意识。
「可恶————————!」
它大喊一声,将匕首整个刺入腐败的寄生物中。「咕……呜……」它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恢复意识。
「咔咔咔……咔咔咔……」蓝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停在黑色的寄生物和戛古拉红褐色的伤口上。
…好痛……
比起被彷徨者的刺鞭划破,被食尸蝶啃食更让人难以忍受……先是轻微的头痛,紧接着感觉整条神经都在灼烧…眩晕和呕吐感随之而来……戛古拉光是努力稳住身体,不让自己从挣扎的寄生物上摔下去就已耗尽心力……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食尸蝶……它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
「咔咔咔……咔咔咔……」
随着光点不断聚集,彷徨者逐渐停止吼叫。挥舞的藤鞭也都无力地摔落在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闪烁的光点中。
等到数量足够多的食尸蝶聚集后,戛古拉用脚抵住刺入匕首的地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向后一跃,拔出匕首,「砰」的一声摔倒在泥泞的草地上。「咕…呜……咕…呜……」痛觉已开始麻痹,它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彷徨者已完全看不到那张丑陋恶心的怪脸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耀眼的巨大蓝色光球。
有这么多…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戛古拉用伤痕累累的手无力驱赶着附近的食尸蝶(去那边啦……),然后摘下破损的头巾,对手背上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
身体微微的颤抖停不下来。彷徨者唤起了它最不想忆起的东西。
…不合格……不合格……
「戛…古拉…没事…吧……?」突然,身后传来爱妮的声音。
「嗯,已经没事了。」戛古拉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好…漂亮啊……那个…是什么……?」爱妮好奇地望着那座巨型的半圆状的蓝色光球。
「啊…那个啊……那是——『希望』的光芒……」
「希…望……?」

「嗯…无论遇到多么悲伤,多么痛苦的事情,都不要忘记前方一定会有希望存在。」嘛…虽然总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么说来,彷徨者大概就是『绝望』了吧……是那种已经完全忘却了什么是希望的存在……
不久,雨声渐息,光球也逐渐变小。「咔咔咔」的声音停止。
无数美丽的蓝色光点向四周飞散。
稍作休息后的戛古拉恢复少许体力,晃动着疲惫的躯体,缓缓地再次站了起来。
「…差不多回去吧,戴斯帕姆一定急死了……」
「…嗯……」
「叫上尤米,一起回家吧。」
「呐…戛…古拉……那个…要去哪里…呀……?」爱妮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飞向远方的蓝点们。
「…嗯…这个么」戛古拉也顺着爱妮的视线慢慢抬起头,望着远去的蝶群。耀眼的阳光穿透乌黑的云层,空气变得格外的清新。
「大概…是去寻找新的绝望了吧?」